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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携琴 若真有转世 ...


  •   雨幕中,他陡然睁开眼。

      他记得的!

      他记得在西瀚征战时路过一个怪地方,那里黄沙漫漫,几步内都辨不出人影。

      有人说那是西瀚巫师住的地方,那位巫师神得很,能让人起死回生。

      这疯了魔一般的少年叫来连戌,只为让他打探所有有关这巫师的消息。

      连戌皱着眉头,这样邪乎的鬼神之说,也就只有无能的人才会信,怎么自家主子也……

      可当他瞧到那在沙场上傲视群雄的小将军日日跪在那小坟前时,心中所有不解便被他挺直的脊背打消。

      跟着徐将军的这几年,连戌几乎没见他有过什么情绪,唯独这一次。

      徐将军这一生战功卓著,可世人不知,他这几年拼劲如此猛,其实只为摆脱魏府,也是为了这女子。

      他做到了,可那女子却没等到他,身上的成就、功名利禄、地位在这小坟包前显得更加无力,虚浮。

      连戌望着那跪得笔直的少年,向他汇报着自己打听到的所有消息。

      “有关那巫师的传说都是这样说的,不是能让死人死而复活,而是转世到来生。”

      少年绝望地闭目。

      什么来生,他不要!他只要今世的圆满!

      他浑身颤栗着,膝下已跪得麻木。

      少年十指如兽爪般紧紧扣着泥地,湿泥嵌进他的指缝、渗入皲裂的裂口,他恨不得刨开这些阻碍他见到她的泥土,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不忍破坏她的安眠……

      他克制地俯下身,轻轻的,缓缓的,薄唇靠近那泥地,最终贴上。

      原谅他,是他回来得太晚了。

      似是下定决心,少年起身,血泪模糊双眼,指骨深深地镌刻进坟泥。

      一抔,又一抔,湿土被他丢在一边,逐渐堆成一个小土堆。

      他要亲手为她重新打造墓室。

      一室被他扩成三室,东、西耳室陪葬的皆是他府上所有被赏赐的珍宝,名琴。

      木棺换成玄赤交错的漆木棺,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在里面,免她风雨侵,免她虫蚁蚀。

      耳室被塞得满满当当,这样堪比皇室配置的墓室上面却是简陋的小坟包,原因无他,就为了掩人耳目,不愿她被盗墓贼惦记。

      他重金请人日日前去祭扫,坟墓前的烛火没有断过,直到那日。

      昭林十四年,他主动请缨,再次出征西瀚。

      他对北林王承诺,此次定会攻下整个西瀚,将西瀚国土收入北林囊中。

      北林王被他的豪情壮志感染,有这样一心为国的将军,哪怕是战败,北林也以他为荣。

      他二次进西,去找那个捕风捉影,他还曾嗤之以鼻的一个传说,只为给一女子转世续缘。

      探出那个地方后,他只带一支骑兵就直奔那阴风蚀骨的地方。

      这鬼地方真如传说中那样,狂风沙暴,伸手瞧不见五指。

      敏捷的骑兵部队也只能抱团缓慢前进,以免走散。

      这时一阵阵狂沙袭来,将士们都屏息凝气,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吸入一粒尘沙。

      连戌有些憋不住,衣袖拍拂着眼前的沙尘,眼神扫到一旁如扎根在沙上的少年时,他定住了动作。

      那人根本没有躲。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躲,他只是迎面感受着沙尘,感受沙砾刺眼的感觉。

      他就站在那,面如平湖地盯着前方。

      连戌觉得,如果真有鬼神之说,那这人便是这荒域里的鬼。

      他有着超乎常人的体魄、毅力、行动力,如今还多一项,痴情。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们找到了那个巫师,他们在一处小屋俘获了他。

      奇怪的是,那紫袍男人并没有逃的意思,见到他们的兵马刀戈也不慌张,只是静静坐在原地,嘴角挂着笑,一副等了他们很久的样子。

      他们将这男人押回营中,还来不及审判,西瀚军便突袭了他们,两军打得有来有回,无暇顾及那巫师,他就被关在一处高楼。

      据说那处高楼本就是西瀚为这巫师建造的,只是这巫师又从高楼中跑回风沙地,正好被徐野俘获,又恰好北林军占了此阵地。

      想来西瀚军突袭他们也是为了要抓回这巫师。

      西北边疆寒风簌簌,深夜的篝火格外明亮,今日又打下敌人一个阵地,将领们拿敌方酒肉犒劳着士兵,大家吃着酒,就着肉,面上都是喜颜。

      “徐将军怎不吃?”一名将士对着一旁的连戌发出疑惑。

      “这些天都没怎么见徐将军吃东西。”另一名士兵也附和着。

      他们已在此处待了十多天,刚到这边时,那才二十岁就担任主将的少年甚至不休整军队,马不停蹄地统领着大家杀入了敌营。

      将军如烈兽,一头猛扎在前,将士见他势头如此,便也学着将军拎刀进攻。

      好在最后连着打下好几个阵地,缴获敌军大量粮草,士兵们打完便能酒足饭饱,大家的怨气就着酒肉咽下,吞在肚子里。

      此时已是他们拿下的第三个阵地,只是每次大家享受着酒肉时,那将军总是坐在一边沉默不语。

      那主帅脾性怪异他们是知道的,但就算是怪物,耗力十几天也得吃点东西吧。

      连戌闻言,望向远处那个盔甲身影,只能叹口气摇了摇头。

      世间有什么事是比阴阳两隔更肝肠寸断的呢。

      少年眉眼沉郁,端着酒杯坐在远处一个石块上。

      他眼下乌黑,唇周一圈乌青胡渣已长出许多,身上的盔甲磨损出大大小小许多处刀痕,恍若在沙场上经历过生死攸关的时刻。

      此刻,他脑海里尽是一个抱着琴的少女身影,笑眼弯弯的,眉间若蹙的,幽怨哀婉的……好像她身上总是带着许多的色彩,数不清,看不完。

      这样一个拥有丰彩的少女,却已经死亡,颜色消失殆尽,成灰烬,随风起。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喉间发涩,心底那些来不及说出的话,最后只能咽下,成为自己心中的秘密。

      酒杯被晃来晃去,洒出几滴在腕上,却迟迟不见那少年下口。

      若是他没把那帕子给魏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巫术……对,那个男人。

      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在营帐里翻开了他们缴获敌军的珍宝箱,那是一把很精美的老红木檀香琵琶。

      看到它的第一眼,他下意识让身后的将士捎上,而后才反应过来,他要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带着琴,走向那个耸立于高山之上的高楼。

      “哟呼!你来了。”一个紫袍的人看到少年的身影,两眼有些发光。

      他视线又转移到少年的手上的琴,开始哼着不知什么调的曲。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哎哎,我这用来观星的楼,够高了吧。”唱完还向那邀功。

      听着不算好听,可调子一股悲怆味,听得少年心口有些发酸。

      空旷的窗台,外面是清冷皎洁的月光。

      那少年眉骨盖着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不予理会,“跟你换。”

      他把手中那把琴递过去,“信物。”

      “你不是不信我吗,怎么这会儿都想好要换了?”

      紫袍人把脸凑过去,眼睛眯眯的看着有些欠。

      男人把琴接过去,翻了翻,“唉,可惜,你这把琴,不行啊。”

      他咂咂嘴巴继续说着,“啧,是个好东西,你从那箱子里翻出来的吧,但是,不算是她的信物啊。

      “没猜错的话,手帕还在你那吧。”

      他又眯着眼睛把头凑了过去。

      少年眼眸倏地一抬,剑眉下的目光锐利如鹰。

      月影照出他硬朗的轮廓,他妥协地把那张手帕拿了出来。

      他总是不把情绪放在面上,可这对紫袍男人无效,那双只露出两道缝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世间一切。

      自己的一切在这男人面前仿佛暴露无遗,没有一点秘密。

      巫师笑眯眯地盯着少年,柔和的目光却穿透他的身体,一层一层看透他内心的所有阴暗和脆弱。

      他此行的目的无非是让自己施出那个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巫术。

      此巫术要用心头血滴满故人的信物,滴下血后他能活几年,故人就能返活几年。

      “你真想好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找他的人多了去,只是都没成功,别说滴血了,光是对自己下手这样悖逆人道的事,就足以让所有来找他的人望而却步。

      究竟是生的人更重要,还是故人更重要呢。

      也许就在这一步给出了答案。

      巫师还在确认着,那少年却面不改色,直接剐开心口的皮层,引着血流滴向手帕,似是在做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

      那剐肉动作熟练、快速,叫人来不及反应就见红液涌出。

      巫师大叫一声就捂住了眼睛,“哎!我还没准备好啊!”

      少年盯着帕上绣着的名字,眼神有些涣散,又重新聚焦。

      他的眼神似蛰伏着的毒蛛,看不清意图,不知道他下一秒会是什么行动,让人不敢靠近。

      他面色渐渐苍白,却仍旧一声不吭。

      若真有转世,他只愿做她手中一把趁手的琴。

      不是大件的,那样她出门不易携带,他不能时时刻刻贴在她身边。

      不是最招摇的,那样的话她平日里舍不得拿出来练习,只会在上台演奏才拿出来。

      要是一把小巧的,可以紧紧贴住她掌心的短笛,软糯的指腹要与那孔洞严丝合缝地闭合,红润的唇瓣无限靠近,若有似无地触碰着笛孔。

      她停下休憩与人闲谈,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他身上的纹理时,他也是知足的。

      今夜的月光很亮,照得山下的人身影很清晰。

      紫袍人盯着少年捂着心口却步子沉稳的背影,嘴里在唱着什么。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手中的血帕艳灼灼,沉甸甸,还尚存余热,巫师闭目,口中念着什么咒语。

      下一瞬,他手上一空,染红的手帕竟从西瀚凭空出现在北林境内,墓室漆棺里的那少女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长叹一口气,继续唱着没唱完的曲。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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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会弃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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