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伞》飞机土豆

10、没有缘由的爱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周黎困惑地摇了摇头。

　　“是不理解我的选择，还是不理解我的感情？”

　　“两者都不。”

　　“好吧这位机器人先生。”吴两觉得周黎不该喝雪梨汁，而是应该来两节电池，“可以具体说说你的疑惑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他来和你一起组成家庭，而不是选择我——如你所言，我完全符合你对家人的选择标准。”

　　吴两点点头，“我大概懂了，你认为自己的客观条件胜过我对象，所以不明白自己输在何处……讨厌的数据量化机器人。”

　　“抱歉，我没有要质疑你的选择或质疑你对象的意思，只是单纯的不太理解。”

　　“我知道，所以我也并没有要苛责你的意思，”吴两说着走到了周黎所处的岛台前，试图给自己也削一只雪梨榨汁来尝尝味，“你的判断没有错误，可成为家人的前提却并非是通过比较获得的，这或许就像我一眼看中了柜台里的酒，而你喜欢的却是水果店里的梨。而且更重要的是，你们的身份定位不同——我的对象是我的爱人，而你是我的亲人、是我的挚友。”

　　“我愿意以亲人兼友人的身份加入你们的家庭。”周黎端正举手。

　　“可是我不愿意。”吴两噗呲笑出声来，“周黎，很抱歉我这么直接地拒绝你，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我心里，你的分量比不过我对象。只是因为爱情具有排他性。”

　　周黎思考两秒后赞同地点点头，“没错，现代社会确实只支持一夫一妻制度，如果你的爱情里有第三个人的话，我会大义灭亲举报你的。可是爱情和家庭又有什么联系？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一个家里不能同时有爱人及友人。”

　　“因为家是爱的衍生产物啊。”吴两啃着雪梨，近乎慈祥地望着周黎。

　　“友人之间的感情难道就不足以衍生出家庭吗？你知道我对你的重视。”机器人周先生茫然地追问，“何况‘爱’本就是人类社会为概括复杂感情而做出的定义，你为什么能够如此笃定我和他不同？是因为缺少了利益捆绑吗？还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性？”

　　“都不是。”吴两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一个招摇撞骗，啊不是，传道授业的大师，“这不一样，周黎。这不一样。”

　　“浓厚的感情当然可以支撑起世俗意义上的家庭结构，但是这与家不同，更与恋人之间的爱不同。爱情与利益无关，更与性无关。我对他的爱就像是飞蛾扑火……嗯好像也没那么夸张，但也可以说是蜜蜂逐花吧，总之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我就知道他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没有任何缘由？”

　　“没有任何缘由。”

　　“这太奇怪了。”周黎简直快要怀疑自己的语文水平——怎么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听不懂了，“那么请容我做一个有些冒犯的假设——如果没有你对象的存在，我们是否就会成为家人了？”

　　“我不确定。”这回，吴两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或许我们有机会成为短暂的家人，但最终注定还是会分开。”

　　“你为什么会对我们的分开如此肯定？我好伤心。”

　　“那你好歹也先掉两滴眼泪意思意思呢？”吴两翻了个白眼，“因为你也会有自己的路要走。”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分别是因为我的离开？可我目前并没有发现这样的迹象。”

　　“周黎，那是因为你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了解自己。”吴两努力和梨核边缘仅剩的梨肉做斗争，“实际上，这样的迹象已经出现，而你也已经在寻找方向的路上了——就在你向我提问什么是家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前进了。”

　　周黎沉寂下来，他觉得杯中的果汁开始氧化了，喝到嘴中竟带着些微的苦味。

　　“所以你想和谁组建家庭了？”吴两不在意周黎发呆的表情，径直凑上前去和他对上双眼，“来点八卦听听，就当是我为你答疑解惑的报酬了。”

　　这一次周黎没有逃避，“一个朋友。”

　　吴两反应很快，“上次我喝酒那回，你遇到的那位‘碰巧’？”

　　“啊，对，那位‘碰巧’。”周黎木着脸应声。

　　吴两啧啧称奇，“我曾经还真以为你会一辈子当无情道机器人，原来其实是求而不得的鳏夫。”

　　“他好好活着，你别咒人家。”周黎皱了皱眉，“况且我和他只是家……友人罢了，你的语文该好好学学了。”

　　吴两抽了张餐巾纸示意举白旗投降，“大哥饶命，我只是感觉你对他的感情不一般。”

　　“你感觉错了。”

　　这下吴两不服气了，“没感觉错，我的第六感很准的！况且如果不是爱，你又怎么会产生关于家人的疑问？”

　　“周黎，你的心乱了，你对他有情。”吴两下达了属于周黎的判决书。

　　“嗯，友情也是情。”

　　吴两眯起眼探究，直把周黎看得转开了视线，“没事干就吃你的梨子去……”

　　“你撒谎。”吴两突然开口。

　　周黎错愕，“什么？”

　　“周黎，你自己没有发现吗？如果只是友情，那你早该在那个人出现之前就无数次探究你我二人的关系了。”吴两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喜悦，“可你从未因我们二人之间的友情感到苦恼，现在却如此迷茫。周黎，你在变得完整。”

　　“不是友情，难道还能是我恨他吗？”周黎专注地观察着雪梨汁的颜色变化，像是要从中看出朵花来，“总不能是爱吧。”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吴两决定不再继续解答，“爱也好，恨也罢，它们都是属于你自己的感情，所以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辨明真相。”

　　“但不必太钻牛角尖。”吴两补充，“人的感情本就复杂难辨，爱恨也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它们可以共存，记得用你的心去感受就好。”

　　周黎把最后一口氧化了的雪梨汁一饮而尽，“我会的。”

　　伴随着那口雪梨汁一起被咽下的，是周黎做出的一个决定——他要去给蓝伞送饭——尽管他不是很明白自己的心，但却知道自己不由自主地想和那人靠近。

　　那就从抓住他的胃开始吧？

　　周黎做饭很简单，他只做清水烫。

　　倒也不是不会煎煮烹炸，但在尝试了各类菜系后，他发现自己最爱的还是食物本身的味道。

　　“想把自己喜欢的分享给蓝伞。”抱着这样的念头，周黎开始了风雨无阻送饭的日子。

　　汤底就是几颗枣、几片姜，放两颗枸杞后煮开；牛肉片薄了，放滚水里一烫再捞出来沥水；青菜则要选当季的，焯水断生后绿的更绿、脆的更脆。

　　周黎自己也这样吃，所以他每天要做的也只是“多做一人份”即可。

　　他把菜码进饭盒里装好，放进保温袋后磨蹭到蓝伞家门口，上楼、敲门、等待那人回应。

　　蓝伞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刚想问来人有什么事，就被一个怼到眼前的饭盒堵住了话头。

　　“给你。”周黎把饭菜递过去。

　　蓝伞犹豫地接过，“这是什么？”

　　“晚饭，我做的。”不知为何，周黎心中生出一丝紧张来。蓝伞同志，就算这菜不够好吃你最好也不要说出口，敢说出口的话咱们黎就只能因为羞愤而杀人灭口了。

　　蓝伞眨了眨眼，莫名看起来高兴了不少，他低头看看保温袋，转身进屋拿出了两人份的餐具，“你自己呢，晚饭吃过了吗？”

　　“没吃，所以我带的是两人份。”周黎自然地进屋坐到餐桌边。嗯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像入室抢劫强买强卖？周黎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没提前吃好主要我怕饭菜冷掉，所以想快点带来给你。”

　　蓝伞轻快地给予了肯定，“非常正确的选择。”，随后取出饭菜后、打开了蘸料。

　　他夹起肉片放入嘴中。

　　一切都刚刚好。味道刚刚好，温度刚刚好，送饭来的人也刚刚好。

　　“味道怎么样？”

　　“好吃得让我几乎要语无伦次了，嗯……我是不是应该求一个以身相许？”蓝伞的尾音上扬，不难听出他的好心情。

　　这就是蓝伞，一顿久违的饭菜就能收买他，好感度升这么快是不是有些太轻易了？明明我们只是久违地重逢、一起吃了几个月饭、经历了冷战然后流着泪给对方看自己的真心。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周黎心中生出无限的怜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无视了对方的贫嘴。

　　“明天呢，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周黎镇定自若地问。

　　“明天还是让我来吧。”蓝伞提出提议，“我们可以轮流做晚饭……毕竟我也想为你做饭。”

　　“还请周先生不要剥夺我为家人做饭的权利。”像是生怕被周黎拒绝，蓝伞眨了眨眼补充。

　　周黎投降了。他在脑海里捂住胸口尖叫，这个蓝伞是不是太可爱了一点，家人之间会有这样的可爱侵略症吗？他看着眼前的人，怀疑自己可能是被下了蛊。

　　这一点也不科学。

　　周黎迷蒙地胡乱点了点头，蓝伞看着周黎笑了，“太好了，看起来你对这个提议还算满意，那就这样说定了。”

　　他耐心地在饭后收拾好碗筷放入洗碗机，然后在等待洗碗的时候靠到周黎身边。他们的身体没有相碰，视线也没有相交，但他的呼吸拂过周黎的发丝，就像留下了一个来自梦里的吻。

　　之后的半个月，如同固定刷新的npc一般，他们轮流准点到达对方的家门口。

　　他们说差不多的话、吃差不多的菜、做差不多的梦。

　　半个月后，周黎站在蓝伞门口，接过被洗净的餐具，在转身离开前迟疑地开口，“我每天都给你带清水烫，腻不腻？”

　　蓝伞没有迟疑，“怎么会腻？我就喜欢你做的……我就喜欢清淡的！”

　　“那要不要换个新蘸料？”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周黎语速飞快地抢答，“不会麻烦，家里本来就有。”

　　蓝伞忍俊不禁地笑了，他有些期待明天，于是决定不再多做追问，“好，那么周黎，明天见。”

　　而周黎则觉得，他即将找到自己心底的答案了，“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