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琴上高楼》雪山路

41、第 41 章 解药 “琴师怎么

　　近来连戌总觉得徐将军有些不同，可他又说不出有何不同，徐将军还是一样，在与敌军刀刃相见时，他策马冲在最前头。

　　究竟是哪里呢？

　　是了，他的面色。

　　他面上铺着一层灰蒙，唇色也跟着发白。

　　受了情伤的人，如行尸走肉，食之无味，夜不能寐。

　　还不等连戌劝他，他便自顾自地往嘴里猛塞炙肉，一有空闲就席地补眠。

　　连戌放下担忧的心，是该这样，人不能死而复生，可生者还要活，要好好活。

　　此次引血对徐野的身体似乎影响很大，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只是作战三日不眠，就头昏眼花。

　　按理说这点血还不至于伤了他身，却不知为何身体反应如此剧烈。

　　为了能让少女多返活几年，他竟吃下自制的药延长寿命，那些药具有强烈的副作用。

　　痛，痛不欲生，他竟都忍过去，

　　他曾以为自己的身体是一块陨铁，越铸越硬，任魏相怎么折腾都死不掉，可如今瞧着日渐消瘦的身体，他第一次生出自己也是个凡胎的念头。

　　排山倒海的痛苦压着这个年少的男人，他不知自己能撑多久，只是想为她多延长一些时间，他只能一口又一口地干咽着那些自制的药丸。

　　他们在西瀚境内待了两年，瞧着徐将军与初来时瘦了一半的身形，连戌再一次起了疑心。

　　不查不知道，徐将军竟服毒整整两年余！

　　最让连戌不解的是，这药极苦，平日就掺在将军的吃食里，将军怎会吃不出？！

　　他不知道的是，徐野已失去味觉许久，那下毒之人似是看出他这点，所以也不怕被尝出。

　　徐将军是连戌见过生命最顽强的人，他好像永远不会死。

　　战场上，他披荆斩棘，身上犹如裹上一道结界，敌军无法伤他身，就算是受了伤，休息两日便又提刀出征。

　　可他没想到，只是入西两年，也就是昭林十六年，徐将军死了。

　　死在一个秋日。

　　消息传回北林，市闻都说是他在西域打仗喝了太多不干净的水，染病疫走的。

　　魏相听着这消息，笑着。

　　只有他知道那人命有多硬，让人毒害他，都过去两年了，那人才死。

　　只有那人死了，他才能把他手中的权力转成自己的。

　　死的人不能说话，没人知道真相。

　　与此同时，远在北林城外向南的一座山里，那少女的尸骨竟一点一点隐去，直到不见，残留一张血帕。

　　惦记许久的盗墓贼打开那棺盖就只能看到一张血帕，他嫌弃地丢向一边。

　　晦气东西！

　　史馆里，史官忙得焦头烂额，因为那个最费笔墨的徐大将军战死了。

　　失去一名最得力的臣子，北林王情绪异常暴怒，要史馆尽快列出这位大将军的生平事迹，弄出一个初版传记献上。

　　史馆里的人都捂着脑袋干活，生怕撞上火口，脑袋不保。

　　记录室里已一片狼藉，这时还有人源源不断送文牍来，史官不由得骂了句，“这小子难道就没有休息的时候吗！？”

　　这小子不过活了二十年，年纪轻轻，领兵带打的战役竟数都数不清，也不怪上头气性大，若是多活几年，也许真能帮北林吞下那最神秘的西瀚国。

　　史官瞧着新送来的文书，上面说，要把一位女子添为徐大将军的正妻。

　　史官疑惑，这小将军一生都在沙场上，何来的夫人，从未听过。

　　他细细瞧着文书上头写的字。

　　「封筝，年十七，毙于昭林十四年」

　　“封筝？这是何许人也？听都没听过，这是哪里来的文书？”

　　“将军府上送来的。”

　　要知道，能在史书里有名有姓的可都是大功臣，一个不知名的丫头写她干甚，这不纯纯耗费笔墨么。

　　“拿去丢了，没看到我这还有这么多没整理么，非要在这时添乱。”

　　“可这是将军府要求的。”

　　“笔握在我们手上，将军都死了，他管不到我们，再说了，无非就是一个通房丫头想蹭大将军名头，没人会在意她的。”

　　这么一听，那小吏也被说服，拿着那文书丢到外头烧了去。

　　一阵妖风乱入，馆外的纸灰被卷起。

　　不知何时出现在这的紫袍男人沉凝着空中乱飞的碎灰，叹了口气。

　　*

　　高楼中的烛火摇曳，靠在窗台的少年背影沉阔，却挡不住乱窜的风，好几支烛火被熄灭，巫师只能重新将它们燃起。

　　“巫师上次说，上一世她死在花烛夜里，那我想知道，是谁在那晚杀了她。”

　　突如其来的问题听得紫袍男人手中一顿，烛火差些烧到指尖。

　　生怕少年要做什么傻事，搞得他那些流离失所的宝贝回不来，他连忙收起少年写给他的纸条，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劝诫着。

　　“人是无法改变前世业果的，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允许一切的发生，顺应一切，释然一切，放下一切。”

　　窗边的少年身影动了动。

　　放下？

　　要他怎么放下？

　　若是那样的事在这一世也发生了，他还要再等一世吗。

　　没那么难以启齿，无非是魏家。

　　“不是你想的那样……”巫师的话还没说完，傲然屹立在窗边的身影已不见。

　　“哎！记得明日把我的宝贝带回来！”

　　怕他忘记，男人又冲外头喊了句。

　　*

　　第二日，徐野再次来到她的厢房。

　　琢磨了一整夜，柳瓷知道该如何教他了。

　　那便是，在一旁再添一把琴，柳瓷范奏的同时，他就在一旁学奏。

　　徐野走进屋内就见中间齐齐摆着两把琴，他攒眉，才教一日她便要与自己保持距离了？

　　少女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折服，入座后，眼上还挂着弯弯的弧度。

　　她做了个手势，示意那伫立在一旁的小将军入座。

　　少年扫了一眼她得逞的笑容，面色沉了下去，却也只能入座。

　　一整个上午，少年心不在焉，急得柳瓷都想拿拍板打他的手。

　　以前封坊主就曾用过这招吓她。

　　“这样我学不会。”

　　少年开口说着。

　　柳瓷拧眉看着他，可她已经教得很细致了，别说是大人了，就算是孩童也能学会。

　　他还要怎样？

　　“琴师为何不手把手教。”

　　他也回看她，两人视线交触。

　　这话听着不像是问句，更像是质问。

　　少女一瞬间有些不知作何反应，身为师者，确实该一视同仁。

　　那人还在说着，“琴师与我同坐吧，

　　“离得太远我看不清。”

　　闻言，少女比量着与他的距离。

　　是有些远……

　　柳瓷成功被他撺掇，她起身走到他身侧坐下。

　　两人袖贴袖坐在同一座。

　　柳瓷指尖拨弄琴弦，范奏完后她停下，侧低着头，瞧着那少年的手。

　　这会儿总该看清了吧。

　　感受到她视线落在自己手上，徐野明白她意思，这是该他奏琴了。

　　他右臂一伸，圈着那少女，指尖抚上她方才范奏的位置，指尖重复着拨弦的动作。

　　一阵寒松气从侧面靠近，柳瓷猝不及防被他圈揽着，跌靠在他怀中。

　　柳瓷呼吸一滞，面带讶色，偏偏那人还一脸正经地学着她的动作在奏琴，仿如一无所知。

　　倒显得她多想了。

　　“是这样吗，琴师。”

　　头上传来低低的一声，柳瓷被他圈缚着，动弹不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琴师怎么不说话。”

　　柳瓷面上红温，心里疑惑着，这人跟巫师混久了，也变得神神鬼鬼的，这儿谁不知她是个哑巴？

　　她偏头凝着他，眉头蹙出一个小窝，虽然恼火，但还是耐心地比划着自己说不出话的手势。

　　“你吃了解药。”

　　徐野看着她蹙眉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

　　屋外寒风还在吹，柳瓷登时抬头望向他。

　　“啊……”

　　一声艰涩的嗓音陡然从自己喉咙挤出，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倏地站起身，一手还捂着嘴巴。

　　琴架上的琴差些被她打翻，若不是少年护着，估计都要摔到地上。

　　她望向少年的眼眸里尽是惊诧。

　　那个声音，与平时自己静静聆听别人说的无异，却又陌生地从自己口中发出。

　　她，能发出声音了……

　　毫无防备地，多年的哑疾在此刻痊愈。

　　想当年，菊娘收养了她以后，就一直想让小柳瓷学说话，可她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菊娘带着柳瓷四处寻医，可请遍各路神医都没能诊出她的病因。

　　医师都说这小女孩喉咙正常，分明就能说话，还以为菊娘是故意来闹事的，把她们请出了医馆。

　　菊娘安慰小柳瓷说，这些人都是庸医，她一定会找到能诊出病因的医师。

　　终于，一个白发医师诊出，小柳瓷体内有种毒素，这毒素的来源是雨遮花。

　　此毒，是出自几年前的他之手，医师也有些疑惑，自己研制的毒，怎么会被下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雨遮花的毒效就是会让人封闭记忆、声音，所以菊娘以为的那些“庸医”其实也没诊错。

　　菊娘对医师说，不管多少钱，她都要买下这个解药。

　　医师很遗憾地说，这个毒根本就没有解药。

　　柳瓷坦然接受，她以为自己会做一辈子哑巴，可就在这异乡，就在这寒风凛冽的季节，她喉咙润湿，淌出此生最温柔的声音。

　　“你，如何，我的病因？”

　　柳瓷还不太习惯听到自己的声音，眼眸颤动，配合手势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些话。

　　徐野听着她的声音，想到了南国特有的雨链，又看向她眼睛，她的声音配上她的眉目又是一番滋味，似是南国的一场烟雨。

　　原来她声音是这样。

　　“偶然寻得。”徐野看着她晶莹的眼眸，开口道。

　　闻言，柳瓷双唇张张合合，却也没发出一个音。

　　她还不习惯开口，这种感觉太诡妙，似是一只只会嘤鸣的狸奴忽地张嘴说人话。

　　徐野静静地看着她瞪圆的眼睛，眼里是一片柔和。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事，在她瞧不到的地方，他寻了好几年的医师，哪怕是到了边疆征战，他也会下令活抓医师。

　　他甚至在军营里组了一支医队，常年与医师打交道，徐野耳濡目染，也习得一些医术与研药术。

　　他研出一个药方，踏遍千山万水，好不容易凑齐大部分药材，可最难得的，便是雨遮花的干花。

　　可用于入药的干花实在是少之又少，干花要枯干得一掰就碎，可盛产雨遮花的南然国偏偏水雨丰沛，那些干花都达不到入药的程度。

　　当他打听到玉颜公主那儿有北林王赏赐下来的雨遮花干花苞，他二话不说，利用了玉颜公主对沈劲桐的感情，将那干花苞换了过来。

　　而药方上缺失的那最后一味药，干花梗，便只能到那西瀚国寻。

　　雨遮花本是西瀚国鲜有人知的野花，引进南然国后，名气大增，成了南然国的名花。

　　徐野深入敌人腹地，就为寻得那味药引，只是还没来得及将药送出，她就被掳了去。

　　好在如今，她终于是能开口讲话了。

　　柳瓷没想到他会治好她的哑疾，又想起这些天撒在他身上的气，觉得很不是滋味。

　　半晌，屋内又传出一声轻轻的声音。

　　“谢谢你，徐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