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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秘密谁没有 他缓步走来 ...

  •   “大人。”

      竹林中的男人身披一件银白色的狐裘,月华如刃,削出他俊美凉薄的侧颜。他缓步走来,仿佛携着竹叶的苦涩与残雪的清冷。

      阿征吞了口口水,膝盖向前微微挪了两步:“大……大人,小的们若有可以效劳的地方……定……定当死而后已……刘五儿他……”

      他略过阿征,弯腰伸出一双大手轻轻捏住郑小池的下颌。脸上冰凉的触感,犹如一条蛇蜿蜒爬过,吐着信子向她脖颈间探去。

      抬起头,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犹如黑洞般吞噬一切光华。她怵然一颤,垂下眼睫,那双手却不容置疑地逼迫她抬起眼眸。
      “很好,博物洽闻,胆大心细,真的是好啊!”上官泠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碾过来,郑小池觉得自己的气势又矮了三分。

      她蠕动嘴唇,勉强笑道:“多谢大人夸奖。”

      上官泠手指向下滑去,如同掐住一只挣扎的鸟,她喉间一紧,呛出一串咳声。

      阿征匍匐在地上,覆手在上官泠的皂色靴上不住求饶。

      上官泠猛地松开手,她的头倒在冰冷的土壤上,大口喘息。
      “说,谁派你来的。”郭宽将郑小池反手扣住,用力踩在她佝偻的背上。

      阿征哀嚎:“大人,大人,我们就是……就是几个乞丐……冤枉啊,大人……”

      郑小池脸紧贴在地上,她心一横:“我受大人指使,前往万年瓷器铺,名为做工,实则打探,大人不记得了吗?”
      “别给我装糊涂,一个小乞丐,能认识青膏泥?”郭宽的脚力度加大。

      “呵……不仅认识青膏泥,还认识青铜器……大人想要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郑小池惨叫一声,没了声响。

      上官泠抬手,郭宽立即松开。

      郑小池蜷缩起身体,声音无波无澜:“大人杀了我容易,却对大人查案毫无助益。留着我,我能做更多的事情,只要对大人有利,我从何知晓,有何区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人派人盯了我们这么久,可有收获?”

      上官泠嘴角含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高不高估,一试便知。”郑小池爬了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
      阿征伸手拉她跪下,她摇摇头,径直走到上官泠面前。

      上官泠从郭宽手里接过沾有硫磺粉的抹布,问她:“硫磺粉有何古怪?寻常药铺便有。也值得拿来报信?”
      “一硝二磺三木炭,采用“湿法”混合,可制成火药。硫磺粉不可与铜器一同储存,需要封进一个厚实的罐里,既然吴掌柜出货青铜器,怎会半路加入硫磺粉?除非……除非硫磺粉才是更重要的货,务必由他亲自与下头接应的人交接。”

      上官泠紧紧地盯着她,一步步靠近,她甚至可以闻到他衣衫熏香的味道。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有秘密。”
      郑小池往后推开一步,撇开脸:“谁都有秘密……大人有,小乞丐也有。”

      他问:“你要什么?”
      她回:“活着,我要我们活着。”

      上官泠不置可否,郑小池倏忽抬眸,直视于他,一字一顿:“活着,我要我们全都活着。我任你驱使,绝无二心,若为此誓,不得好死!”

      上官泠抿紧双唇,目光在郑小池的脸上不住地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

      阿征以头捣地:“大人明察秋毫,雄才大略,小的们多有得罪,望大人海涵……海涵……”

      上官泠不吃这套,他裹紧自己的裘袍,背过身去:“有用的人才配提要求。”

      郑小池:“大人尊贵,不会来见无用的乞丐。”
      郭宽挺身而出,低低喝了一声:“大胆!”

      “查清楚那堆货。等我传信。”上官泠丢下一句话,转身便消失在竹林中。

      “哎,哎,谨记大人吩咐。”阿征抢先应了。

      回去的路上,郑小池的背上阵阵痛楚,胸前亦酸痛不已,脚步有些虚浮。
      阿征体会过郭宽的力道,他蹲下身:“上来,我背你吧。”
      郑小池不愿,继续走,阿征仍蹲在原地。

      走了几步,郑小池回来了,佝起上身,顺服地趴在阿征背上。
      她的眼泪滑到阿征背上,湿湿地洇开一片深色,风过变成硬硬的一块。
      她声音含糊:“阿征,是不是我连累了你们……”

      阿征一步一步稳稳地向破庙走去:“好的坏的,躲不过。遇上了,就是遇上了。你又怎知是你连累了我?”

      “为何发誓?”阿征想起刚才郑小池发的毒誓,有些气在心里,本身就是虚与委蛇,怎可说什么“不得好死”。
      郑小池不以为意,自己要死不死地穿越来这个鬼地方,已经是“不得好死”了。再说了,她根本不信所谓誓言。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呸呸呸,假的,不作数。”

      “你说的秘密……”阿征终究问出口。
      郑小池看不见他的表情:“我从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来,那个地方……与这里很不一样……如果我说,我不是郑小池,你怕不怕?”

      “不怕,”阿征答得爽快,“我信你,我……我知道你想回去,要找玉,我……我愿意帮你……你的感受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最后几个字,阿征说得很轻,这种表达方式对他而言,别扭,臊得慌。

      郑小池侧头看着星河璀璨,低语:“如果有一日,我不在你们身边,或许你和刘五儿一抬头就能看见我……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想着你们……”

      风如薄刃,贴着地面削过来。上官泠伏在马背上,银白狐裘被风灌得鼓起来,衣袂猎猎作响,好似一只贴着夜色滑行的巨鸟。
      他低着头,狐裘领口翻起的绒毛贴着下颌,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迎着风眯成两道细线,紧紧盯着前方那条被月光照亮的、蜿蜒如银蛇的官道。

      郑小池跟他说要活着。可是他活着,只是为了取别人的命。

      上官徽被押入大理寺的那年,上官泠才八岁,他在角落里看见父亲仅着中衣,浑身是血,手上戴着镣铐,兵卒嫌他走慢了,用剑鞘狠狠地戳在他的脊背上。挺骨半生,折于一旦。
      上官泠想喊一声“爹”,但阿娘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嘴,泪流满面。那声“爹”终变成了一声呜咽,随风消散了。

      半月后,上官徽在诏狱里病死了。阿娘接到的消息是“瘐死”,诏狱的档案上轻飘飘的写着一句话:前凉州刺史上官徽,因私藏军械,经三司会审定罪,流放前病卒于狱中。

      上官泠不信,亦不服。
      十五岁那年,有人悄悄将父亲一案的案卷抄本偷偷塞在他的书箱,卷宗之中,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再难忘却。
      自那日起,他步步为营,执念深重,只为逼近这个名字,查清尘封多年的真相。

      上官徽身故后,章琦昀继任凉州刺史。可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上官家昔日旧部,或被遣散,或被调离,或暗中被贬黜打压。不过短短时日,凉州局势便尘埃落定,风波尽数平息。
      上官泠在京城一步步走到御史台的时候,章琦昀早已在凉州扎根十余年,权势稳固,树大根深。

      上官泠隐忍着蛰伏,只为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够死死咬住章家、绝不松口的绝佳机会。

      追查万年瓷器铺隐秘的银钱回流脉络时,他意外截获了一封送给章樾的密信。信写得没头没尾,只说“沙州那边的事已办妥”。结合市井传闻所言,章家新进了一个西边来的妾,他察觉此事可能有隐情,便派人着手查沙州那边的档案,包括沙州府衙今年的报官记录、失踪人口记录等。
      查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一位女子丈夫的报案记录:“妻阿萝娜,年十九岁,于景昭三十七年七月十七日失踪,疑为私奔。”

      章樾此人,正是章琦昀最小的幼子。他挂籍军府,时常跟随章家商队,往返于玄嘉城与凉州两地。
      章家商队名义上挂在凉州都督府名下,叫“凉州回图务”,是章琦昀以筹措边军军饷为名,亲手设立的官面商号。商队常年穿行河西走廊,往玄嘉城运西域货物、往凉州运中原物资。表面上看着是都督府公廨经营,秉公办事,实际上全是章家的人在打理。
      而章樾身上“巡商”的武官名头,便是由此而来。他虽顶着朝廷武官的名分,行的却是家族私商之事。他仗着自己的身份,胡作非为,欺男霸女,并非一日两日。

      沙洲那边安插的人将打探来的消息,递给上官泠。
      原来阿萝娜并非自愿入府,乃是章樾途经沙州时,见色起意,暗中派人强行掳走的。
      那日,阿萝娜的丈夫被人打晕在地,待他苏醒,妻子早已不见踪影。他悲愤报官,可沙州府衙草草出勘,此案最终不了了之,彻底搁置。
      为掩人耳目,章樾让手下人寻了一位与阿萝娜年纪相仿、身量相似的女子,那女子“碰巧”死了,尸身被丢在沙地里喂了狼。
      自此,阿萝娜便顶替了那女子的身份,被章樾带回京城,安置在章府后宅。玄嘉城中胡女多,可是能进官宦人家后宅的,寥寥无几。章樾对外只说她是从沙洲买的贱婢,因实在貌美又柔顺,麻雀登枝才抬了妾。

      上官泠在御史台调档查案的动静,哪里能瞒得过章家呢?不过数日的功夫,章府便暗中有所动作。上官泠再次得到暗探线报,这才有了马车碰瓷截人之事。

      阿萝娜被成功截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秘密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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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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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