《这乞丐她能别装了吗》酌山意

56、常恨此生违 她真的，在

　　阿征双目赤红，面上血气翻涌，神色狰狞。他的后颈被死死扣住，剧痛裹挟着沉重的压迫感使得他几近窒息。昏沉间，山壁凹洞里郑小池虚弱的模样在他脑中一闪，那点念想撑着他攒尽浑身余力，猛地拧身挣开桎梏。这一番剧烈挣动，衣衫被山石勾扯得片片碎裂，嶙峋石棱划破皮肉，温热的血渗出来，淡淡的腥气混着山谷里的涩味，在夜色里漫延。

　　那卫卒身手本就矫健，见他挣脱，低吼一声紧步追扑上前，顺势捞起方才脱手落在石面上的匕首，弓着身子，再度朝阿征猛扑过来，意图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先前被阿征踹倒的卫卒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口中怒骂着，如野兽般向阿征围过来。

　　就在这时，一阵低呼传来：“阿征，闭眼让开。”
　　话音未落，一团黄褐色细尘自暗处骤然扬开，在沉沉夜色里漫开一片朦胧的雾。粉尘扑面而来，两名卫卒猝不及防吸入，只觉口鼻刺痒难当，当即涕泪横流，慌忙抬手死死捂住脸，痛得蜷起身子，失声惨叫。

　　小巧的障刀寒光一闪，在空中掠出一道迅疾的弧，利落擦过两名卫卒的颈侧。二人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轰然栽倒在地，身子微微抽搐，再没了动静。

　　这是郑小池平生第一次亲手杀人。她粗重地喘息着，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具倒下的躯体上。方才救下阿征的那一点侥幸转瞬消散，铺天盖地的惶恐攫住了她。

　　她真的，在这个世界亲手杀了人。

　　阿征快步奔至她身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扳过她的脸，避开那可怖的景象，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催促：“我们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她缓缓点头。阿征仍要俯身背她，却被她轻轻推开。她自衣摆撕下布条，飞快裹住阿征的伤口，草草扎紧包扎妥当。二人收好匕首，不敢多留，匆匆离去。

　　行至凉州城外，二人寻出预先藏好的衣衫换上，掩去满身狼狈与血污，趁着夜色潜回城内，悄无声息折入驿馆。正屋之内唯有孤灯摇曳，上官泠并不在房中。郑小池找出药箱，就着微弱灯火，为阿征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灯火跃动，光影在郑小池面上明明灭灭。她此刻沉静得反常，从心口到手脚皆是一片冰凉。阿征目光不住地在她身上打量，她却浑然未觉。

　　“你…… 你还好吗？”阿征终是忍不住，低声问她。

　　郑小池手上的动作不曾停顿，待包扎妥当，她直直看向那些浸透了血的药棉上，声音微弱：“阿征，我杀人了。”

　　阿征眨了眨眼，轻声道：“郑小池，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今日这事，原是为了救我，不必这般苛责自己。庆州的山坳里，我就已经沾了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又道：“这般事，往后只怕还会有。”

　　郑小池缓缓摊开自己的一双手，眼睛略微有些失神。是啊，凉州这桩案子才刚刚拉开序幕。有这一回，便难保不会再有下一回。就算来日她能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中去，今夜在这里犯下的事，也永远甩脱不掉。上官泠手上沾过血，阿征也是，如今，她亦是。

　　她从来不是圣母，倘若重来一次，她依旧会毫不犹豫护住阿征。可心里那层沉甸甸的罪孽感，她无法自欺欺人地抹去。上一回谢家表哥尚有生机，这一回，那两名卫卒，却是必死无疑的。

　　阿征瞧她神色不对，忙拉着她坐下，转身去给她斟茶，一动便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龇牙咧嘴。

　　郑小池叹了口气，扶住他重新坐下：“你可坐好吧，好好养伤才是。我没事的。”

　　阿征摇了摇头：“我便不坐了。夜深，我该回自己房里去。若是大人撞见我在此处，怕是不喜。”

　　上官泠的面容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阿征神色骤然一凛，脚步放快，径直走出屋门。郑小池想起身送他，却被他抬手拦住：“你在此候着大人，莫要惹他不快，迁怒于你。”

　　郑小池无奈地牵了牵唇角，目送阿征走远。她回身合上房门，蜷卧在榻上，一幕幕回想今日秘库之中的所见所历。

　　秘库之内，堆满前朝贵族与高阶官吏的陪葬玉器、青铜礼器，品级极高。不少明器上留存着可佐证墓主身份的痕迹，只要这处秘库尚在，便是章琦昀盗掘古墓的铁证。库中还立着数尊硕大青铜鼎，较之她从前入过的那座古墓里的器物，形制等级更高、纹饰更为精工，鼎身铭文也细密繁复，内部依然有归溟香的残迹。她翻读鼎内铭文，竟将此前没能破译完整的文字一并补全了。

　　唯昆仑之主，太羲司轮回之鉴。
　　鉴御诸天，掌死生之衡。
　　及鉴崩毁，神力散涣。
　　神乃敛玄功，锢于双珏：其一太一，其二太初。
　　凭之可启天门，贯幽明之途。

　　她终于知晓另一块玉珏之名——太初珏。
　　先前在恺州河畔寻得的石片上，刻着这样几句：绝以敛神，胎以复生。循冬闭藏，待春启蛰。寂灭为根，萌发其芽。死生环周，无有终始。

　　她根据纹样进行推断，太一珏上双凤昂首对鸣，唯有尾羽缠绞交叠，是为 “绝”；而太初珏，则是二凤脖颈相缠、尾羽各自舒展独立，便是 “胎”。

　　两件至宝，一主绝、一主胎，功用各不相同，却又彼此牵系，合在一起，便是死生往复的轮回。

　　巫师台，相传为巫昜亲手营建，是向昆仑脉气献祭的祀地。眼下虽尚未摸清它真正的用法，可定然与这死生轮回的秘辛息息相关。

　　章琦昀，必定知晓双珏的秘密！

　　此刻郑小池心乱如麻。她有千言万语想对上官泠和盘托出，想扑进他怀中痛痛快快哭一场，想借他的拥抱与亲吻，确证自己和他都还好好活着。
　　她想他，她需要他。

　　郑小池昏昏沉沉倚在榻上，纷乱的思绪翻来覆去，心随沉沉夜色一点点染上寒意。长夜漫漫，不知熬了多久，一缕浅淡曙光穿透窗棂，轻轻落在她脸上，才将她从混沌中唤醒。她猛地坐直身子，往外间抬眼一瞧，案上油灯早已燃尽，灯芯枯焦，只余下一滩凝住的灯油。屋内静悄悄的，寻不到上官泠昨夜归来过的痕迹。

　　她垂首长长一叹。上官泠白日要勘阅簿籍、赴现场查验，夜里还要追查章家私通兹瓦人、私贩军械的内情，日日奔波不休，想来昨夜又是彻夜未歇。

　　郑小池起身换了衣衫，草草梳洗完毕，便去找郭宽。郭宽与阿征正在屋内，阿征一见她，当即关切地问她身子如何。郭宽端坐着饮茶，抬眼瞥了她一下，淡淡开口：“何事？”

　　郑小池不便直言打听上官泠的去向，只托辞说大人的药料怕是不够，想去送些膳食与汤药。郭宽态度和缓了些，微微颔首道：“你倒还算上心。”他不曾多说上官泠的行踪，只告知今日午后晚些时候大人要往州衙理事，若有东西，届时可送过去。

　　郑小池依礼告退，同阿征一道用过早饭，而后独自回房，阖上门扉，将昨夜在秘库记下的铭文逐一默写下来。估摸着时辰将近，她备好饭食，又取了几包上官泠常服的汤药，与阿征同乘马车赶往州衙。上官泠不在平日理事的议事房，辗转寻过一圈，才得知大人正在后院厢房暂歇。
　　那厢房藏在一处小园的侧隅，刚走到园门，便有琵琶与琴声交织，婉转悠扬。郑小池脚步一顿，兀自疑心是不是寻错了地方，立在厢房门外不远，迟迟不敢上前，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惶惑。

　　未等她拿定主意，一名小厮引着一位官员走来，官员身后跟着一名西域女子，眉目明艳，自带异域风情。小厮上前推开屋门，二人径直入内。门扉敞开的一瞬，里面一番旖旎的光景击中郑小池的心。
　　上官泠正倚坐案前自斟自饮，身侧琴娘挨着几案而坐，一双素白纤手轻搭弦上，指尖缓缓拨弄，琴声悠悠不绝。她抬眼时眼波盈盈，眸光柔婉流转，带着几分勾人的媚意，余光若有似无，落在上官泠身上。

　　上官泠微微垂着头，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叫人辨不清神色。只这片刻一瞥，门扉便轻轻合上，隔断了屋内光景，里面紧跟着飘出男女相和的说笑嬉闹之声。

　　郑小池一手攥紧食篮，另一只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旋过身，倚着冰凉的山石，后背传来那一点皮肉上的刺痛，比起翻涌的酸楚，连万分之一都不及。视线慢慢发虚，泪珠接连坠下，砸在青石板上，转瞬便被风掠干，不留一丝痕迹。她默然想着，会不会有朝一日，自己也这般，无声无息消散在这异世里。而他的生活终归要继续下去。

　　等花开，等雨来，等雪落。
　　等一个永远也不会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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