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琴上高楼》雪山路

39、第 39 章 值得 “两世，都

　　少年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面上挂着羞红。

　　柳瓷无知无觉，她一心回想着自己在雾西湖学到的东西。

　　她记得封坊主说过，琴声可以平衡心性，可以借这种特质，让每个人都找到适合自己的曲子。

　　她的气质柔弱，弹的曲子应与其相悖，如气势雄壮的武曲，所以封坊主总让她弹类似战山这样具有肃杀气息的曲子。

　　徐将军这样的武将，整日在沙场打杀，反而要多弹婉约细腻、细水涓涓的文曲。

　　文曲……

　　那就教他弹那首《鸿雁吟》，边关望雁，心念远人，鸿雁传情，捎去心事。

　　她将琴谱翻开，示范着，指尖轻拂琴弦便听得一阵沉沉流水声，让人心旷神怡。

　　可轮到少年拨弦时，琴音在他手下却变得一阵又一阵的闷雷。

　　少年面色颓靡，不见方才喜色，他将带茧的手缓缓收回。

　　不可否认，他确实不擅琴。

　　这双手，自小就是用来吃苦的，爹娘走后，他便用这双手在血泊中独自穿行。早已习惯冷兵器的抓握，很难去掌控这样高雅又细致的东西。

　　他抿着唇，心头涌起一阵浮闷。

　　今日就到这吧。

　　柳瓷还在耐心地示范，这次是更慢的动作，那少年却倏地站起身。

　　“观星楼那边还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我明日再来。”

　　语落，也不等柳瓷回应，便独自离去。

　　少女“咦”的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自从驻扎在此地后，那巫师便整日埋在高楼中不肯出来。

　　观星楼突兀地矗在山顶上，周围是荒山，偏偏这楼宇华丽，好不显眼，仿佛在说，来啊，我这里面都是宝贝，快来抢啊。

　　可常人是无法进入此楼的。别看它每层都有八扇门，看似守御不固，实则每扇门都是西瀚最好的工匠用坚硬无比的鍮石锻造而得。

　　光是这样还不够，不知那巫师用了什么手法，有人说他是用了结界，也有人说他用的机关，总之，那门是不论如何都劈不开的，除非是巫师自己主动打开。

　　“你不帮我找回我那些道具，我便不会帮你占卜。”

　　紫袍男人赌着气，那些可都是他吃饭的家伙。不是他不想占，而是没了那些物什，他什么也干不成，不然也不至于整日闷在这观星楼眺着暗夜里的星象。

　　少年鸦睫长覆，倚在窗边。

　　从少女房中出来后便一直这副淡漠神情，才被拂去的郁质又重挂面上。

　　想来许华年与那洽羿王也汇合了，不就是一些道具，明日他便攻城池，将许华年引出来。

　　“明日。”

　　“你说的啊，我可没逼迫你。”

　　“嗯。”

　　巫师怕他反悔，还将让他写下一个保证书。

　　看着纸上的指印，紫袍男人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说，值得吗。”

　　男人又转过头，视线从纸上移开，看着那静静靠在窗边的少年。

　　少年收回视线，垂下眼眸。

　　“值得。”

　　“两世，都值得。”

　　这不应该成为一个问句，为了她，一切都值得。

　　攻下此地后，巫师时常邀请他到这观星楼赏景。

　　说是赏景就真的只是赏景，赴约好几次，巫师都没主动与他讲过话，只是笑眯眯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色。

　　徐野知道他定是有什么事情要与自己说，只是很难开口，他也不强求，这巫师的身份还存疑，自己要再与他周旋几番，摸清这人的底细。

　　少年次次赴约都是静静赏景。

　　直到一日，窗边的巫师突然开口。

　　“我曾遇到过一对苦命鸳鸯，命带红线，却又不缠连。

　　“如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少年皱眉，定定望着那不见往日嬉皮笑脸的巫师，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信这些。”

　　“玩玩嘛，非要做出选择呢？”

　　他抿唇，偏过头去。

　　“那便下辈子，下下辈子再做比翼鸟。”

　　闻言，整座观星楼充斥着巫师爽朗的笑声，就快要传上云空。

　　“我就知，我就知……”

　　不论是上一世的他，亦或是这一世的他，再怎样的轮回，灵魂始终如一 ，始终坚定地选择那女子。

　　上一世的他，本抱着必死的决心到西瀚出征，却奇迹般地以少胜多，拿下好几个城池。

　　他满怀欣喜从西域得胜归来。

　　喜的，不仅仅是他的功勋，更是他命运的转折。

　　他终于有足够的势力可以与魏家抗衡，他可以脱离那吃人的徐家，更重要的是……

　　他终于有勇气直视那遥不可及的少女。

　　少年回头瞧着一车接一车的珍宝、名琴，心头热络一片，那是它复苏的迹象。

　　他日夜兼程，不吃不喝，挤压着时日，一个月的路程硬生生被他压成十日。

　　魏府门前挂满喜色。

　　大门走出一个失魂落魄的少年，脚步跌撞，摇摇欲坠。

　　不知道他是听错还是怎的，那些下人居然告诉他，少夫人死在了花烛夜那天。

　　什么少夫人，什么花烛夜，什么叫……她死了？

　　他只知自己把手帕交给魏我，请求他帮忙照顾她。

　　为何她成了魏家的少夫人，又为何……

　　他不愿相信。

　　他宁可认为这是魏家用来要挟他的理由，也不愿相信。

　　马蹄急促，踏过泞湿的街道，激起的水花有一人高，混着雨水一起，拍打着马上那少年。

　　路不算颠簸，比起他在西瀚走过的那些路，这路算好走的，只是为何他总觉得这路是那么的坎坷、漫长。

　　明明是平坦的路，却是快要把他肉身颠出来，这副骨架已经支撑不住他的血肉。

　　不会的，只要他乖乖听魏家的话，他们就会将她安然无恙地放出来。

　　他还在抚慰着自己。

　　魏我此刻正在画舫中，听着雨声。

　　他满脸愧色，闭目不愿见那少年。

　　这也不是他所想的……

　　他只是想报复这少年，让他体验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的感觉，只是他没想到那少女会因此而死。

　　“你告诉我，你们把她藏哪了。”

　　徐野满眼猩红，紧咬着牙，最后只问出一句。

　　那一身翠青衣的男人只是指着面前一个山头，双唇颤栗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少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雨帘外，那是一座小山，山腰处有个不起眼的小坟包。

　　要说显眼，也只是因为它周围的土被挖出，附近一片葱绿，就这一点黄。

　　面上的水滴还未来得及抹去，少年就赶到小坟前。

　　小坟很简陋，只是一个土坡，很草率，上头用石块压了一张金银纸钱。

　　连墓碑都没有。

　　“嗑。”

　　少年双膝跪地，地上有些细碎的石子扎进他的血肉，刻进骨头里。

　　不痛。

　　不知为何，不光是膝下，就连心里也不痛。

　　其实他还是不信，他只觉得这是他们魏家打配合演的一出好戏，就因为忌惮他，就为了更好地控制他。

　　侧腰随身佩戴的剑被磕掉，连带着一个精致的小玩意一同掉在湿土里。

　　他麻木地垂目，是个小玉瓶。

　　里面装的是他辗转各地边疆多年，总算制成的哑药。

　　此次回北林，也是要将这药送给她。

　　只是还未来得及……

　　他抓起那小玩意儿。

　　看着手中的药瓶，少年有些怔懵，他不知是雨水还是自己的泪水，将自己的视线糊住，看不清那小玉瓶的模样。

　　他哭了。

　　十九年苦日子没哭过，在这时却哭出来了。

　　他脆弱地跪在湿地上，好似才反应过来，那少女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眼中。

　　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里，害她白白丢了性命。

　　身体里似是有个死结，结在深深肠，叫他苦不能言。

　　那种痛，抓不住，挠不到，他只能用力地捂住自己胸口，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好受些。

　　可痛苦快要撕烂他的胸膛，他面目狰狞地咬牙仰天忍痛，肃风、雨水灌进他的齿牙，麻痹着他的情绪。

　　半晌，他倒在了地上，抽搐着。

　　他躺在那儿，如同躺在一张刺床，背下的湿土是密密麻麻的针扎感，痛不欲生。

　　面上的泪水与雨水交融，滴下泥地，透过地面渗了进去。

　　眼泪能替他到达那些他触及不到的地方。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坟前的少年浑身泥泞，身体无力地倒下后又倔强地跪起，额头一下又一下磕在地上，声音呜咽着，混着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