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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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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后天见。
下周见。
下个月见。
随着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蓝伞心头的恐慌也随之变得越来越重。
蓝伞知道自己越界了。
夜晚,他支撑着身体,把自己从轮椅挪动到床上,平躺后观察着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有些脱力,明明刚吃好饭没多久,却又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黎……”他懒得动弹,闭着眼躺在床上呢喃,或许他早该下定决心了,一个腿部有疾的人本不该在周黎身边停留那么久,是他过于卑劣,贪恋那一丝温度。
他决定过段时间和周黎好好谈一谈,又或者找办法淡出他的生活。他不会再不告而别,但永久地留在那人身边也非他本意。
蓝伞不动声色,在每日的空闲时间斟酌着语句,打算写一封信给周黎——他害怕自己会在面对周黎时词不达意,所以至少要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比这次精心谋划的谈话先到来的是一个平凡的傍晚,蓝伞一无所知地如往常一般在家中等待周黎带着晚餐上门。
五点。六点。七点。
蓝伞看着表盘转了又转,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担忧,这距离他们约定俗成的时间相距甚远。他感到担忧,周黎,周黎,不要出事,我来找你。
蓝伞一边准备出门,一边打开手机给周黎打电话,漫长的铃声令人煎熬,电话一次又一次被拨打,却没有任何一个被接通。
蓝伞出了门。
而另一边,面对不断被拨打的电话,周黎头痛欲裂。
这段时间他过得太过安心也太过舒适,大概是老天终于看不下去了,那病竟久违地缠上了他。
周黎关着门关着灯,连窗帘都被拉地不剩一条缝,他靠坐在床板边,抵着衣柜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心跳很快。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腕,攥得指甲都嵌入肉里。
一、二、三、四……二十九、三十、三十一……周黎逼迫自己干渴的嗓子不停数数,脑中却闪过一幕幕蓝伞的脸。
蓝伞第一次为他打开家门时周黎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为他开门、含着笑接过保温袋又为他递出筷子、二人一起吃饭、谈笑……周黎满脑子都是蓝伞和他共度的时光。蓝伞。他不可自控地念着这个名字就像在念一个神奇的咒语,这让他的心跳得愈发快速、愈发反常。
他开始发抖。
他开始幻想。
蓝伞应该会是一个温柔又体贴的恋人。他会在床上吻我的眉眼、安抚我每一寸卑劣的渴望吗?他希望被蓝伞拥抱在怀中、被控制视线然后长久地对视,蓝伞会喊他“亲爱的”,然后告诉他“我爱你”。
我爱你?
周黎的身体仍在不适地颤抖,心却恍然如明镜——原来是这样,原来我爱他。
他受不了了,全身上下依旧泛着透骨的洋意,但他不愿向这该死的病投降,周黎伸手去掐自己的脖子,用力地双手发白、喉咙发紧、吞咽困难。他的手指愈发用力,指甲狠狠陷进皮肉里,意图靠疼痛与窒息战胜自己的欲望。
这个过程很疼,但也有用,他把这称之为“熬”。
熬过一次算一次,他也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从未流下一滴泪向这该死的病痛低头,但或许是太久不发病了,这一次的过程中他意外的有些委屈。
烦人的蓝伞,在他脑海里转悠来转悠去,挑衅我!
周黎蜷缩着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抵着床,他的欲望尚未退潮,胸口也还在起伏,心却开始麻木。
他想起之前发病的时候,那时的他也会这样失眠、焦躁、身体想被触碰,但只要熬过去就还能睡着,睡着了就又能等来明天。
但现在不行了。蓝伞的脸出现在他脑中,他感受到自己对蓝伞的渴求,那份渴求替代了他原本的欲望,成为他痛苦的来源。或是因为他不在。他不在,所以他想,他想,所以他痛。他感觉自己像春天的猫,每天都在尖叫,扰得人不得安宁。
电话那头的人大约是放弃了,手机终于不再震动。周黎疲惫地朝着手机的方向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他没力气回消息也没兴趣看时间,他更不能说话,因为不愿也不想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任何人眼前。他不想被看到自己的这副狼狈的模样。
周黎闭上眼声音又睁开,天已经快要彻底黑了。他继续熬。
蓝伞到达周黎门口的时候全身带着水汽,头发也湿漉漉的。最近正处回南天,一阵一阵的小雨突袭着行人,他本无意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只是下楼的时候匆忙,而重新等电梯上楼拿伞也很费时间。
他不敢赌这几分钟,所以甘愿冒雨前行。
周黎的门口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就好像这间房的主人只是打了个盹在里面睡了一觉,蓝伞不敢放松,他再次拨通了电话并抬手敲门。
门没有开,周黎没力气起来开门。但蓝伞听到了屋内轻微的电话铃声——周黎的手机就在里面。他贴着门板放声呼喊,“周黎!周黎!你在里面吗?”
周黎没有睡着,他听到了蓝伞的呼喊,但现在的他抱着床角的支撑柱,感觉自己像只在海面颠簸的小船,痛苦变成痒攀咬着他的身体,他皱着眉喘息,恨蓝伞来得太是时候。这么会挑时间,他应该去英格兰教堂敲钟才是。
门外的人契而不舍地呼喊,拿出了不的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周黎无奈地伸手够到了手机,缓慢地敲字给他发了条信息:发烧了,帮我买盒退烧药吧,晚点给你开门。
蓝伞沉默了一下,意识到周黎现在或许不太方便见他,于是回复信息应下后立刻退到了单元楼下。他点了个外卖来送药。今天的周黎实在反常,他不敢离开,怕有一丝一毫的风险存在。
药配送的很快,蓝伞取到后在楼下又等了一会儿才再次上楼,这一次敲门,周黎终于打开了一条门缝。
透过门缝,蓝伞看到屋内一片漆黑,他皱了皱眉,伸手抵住了门板,生怕自己被挡在门外。周黎接过药,盯着浑身水汽的蓝伞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打开房门放他进来。
除了没有光、比往常更加黑一些以外,屋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周黎顶着一额头汗,脸上是带有热度的红,嘴唇却被咬地泛白,看起来像是已经熬过了发烧最严重的阶段。
“你怎么来了。”周黎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快糊了。
蓝伞撇了眼厨房中被搁置的、处理到一半的蔬菜,双眼紧盯着周黎回复,“晚饭时间过了太久,你一直不来,我怕你出事。吃过什么药了吗?”
“没……”周黎也跟着蓝伞的视线看向厨房,懊恼地生自己闷气,“脑袋烧糊涂了忘记跟你说了,抱歉。”
“是我反应太慢了。”蓝伞收回视线,“测过体温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去医院。”周黎条件反射地反驳,“我不去医院。”
这个病不能去医院,至少不能在蓝伞在场的时候去。他不想见到蓝伞厌恶的目光。
蓝伞点了点头,没有强逼周黎去医院的意思,只目的明确地驱使轮椅前往厨房,“烧得不严重的话,不想去医院就不去……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吧,先去垫一口面包然后把药吃了,累了就睡一觉,一直醒着头会很痛。”
可我睡不着。
这句话在嘴边被周黎咽了下去。一定是病毒操控了他的大脑,否则这样和撒娇似的话怎么会由他说出口?
蓝伞你这个坏家伙,你让我失去了本能的警惕心。周黎忿忿地在心底念叨。我居然也会掉入这样拙劣的爱情圈套?天哪这不对吧,难道我回头应该加强一下自己的出厂设置吗。
机器人周同志闷不吭声地转身进了房间,他决定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虽然或许依旧睡不着,但他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他从沙发上拽了个抱枕和他一起躺到床上,可恶的蓝伞,看我不邦邦两拳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周黎揽着抱枕闭上了眼,他听到厨房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啊,好安心。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却不觉得奇怪,好像蓝伞本该在那里。他的心跳为什么在加速,明明已经熬过了这次痛苦。周黎报复般地把抱枕锁喉,而后又迟缓地松开,他贴近抱枕,就好像那是恋人的怀抱。
周黎缓缓闭上了眼,睡吧,睡吧,这个世界不再沉默寡言。如果可以听着切菜声入眠然后闻着饭香醒来,那他愿意一辈子在这个名为蓝伞的世界里等待死亡。
一夜无梦。
从睡眠中醒来的时候,周黎闻到了血糯米的香味。
有点喜欢。
周黎眼睛亮亮地盯着厨房,他的嗓子还有些哑,于是直接抬手敲了敲床板。下一秒,他听到轮椅移动的声音。
“醒了?”蓝伞敲了敲门等待三秒后进入周黎的卧室,“身体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就是想吃东西。”周黎眨巴着眼明示蓝大厨上菜。
蓝伞闷笑两声,可爱的机器人先生。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厨房拿菜,“已经凉好了,马上来。”
周黎没有闻错,蓝伞为他准备了血糯米粥,里面的莲子很香,红枣也很甜。
周黎不客气地开吃,蓝伞则坐在床边看着,他把脑袋撑在手臂上,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周黎。家就是这样的东西吗?这一刻的存在几乎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所有病痛与悲伤。周黎通常不喜欢苦难,但他愿意接受美好生活的序章。
“周黎。”蓝伞轻轻叫他的名字,“等你好全了,我们找时间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