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乞丐她能别装了吗》酌山意

13、不速之客们 郑小池心提

　　可她矢口否认一切，坚称自己名叫吐依娜，只是一名从沙州被买进府的婢女，还说自己曾摔下马，头部受过伤，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上官泠毫不意外，章樾是何种行事风格，她必然清楚。阿萝娜尚有家人，她不能认下。
　　章家在府衙的文书做得齐全，只凭失踪人口登记中的一张阿萝娜的画像与她极其相似，无法从根本上否认她与章家一干人等的供辞。
　　西域女子特征明显，长相类似并不稀奇，再加之画像本就存在绘制误差，一时间双方各执一词，无法定论。
　　此案交由大理寺管辖，大理寺传唤沙洲阿萝娜的丈夫、吐依娜的父亲入玄嘉城，却接到阿萝娜丈夫感染疟疾，半途病亡的消息。吐依娜的父亲必然已被打点好，失去了审问价值。

　　章家为了保下章樾，动用了各方面关系去压案，手法颇为熟稔。上官泠通过章家一系列的协同运作，又摸到了一批章家在各部隐藏的“白手套”。

　　听到郑小池对青膏泥与火药等如数家珍，上官泠心中疑窦丛生，这小乞丐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小乞丐。但自己派去的探子监视了他这么久，没有发现郑小池曾与可疑之人接触。他无法相信郑小池，却不能料理掉，因为他需要郑小池这样的线人。

　　郑小池这边，她同样头疼不已。上官泠让她查库房中油蜡布堆着货，可她根本没有机会单独接触到货物，铜锁钥匙被吴掌柜看管得极其严密，每日形影不离。
　　阿征想从四蛋口里套话，同样无功而返。

　　这一日，吴掌柜肩膀的旧伤发作，去医馆拔罐，前堂只有郑小池守着。她看见一个妇人在门口逗留了好一会，眼睛直往里瞟，人却不往里面进。

　　郑小池以为她是怕店大宰客，热情地招呼她进来看看，说各色瓷具，丰俭由人，随意看看就好，不强卖。
　　妇人闻言，方才扭扭捏捏进了门，她不看货，只问：“李掌柜呢？”

　　这就奇了，四蛋和柱子他们干了两三年了，从来都是跟着吴掌柜，并无李掌柜一说。郑小池当她认错了门，耐心道：“阿姐，我们铺子是万年瓷器铺，掌柜的姓吴，并无李掌柜在堂。现下掌柜的出去了，过会便回来。”

　　妇人不信，说万年瓷器铺李掌柜是她家乡人，几年前她来高阳县卖货，被贼人偷了盘缠，李掌柜路见不平帮了她一把，慷慨大方，连借条都没打。此次又来高阳县，便想着将那年所欠的银钱返还给李掌柜。

　　郑小池心下疑惑，隔着帘子将四蛋喊了过来，四蛋满脸不耐烦，横眉那妇人往外轰：“出去，出去，我们吴掌柜就是本地人，他怎么会借了你盘缠还不打借条，定是认错了人，许是别家铺子也说不清，往别处瞧瞧去吧！”

　　四蛋并未问具体的细节与时间，只一个劲地就把人往外赶，他又怎知不是吴掌柜接手铺子呢？
　　郑小池心内疑惑，见那妇人风尘仆仆，一脸倦色，此刻被四蛋驱赶，一幅诚惶诚恐的模样。

　　她心下一软，倒了杯水端给妇人，回头对四蛋说：“四蛋哥，想来是认错人了，容她喝杯水，我再请她出去。免得被人听了去，乱嚼舌根子，说咱们铺子欺客赶人。”

　　四蛋冷哼了一声：“没什么事别叫我，忙着呢，一天天的。” 说完，扭头就走。

　　妇人喝了水，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便要走。郑小池拉住她：“阿姐，你说的李掌柜叫什么，什么模样，改天若是城里面碰到了，我替你递个话，就说你找了他，没找到。”
　　听她这样说，妇人忙谢了她，又比划道：“他李良年，约莫比我要大上几岁，个头不高，很好认的，他左侧眼下有个大痦子。”
　　郑小池暗暗记下，客客气气送了那妇人出门。

　　待吴掌柜回来，郑小池说今日有个人来还别家钱，竟找错了门。
　　吴掌柜身形一滞，转头问：“找谁的？”
　　郑小池拿着抹布擦货架，看上去并未当回事：“只说姓李，其余不清楚。”
　　吴掌柜“噢”了一声，神色恢复如常，垂目往柜面去了，“城中铺子多，难免混淆。”

　　晚霞刚起，郑小池正收拾前堂，却听后院门板拍得咚咚响，开门声过后便有脚步声直往前堂冲，与吴掌柜撞了个满怀。

　　那人用手捂着个汗巾在脸上，被鲜血染得通红，似乎伤得很重，血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滴。他从头到脚，糊了满身尘土与血，仿佛刚从土里面爬出来的血虫一般。

　　吴掌柜眼神一沉，扶对方在椅子上坐下，那人正要说话，被吴掌柜制止了。他对着郑小池指了指后院，将郑小池支使走了。

　　郑小池脚步如常，侧耳细听，走入后院之时，方听见“炸了”一语。

　　阿征见状立即过来，将郑小池拉倒灶房，口中说着：“过来，与我一道将柴火拾掇拾掇。”

　　郑小池稍一侧头，便看见四蛋和柱子两人面色如土，拿了扫帚走到后堂屋檐下，名为洒扫，实则偷听。

　　阿征凑得近，热乎乎的气喷到郑小池脸上，郑小池不由地后退一步，问：“那人……”
　　“沾了青泥的货，就是他带人送来的。”阿征说得肯定，“他们做什么了，伤成这样？”
　　郑小池摇摇头：“不清楚，只听他说什么炸了。”
　　阿征大吃一惊，啊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莫非是你说的火药？太可怕，咱们务必得小心些。”

　　片刻之后，吴掌柜出来，打量了一番柱子和四蛋，撇开眼，径直向郑小池走来。
　　他语气急促：“你，郑小池，快跟我走一趟。”

　　郑小池没来得及开口，只见阿征侧身挡住她，赔笑道：“掌柜的，这天色不早了，您要带他去哪？”

　　吴掌柜瞪了眼阿征，喝道：“没你的事，问什么！”
　　阿征躬身笑道：“掌柜的，看您这话说的。他就剩我这个表哥了，我可不得多顾着点他，他年纪小，身子弱，我怕他晚上遭了风……”
　　吴掌柜打断他，作势就要赶人：“还想不想在这干了，不想干了现在就一起滚，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柱子和四蛋是知晓些内情的，为何不选，单单来找我呢？郑小池低头打量自己，心中有一个念头闪现：莫非……要找个身形小的？
　　若是拒绝了吴掌柜，被扫地出门，御史大人那边没法交差，但看那人的惨状，又实在恐惧，郑小池犯难了。

　　事出紧急，吴掌柜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他们耗着，他一下子拎住郑小池的后脖子。
　　郑小池自知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对阿征挥挥手，故作轻松道：“哥，我随掌柜的走一趟，你好好看家。”她将“好好看家”四个字说得格外重，阿征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了吧？

　　阿征本想冲过来救下她，却被她的眼神制止。他看着郑小池嘴唇蠕动，无声地吐了“大人”二字，明白了她的意思。
　　阿征的血直往脑子里面冲，他上哪儿去找大人汇报？如何才能联系到监视他们的人？

　　吴掌柜亲自驾马车，带上郑小池绝尘而去。四蛋和柱子送受伤的那人去医馆，留下阿征一个人在铺子门口冷汗直流。

　　马鞭一响，郑小池猛地向后一仰，险些撞在侧壁上。窗外的景色，顿时化作一片模糊的灰影，只听得轮声辘辘，马蹄声如同骤雨轰鸣，震得人耳根发麻。
　　车板不住地颠簸，将她抛起又落下，颠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置，直犯恶心。

　　疾驰了约半个时辰，车拐进了一片山林，山径如蛇，阴森诡异。
　　马车停下，一种腐烂物与血肉混合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郑小池往外一看，草地上几个血淋淋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衣衫被烧得残破不堪，呻吟声此起彼伏。

　　郑小池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个黑压压的洞口，正有呛人的气体不断喷出。
　　一个人爬到了吴掌柜身下，面容难辨：“吴、掌柜……老朱他、他没出来……那……那里面有鬼、鬼火……蓝幽幽的鬼火……”

　　“什么鬼火……别乱说。”吴掌柜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摸出一个火折子。
　　“不！不可！”郑小池面色涨红，猛然跳起，将火折子打落在地。

　　“干什么？”吴掌柜怒喝一声。

　　“点了火，我们都会死！”郑小池捡起火折子，用尽力气向远离洞口的方向抛去。
　　吴掌柜的眼中闪过一阵狐疑：“你说什么？”

　　“这是火气，”郑小池转头观察洞口的状态，用吴掌柜能理解的方式跟他解释洞口冒出的甲烷，“遇火立即燃爆。”

　　“你如何得知？”吴掌柜眼神幽暗，他语气骤然一冷，“给我进去看看，把老朱找出来！”
　　郑小池往后退了几步，找了处小土坡，趴下抱头，小声道：“掌柜的，火气还很足，无法进人的。我在山里呆的久，看见过这样的坑。现在进去无异于送死。”

　　吴掌柜闻言一凛，连退几步：“何时可进？那老朱他……”
　　郑小池晃晃脑袋：“不知道，谁知道下面有多少火气？掌柜的，还是暂时避一避吧，若是都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说罢，她不再言语，随手扒拉着枯叶与土壤，捡起一撮土放在鼻下嗅闻。一来一回，超过一个时辰，没有足够的氧气，即使没炸死，也会窒息。吴掌柜说的老朱恐怕凶多吉少。

　　日头西斜，再过半个时辰，这片背阴坡地就会彻底浸入黑暗。
　　“掌柜的，你带我来这，不是让我来送死的吧？我阿哥还在等我回去呢！”郑小池带着哭腔问。

　　吴掌柜在土坡下缩身，未料她如此直接，当即反驳道：“什么送死……你身量小，我带你来下洞救人，我可是正经买卖人，谁知道他们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