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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碎玉(五) 只觉指尖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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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成亲的前一晚。
看着桌案上的红衣,阿碎怎么都换不下去。
她心里硌得慌。
朋友劝她,“这有什么?何况你也知道,我们是假成亲。”
他话音未落,天边忽然划过几道流星,延伸出一条绚烂的拖尾。
阿碎看着那个方向,那是神山的方向。
只需要进古镜,再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不多时便能走到桃花村,而后再往前走几步,就是神山了。
神山……镜神现在在干什么呢?
以往她在的时候,镜神总是在她身边,教她刻符咒、练剑,还有修道。
有时候她不愿意,就将剑往地上一摔。
每当这时候,镜神就会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笑,然后命令她把剑捡起来。
她也不是次次都愿意捡,但每次都会被逼着捡。
他从没离开过我……
阿碎想。
流星的拖尾已经淡了,晦暗的夜幕中只有漫天繁星,寂静得像流星从没来过一样。
不……不是,阿碎想。
她突然可悲地发现是她从没离开过他。
玉魄精化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此之前往往需要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时间。
在她化形之前,还在帝翎玉中的时候,她早就对那股神力熟悉无比了。
以至于一降世就毫无芥蒂接受了自己镜神徒弟的身份去,而后又在他身边待了几百年,日后百年,朝夕与共。
分明是她从离开没过他。
所以明明他不来找她,连封灵信,甚至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没有,可她还是会想着他。
那一刻,阿碎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那又怎样呢?
他是她的师父。
他对她好或不好,亦或是要将她逐出师门,都只是他们之间的事,又何须用他人来试探?
何况他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更别提他还没说。
阿碎沉思了片刻,最后认真道:“我不要了。”
朋友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问道:“为什么?”
阿碎道:“我不愿意,我不愿意的事,死都不可能做。东西我会还给你,归根结底是我胡闹了,你还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朋友沉默了片刻,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阿碎拿起自己的剑,“我要回去了。”
朋友道:“还回来吗?”
阿碎道:“可能不会了。”
朋友点了点头,没有太多道别的话,只是在阿碎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开口道:“阿碎,以后碰到喜欢的人要珍惜,人一生不过百年,可能修士的生命长一些,但归根结底,又长得了多少呢?都是在时间长河里有今天没明天,可能今天想不明白,今天就磋磨过去了,明天想不明白,一生就磋磨过去了。所以碰到喜欢的人千万不要瞻前顾后。只要你知道你喜欢他就够了。他喜不喜欢你……对你来说,有时候不那么要紧的。”
阿碎奇怪地看着他,似是不知道他这些话什么意思。
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些话不知朋友是对阿碎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反正他这才轻快地笑了笑,“如果有以后,上万剑宗,我请你喝‘春雪’。”
春雪是万剑宗特有的美酒,阿碎在人间百年,也是久仰盛名,只是一直没机会喝。
“好,我等着。”阿碎笑道。
阿碎回到了桃花村,桃花村还是原本的样子,落英缤纷,朱红满地,一副世外桃源的样子。
百年过去,桃花村门口的垂髫换了一批人,三三两两做着游戏,见阿碎来了,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红着脸打量着程碎。
“好漂亮的姐姐。”一个胆子大的小孩子道。
他也不知道像其他人一样收敛眼神,就这样直勾勾盯着阿碎,脸上还洋溢着笑容,眼睛就像是黑葡萄般明亮。
阿碎的目光一直没从神山顶移走过,她知道,镜神一定知道她在这里。
但如今到了山脚,竟有些近乡情怯起来。
阿碎转到了孩子群,一把将那小孩抱了起来,“你知道镜神吗?”
那小孩眨着大眼睛,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小孩道:“知道。”
阿碎道:“他还好吗?还在神山上吗?”
阿碎小的时候,镜神没少带她来桃花村,桃花村的村民就没有不认识镜神的,这些小孩估计也知道。
小孩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农人走了过来,“诶哟,神使大人,你回来了?”
那是以前被她迫害过的孩子其中的一个,黝黑的皮肤,亮澄澄的眼睛,像是一个发着光的葡萄。
阿碎对他印象深刻,点了点头。
她怀中抱着的小孩看到了那农人之后,非常高兴地喊了一声“爹爹”。
阿碎又看了看怀中抱着的小孩,突然反应过来他二人长得很像,怪不得她看着小孩眼熟。
农人很高兴地应了一声,然后道:“神使大人,你要找神明,在这里是找不到的。”
阿碎急忙问道:“他去那里了吗?”
农人讶异道:“你不知道吗?前几天神明大人就下山了,只是去哪儿了没和我们说,我们都不知道。”
阿碎忽然感觉心脏像被谁紧紧攥住,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她飞快地御剑上了神山,只见四周空茫一片,没有神明的踪迹……甚至没有他的气息。
于是阿碎又上了观星台。
观星台依旧没有他的身影,四周干净得很,一些典籍珍藏都被他细细的归类好了,安静地躺在书架上。
像是怕谁找不到一样。
阿碎踉跄着向前走,却也没有在尽头找到他的身影。
书案上干净得吓人,往常他写字用的笔砚也全都收起来了。
阿碎知道,镜神没有这个习惯……从来没有。
那些他看的书只会放在手边,只在看完的时候才会收回去,笔砚更是一直放在书案上,从来如此。
阿碎心中生出莫大的惶恐,不安更甚。
沈玦……对,沈玦。
沈玦一定知道他去了那里。
阿碎又回了人间,可这次沈玦也没找到。
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焦急的情绪,人间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淋了半座城池,黑云倾泻翻滚不歇,墨色浸透了秋江,雨丝从瓦檐连成线,又坠落在地,清脆声不绝于耳。
程明秋……对,还有程明秋。
程明秋和莘灵一定知道些什么,还有程明秋百年前求镜神的事,到底是什么?
好在这一次阿碎没跑个空,她到底是找到了程明秋。
只是这次的情况却与她想的不同
望着披麻戴孝的程明秋,阿碎将即将出口的问句吞了回来,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节哀。”
程明秋抱着莘灵的尸体,道:“不必,求的百年便已经足够了。”
“你是来问我镜神的下落吗?”程明秋道。
提到镜神,阿碎有些慌乱,连忙道:“对,你知道师父他去了哪里?”
程明秋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仿若行尸走肉一般,没什么情绪道:“当然知道。”
“他在哪儿?”阿碎连忙问道。
程明秋抱着莘灵,沉默了很久,阿碎也沉默,没再迫他回答。
久到阿碎以为他不会再回应她了,程明秋道:“你救不了他,这是他的宿命。就像我也救不了她,这是她的宿命。”
听见他又是满口的宿命,阿碎忍不住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蹲下身来,指尖轻柔抚上莘灵的鬓边,为这个老朋友做着最后的送别。
莘灵是她第二个见到的红尘客,却是第一个喜欢上的。
比起成天垮着一张脸的程明秋,她讨阿碎喜欢多了。莘灵喜欢笑,总是温温柔柔笑着,即使是对着被骄纵惯了的阿碎,也总是能耐心讲着道理,就像是对年岁不大的小朋友一样。
阿碎只觉指尖冰冷一片。
她的心中生出一股害怕,死亡,都是这样冷吗?
她虽然在尘世中游历百年,可不过是走马观花。
细算来,这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但她依旧将情绪掩盖住,冷静道:
“你知道,不是吗?”
不然怎么会不顾自己的安危去忘川找三生镜复生莘灵呢?
不就是因为不相信宿命吗?
这次程明秋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阿碎抓住莘灵的手,覆盖上了自己的额头。
那是桃花村送别的仪式,相传由亲故这样做的人,来世可得圆满。
桃花村的人相信来生,也相信故去的人们总有一天,会在漫天落英的季节回来,届时将带回人世间所有喜乐与永恒的安宁。
阿碎闭住了双眼,无声地念着祷词。
红尘中受苦的人啊,我以镜神之名庇佑你,许你远离病痛,归逐乐土。
程明秋终究还是拿她没办法,“在忘川,但是你不一定能找到他,他也不一定还活着。就算找到了,你也不一定能带他出来。”
阿碎笑了,“多谢。”
程明秋别扭道:“不用谢我。”
阿碎很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不论是生或死,逝者已矣,不如就带着她的期望,好好活着。我相信……她也是这样想的。”
程明秋依旧沉默,阿碎只当他是又像之前一样,刻不容缓也就没放在心上,御起剑就飞走了。
而在她走之后,程明秋依旧无声地抱着莘灵,却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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