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乞丐她能别装了吗》酌山意

58、柳暗花明处 绝珏、胎珏

　　门内那人，一头浓密鬈发是小麦色，瞳仁泛着橄榄一般清润的青碧，正是他们辗转多处、苦苦寻觅而不得的安萨勒！

　　郑小池近乎喜极而泣，她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我终于找到你了。”

　　安萨勒讶然望向二人，随即垂眸，看见郑小池抓着他胳膊的手，面上渐渐浮起一层薄红。

　　阿征轻拽了下郑小池的衣袖，暗暗递去眼神，示意她松手。可郑小池此刻满心都是寻到人的狂喜，并未察觉不妥，急急开口追问：“安萨勒，你从前说母亲留下一桩信物，现在方便拿给我看一看吗？”

　　安萨勒戒备地朝门外瞥了几眼，确认四下无人，才侧身将他们让进屋内，回身斟上茶汤，低声问道：“你们竟来了凉州？又何以寻到此处？”

　　郑小池将昨夜街角偶遇石奴、顺着线索寻来这里的经过，一一说与安萨勒听。

　　安萨勒听罢，久久缄默，片刻之后抬眸看向她，沉声发问：“你还知晓归溟香？”

　　这话入耳，郑小池心头猛地一凛，方才那股寻到人的狂喜瞬间褪去，心神沉静下来。他的汉语明显比此前流利许多，显然是经过了刻意的学习与训练。她清楚此事早已不单单关乎她一人的归途，更牵连着上官泠和阿征、刘五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万不能轻忽。

　　她定了定神，细细斟酌说辞：“先前在玄嘉城的玉肆里，偶然听铺中伙计说起过这香。名字别致，我便记下了，昨夜听见，当即就想起来。我同阿征如今当了大户人家的仆役，随主家来凉州。我一直记挂着你，在城里寻了你许久，始终不见踪影。”

　　安萨勒笑道：“原先答应你，再次前往玄嘉城将东西捎给你，只是近来被其他事情耽搁，一直没能随商队动身。你既然来了，事情便好办了，你稍坐片刻，我去取来给你。”
　　不多时，安萨勒取来一册旧簿子，外皮是厚牛皮所制，经年摩挲磕碰，边角磨得柔和，包浆出一层温润沉敛的光泽。

　　“这个我真的可以看？”郑小池有些迟疑，“会不会有不方便的地方？”

　　安萨勒并不介意，他点了点头：“不妨事。我近来勤习中原文字，现下大多都看得懂。你同我母亲，皆是来自那一处，这东西对你用处不小，你且看。”

　　话音落罢，安萨勒取来一盘果子，与阿征对坐饮茶，守在一侧，静待她翻看。

　　翻开这册牛皮旧簿，郑小池这才明白，这原是安萨勒母亲何屿的手记。纸页之间，一字一句，详细记载了她这一生跌宕的际遇，还有她自原世界而来、穿越之前的种种往事。

　　安萨勒的母亲名叫何屿，是首都大学地质专业七七级本科生。一九八一年的夏日，是她至关重要的野外毕业实习时节。她跟着地质队与带队师长驻守野外基地。白日翻山跋涉，踏勘岩层；入夜便伏案整理剖面资料，手绘岩性素描，分拣标本，记录观测数据。她本打算待到年末返校，然后汇总好全部野外资料，绘制地质图、撰写毕业论文，待到一九八二年一月即可以完成答辩，顺利毕业离校。
　　可就在她驻守野外基地、进山踏勘的那段时日，她意外寻到了一枚玉珏。

　　便是这一枚玉珏，扭转了她往后全部的人生轨迹。换而言之，它在某种意义上，也彻底终结了属于何屿原本的一生。

　　八十年代初，地质专业的野外工期本就漫长，吃住都在矿区或是乡间临时驻地，没有便捷的现代交通，进山踏勘全靠双脚跋涉。

　　那一日，她因身有不适，动身迟了，便想着寻一条近路，尽快追上先行出发的师长与同窗。行至荒草深处，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在草根处摸到了那枚玉珏。玉珏之中似藏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瞬间汹涌袭来，猛地将她拖拽，卷入了这一方异世。

　　再次醒来之时，她已换了一副躯壳，成了这村落里的一位姑娘，年方十岁，名叫许三娘。

　　原来，许三娘高热缠绵，一连数日不退，昏死过去，旁人都以为她熬不过去，谁料她竟又缓缓转醒。只是苏醒后，内里早已换了魂魄。只有她自己清楚，活过来的是何屿，原来那个许三娘，早已在连续的高烧里消失了。

　　乡亲们质朴热忱，待她十分和善。何屿心中感念这份善意，便将自己习得的地质学识用在这里，帮乡邻择坟地、勘井位，寻地下水的脉络。她还劝众人栽树固沙，开挖截水沟，引滞径流，慢慢把这寻常荒僻的村落打理得安稳宜居。

　　可她终究不肯困在这一方小小的乡土里。她揣着执念，想寻一条重返故土的路，并弄清玉珏引她到此的缘由。十五岁那年，她觉得时机合适，便辞别了家人与乡邻，动身去往凉州城。

　　彼时凉州的巫师台尚且屹立。何屿在城中四处寻访探查，搜罗与玉珏相关的残简旧卷，踏遍周遭山野，辨识地形、勘察地脉，又远赴高阳县寻觅地宫。借着地宫石壁上留存的壁画，一片片拼凑线索，如同拆解零散的拼图，终于慢慢理清了魂穿到此处的来龙去脉。
　　她是恢复高考后才入学的新一代大学生，胸中有学识，怀抱着理想，原本素来不信神鬼虚妄。可亲身经历的这一桩怪事太过离奇，世间常理难以阐释，万般思索过后，她终究只能接纳这荒诞的现实。

　　何屿写下一首歌，将旧日熟悉的一支流行曲调，改作此间的戏曲腔调，留给往后或许也会误入此世、跨越两界的后来者。
　　这，便是正月初五那日，郑小池在慈恩寺门外听见的那一曲戏。

　　在辗转求索穿越秘辛的漫漫长路里，她偶遇了一名习武的青年。那人身姿挺拔俊朗，眉目清隽，一身武艺卓然出众。二人一见倾心，情愫渐生，相处中生出了一段缱绻暧昧。
　　何屿始终对自己的来历守口如瓶，不曾透露自己穿越的秘密，也未道出她四处探查的真正用意。可那青年心性执拗，不问缘由，只默默相伴相助，长久的温情终是打动了她。往后，她便同他一道奔走，四处寻访、搜集巫昜遗留下来的各样遗物与遗迹。

　　朝夕相伴的日子久了，层层遮掩的外衣一点点剥落。她渐渐窥见青年深藏的野心，看清他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城府与狠厉。

　　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温柔、一路同行的暖意，瞬间化为泡影。失望一层又一层，碾碎了她好不容易在此世间生出的情意。纵使万般不舍，何屿却也只能决然抽身，与他一刀两断，从此决裂。

　　可那青年身居官位，手握权柄，一察觉她决意离去，便调动手下势力，想要将何屿，也就是许三娘牢牢困住，不许她脱身。
　　被逼至绝境，何屿别无选择，只能舍弃 “许三娘” 这个身份，隐去过往，自此更名改姓。后来她幸得一名胡人相救，为避祸，也为寻一处安身之地，便嫁与了他，生下一子，便是安萨勒。

　　那册何屿在高阳地宫寻得的巫昜手记，本是她费尽心机才觅到的要紧记载，却在仓皇出逃的途中不慎遗失，落到了那青年手里。

　　而那青年，名字正是章琦昀。

　　读到此处，郑小池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所有碎片至此全部扣合，章琦昀布下这么大一张局，果真是冲着玉珏那引魂驻世、不老不死的秘辛。

　　安萨勒敏锐捕捉到她神色间的异动，当即斟了一杯热茶汤递上前。郑小池轻轻摇头，婉拒了，垂首继续往下读。

　　依巫昜手记所载：

　　昆仑灵源孕化，太羲执掌轮回宝镜。此镜统御诸天，衡定生死。及至宝镜崩毁，本源神力四散奔溢。女神收束这一缕玄奥之力，封入两枚玉珏：一曰太一，一曰太初。持二珏，可启天门，连通生死两界。巫昜窥破秘理，盗走双珏，将这天地玄机刻铭传世。

　　寂灭，是敛藏本源生机，如胚胎蛰伏，以待下一轮重生。循冬日闭藏之理，候春雷启蛰之机。消亡为新生之基，枯寂之内自有萌芽暗长，生死环转，生生不息。

　　太一珏，又称绝珏。以朱砂为引，可消弭肉身形骸，令魂魄随机渡往异世，附于濒死之人身中。
　　太初珏，亦名胎珏。若异世寄身的躯壳殒灭，燃归溟香，魂魄便可归返本初，于原世以本来形貌重入轮回，再历一世。

　　绝珏、胎珏两相呼应，循环往复，便可挣脱寿数桎梏，得长生不死之效。

　　但若持绝珏穿越后，未用胎珏，而是使用绝珏再行渡化，魂魄便会落入原世时序洪流，随机落往任意年月，另附一具躯壳，再也回不去原本的时间、原本的身体。

　　绝珏不可渡亡者，唯能接引活人的魂魄。胎珏不能渡活人，只可取濒死之人的魂魄，渡往归途。胎珏催动，除归溟香为引，尚需青铜为通灵之器。若魂身并非自然寿尽而亡，还须于巫师台，向昆仑脉气行献祭之仪。
　　胎珏、绝珏本是此方昆仑灵源生出的至宝，纵遁往万千异世，根脉终究牵系此界。一人若同时手握双珏，便能自在穿梭两界。绝珏随活人魂魄而行，胎珏则依绝珏而动。

　　前朝帝王铸造青铜、仿制玉珏，虽窥得巫昜秘闻一角，却始终未能参透双珏的根本玄机，便妄想依样效法，博取长生。

　　新的疑问在郑小池心中产生：若巫昜果真凭双珏挣脱生死桎梏，如今他身在何方？绝珏又怎会埋入 M3 号楚墓？

　　当年何屿穿越回归原世，催动的究竟是胎珏，还是绝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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