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乞丐她能别装了吗》酌山意

14、掌镜人太羲 轮回之镜改

　　日光昏暗，头顶枝叶沙沙作响，一块块斑驳的叶影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从林深处传来，仿若藏着不怀好意的窥视。郑小池打了个寒颤，抱膝不语，眉头皱成一团。

　　吴掌柜以为她怕得厉害，故意压低声音：“时候不早了，须得把老朱拉上来，不然……这满地的血腥味会引来野兽……到时候一口就把你吃掉！”

　　时间太短，里面蓄积的甲烷散不完，如何能进？
　　郑小池乜了他一眼，声音哽咽，胡编乱造道：“被炸死了再被吃掉，跟直接被吃掉，区别不大……我以前在山里摘枣，看见过一个人被炸得脑袋开花，胳膊腿掉得这一块那一块……呜呜……掌柜的，我只想做工赚银钱……呜呜……我要找我阿哥……”说着说着，郑小池的眼泪真的流了出来。

　　吴掌柜肉乎乎的脸蹭了尘土，像一个沾了灰的肉包子，他嫌弃地捂住耳朵，龇牙咧齿骂道：“哭什么哭，没把老朱找上来，谁都别想走！”

　　郑小池泪水汪汪地抬起头，一脸疑惑：“吴掌柜，我这种细胳膊细腿，哪里推得动朱老板？要不咱们一起把地上躺着的先救走吧，救一个是一个！”
　　“废话，没救到老朱，谁也别想走！你下去把绳子缠在老朱腰上，我自然会拉他上来。不过，”吴掌柜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下去了，不妨看看里面有些什么，若是看见宝贝，一起给我带上来。”

　　“掌柜的……我一个人害怕……这火洞子里面，能有什么宝贝？……要下去的话，咱们一起下吧？”郑小池抽噎，声音断断续续。

　　吴掌柜一脚踹在郑小池的小腿上：“我要是下去，还用得着带你这个废物点心过来？哭什么哭，就知道哭！没用的东西！”

　　枯枝在寒风中颤抖，发出尖锐的“咯吱”声。惨白月亮爬上了树梢，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投下斑驳的影子，如同无数扭曲的手臂在地面上蠕动。躺在地上的那几个人，声音渐渐弱了。
　　吴掌柜的肚子一阵咕噜，他揉揉肚子，往洞口那边探头，一直盯到眼睛微微发胀。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很难看清洞口的情况。他推了郑小池一把，喝道：“去，过去看看！”

　　郑小池不动，他一脚踹上郑小池的背：“听到没？”
　　郑小池被踢得痛呼一声，勉强用手撑住身体，她抬起沾了泥的手往脸上抹了把泪，双双腿像筛糠般乱颤，一点点往洞口挪去。吴掌柜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离洞口越来越近，血腥味越来越重，恐惧像毒蛇般缠住郑小池的咽喉，洞里漆黑一片，月光下，隐约可见洞口外缘凝固着粘黏腻的碎肉血渣。

　　“给我找个趁手的东西吧，掌柜的，我、我这……我……”郑小池缩起脖子打退堂鼓。
　　吴掌柜去旁边摸了个倒在地上的藤筐过来，里面有一卷麻绳、一把小凿子、一只水囊和一根木棍。
　　“给，快下去！”吴掌柜递过木棍，催促道。

　　郑小池脊梁骨上一阵冷汗划过，鸡皮疙瘩起了满身。她接过棍子，弯腰将凿子揣到兜里。想了想，又从衣襟上扯了块布条下来，裹在口鼻外。
　　吴掌柜把麻绳捞在手里，退到一侧，努了努嘴，示意郑小池跳下去。

　　也罢，当乞丐什么脏的臭的没钻过，就当……就当……
　　郑小池深呼吸一口，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血，用胳膊撑住两边的洞壁，一点点往下降。洞壁的土壤烧得发黑，烟熏味浓烈。约莫下降了四米左右，她的手触到了一个硬物，摸了两下，原来是一枚陶片，嵌在洞壁上。她小心地将手挪开，继续下行，没过多久，她的脚踩到了一个软软呼呼的物体。

　　她试着用脚尖去探索，找到了压实的土层。她就势跳了下去，回身去摸索那个软软的物体，突然指尖传来微凉又黏腻的触感，一声惨叫瞬间涌了出来。
　　等候在上面的吴掌柜，不知所以，他喊道：“怎么了？”

　　郑小池的喉咙仿佛被掐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双手颤抖，这是……这是……老朱的残躯。
　　她紧靠在侧壁上，竭力地后退，不想却踢到了另外一个肉块。

　　墓穴主人的遗骨，她接触过不少，也曾在仪器下近距离地观察过逝者的头盖骨，可是这样的遗躯，血淋淋地散落着，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脑袋一片混乱，思维土崩瓦解，完全没法正常思考。

　　十指指甲狠狠地掐入手心，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着调整了呼吸，她仰头对着洞口大喊：“掌柜的，他……朱老板不中用了……”

　　洞口没有回应，“掌柜的？……吴掌柜？……你还在吗？……喂！”

　　半晌，吴掌柜应道：“接着绳，我先把老朱拉上来！”
　　郑小池挥手：“……麻绳不行，要、要筐……”

　　洞口又是一阵沉默。吴掌柜没再说话，一阵窸窣声后，藤筐与洞壁击打的声音传来，郑小池抬头望去，却有一滴水落在她的脸上。

　　残躯出乎意外得重，郑小池力气小，根本搬不动，思来想去之后，只得将藤筐侧倒，滚动残躯，推进去。
　　藤筐上下搬运几次后，郑小池已经满身满手都是血。晚上气温低，老朱的血在她的身上冻结，一动便有细微的“咔嚓”声传来。郑小池边哭边装，声音嘶哑，吴掌柜却一直沉默不语。

　　在郑小池累瘫之前，终于把能捡得起来的部分，全给吴掌柜送了上去。

　　“吴掌柜，没、没了，把我拉上去吧……”郑小池气喘吁吁，斜依着支撑起自己的背。

　　吴掌柜先后扔了两个东西进来，麻绳却没来下来。

　　郑小池用力拍打洞壁，呼号：“掌柜的，救救我！”
　　“在里面找找宝贝，等我忙完了再回来拉你！”吴掌柜丢下话，脚步渐渐远了。

　　过河拆桥，这就把我扔下了？郑小池一脑门子汗。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吴掌柜扔下来的东西，一个是火折子，另一个是一个水囊。
　　黑心的吴掌柜，郑小池解开遮面的布条，边喝边哭。
　　我信了你的邪！还说自己是正经生意人，不第一时间去报官，让我这个冤大头来搬尸！真有不得了的宝贝，我还能有命上去么？

　　喝好了水，她打开火折子，吹了口气。

　　火光颤巍巍地立了起来，一个拉长的人影浮现在烟熏火燎又血肉遍地的洞穴中，真是比鬼还像鬼，郑小池自嘲道，用布条再次遮好口鼻。

　　持着火光，她向前探去。爆炸过后，坍塌的土石几乎将墓道堵了大半，留下一个不足半米高的缝隙，她手脚并用钻了过去。
　　橙色的小火苗在阴冷潮湿的青砖墓道中不安地跳动着，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似乎有凝结的水珠顺着砖缝缓缓滑落，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砖面上的浮土，专业的直觉让她立刻辨认出这是典型的烧制墓砖，工艺方面类似于郑缨世界中的战国时期青砖。
　　墓道向下倾斜，大约在前方十米处转变了方向。墙壁上隐约可见斑驳的壁画，但距离太远，无法辨认出细节。
　　郑小池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挪步，缓缓向前。

　　微弱的光线下，辰砂、石青和雌黄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幽暗的微光，颜料因年代久远而微微剥落，布满细小的龟裂纹路。

　　“这是……昆仑之主？”她辨认出壁画中坐在天穹中央的尊贵女神形象，正是这个异世界传说中的昆仑之主、众生轮回的掌镜人——璇枢元君。

　　璇枢元君又名太羲，身着赤红广袖长袍，黑发如瀑垂于脚侧，眼上有双道纵眉，她的面容同时呈现少女、妇人、老妪三重状态，分别对应过去、现在与未来。
　　璇枢元君周围则环绕着持各种法器的、脚踏祥云的仙人，郑小池对此知之甚少，无法一一辨认。十几年了，她仍在求生的泥沼地里挣扎，哪有机会去听戏赏乐或者阅读书籍呢？
　　她绞尽脑汁，想起之前在谢家的时候，曾听村里的老人偶然说起过，昆仑神女，守望诸天时空，所掌轮回之镜具有改写生死的力量。

　　但奇怪的是，整个壁画场景既没有复刻墓主人生前的生活场景，又不是引导墓主人灵魂升天的接引仪式，更非守护庇佑的祈福场面，反而透露出一丝诡异——璇枢元君神情肃穆，仙人们的表情悲戚且愤怒，眼神僵硬直楞，他们全部看向同一个方向。
　　郑小池顺着他们的眼神找去，那里画着一个黑红相间漆木盒子，表面装饰有复杂的描金图案。
　　她将火折子凑近了一些，轻轻拂去笔画表面的浮土。漆盒上的图案是两只作引吭高歌状、尾羽纤长的凤鸟。
　　与“太一”玉珏的边缘的凤鸟纹饰基本一致，只姿态上略有不同。

　　郑小池呼吸一滞，思绪纷杂，嘴唇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她之前一直认为，“太一”玉珏是自己世界中的物品，因某种特殊原因成为了时空旋涡中的一个节点，又或许具有无法用科学解释的魂魄转移神力。

　　一片死寂的墓穴中，她的心跳如擂鼓。
　　难道自己错了？“太一”玉珏竟是这个异世界的产物，与璇枢元君有关？

　　前面的空间稍微宽裕了一些，郑小池扶着侧壁，弓着腿站了起来。犹豫了片刻，她决定沿着墓道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