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镜》叁人忘

44、阴阳合同 人面兽心，

　　到底是谁发明的流水线？

　　这真的是既能监督所有人的效益，又能激发员工的干劲，但凡有一丝松懈，手里的活就开始爬小山，垒城堡，让人必须跟时间赛跑。

　　蓝德音此时正在工位上垂头丧气，内心苦不堪言，就这种干法，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出去找有用的信息？时间生活全被一堆破零件给占据。

　　相较她每天埋头苦干，陆文的生活就要滋润很多。

　　他被安排在牛经理身边做助手，每天负责人员招聘接待这类轻松活。

　　她猜牛经理应该是图陆文长的好看，笑起来也傻傻的，没心眼，好招揽更多的新人来这坐牢。

　　“蓝德音，跟我过来一下。”

　　尖锐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维发散。

　　舒华脚踩十公分的细高跟站在离她一步之外的地方，脸上的娇纵蛮横模样应该是牛经理给她的。

　　她放下手里的活，只祈求大家做的慢些，不敢想象等会她还有没有时间吃饭。

　　她被领到一间超大的办公室，门口的牌子上写的是会议室，但这里只有一张长桌，空荡荡的连坐着的凳子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家徒四壁穷的，还是看不得大家休闲的时候是坐着的。

　　“你在这等着吧。”舒华说话没看她，目中无人惯了的口吻，欣赏着自己纤纤玉手上的美甲，斜视了她一眼就走了。

　　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没敢多问自己要在这里等多久，等谁，要干嘛，就只能被动地看着对方把门合上，静静等待。

　　窗子外的麻雀叫了不知道多少声后会议室的门才重新被推开，陆陆续续进来了好几个人，她都没见过的生面孔，陆文也在其中。

　　因为对外是亲密关系，所以蓝德音看到人后主动靠近了陆文，站到他旁边去。

　　牛经理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放到了桌上，卡着痰的嗓子开始说话：“为了你们的权益，在哪里工作，合同是必不可少的，碍于你们这些人不识字，我就代读一下合同上的内容，放心，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一切都是依照劳动法法规制定的，对你们百利无一害。”

　　底下的人都频频点头，表示公司人性化，贴心会服务。

　　牛经理的目的达到了，要的就是这种从众心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也不知道接下来是想耍什么花招。

　　牛经理拿起桌上第一份合同书，操着蹩脚的普通话念着劳动法的相关条例。

　　整整三页纸，念了快20分钟，一边念着还一边观察底下人的表情，搞得底下的人不得不点点头来回应，表示听懂了。

　　和尚念经，底下的人也不知道是真听懂假听懂，但是只要有一个人上去签了，其他人就都纷纷上前，所以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牛经理的托在。

　　蓝德音认真听着每一条，确实是没问题的条款，她看了眼陆文，对方点点头，她就上前排队等笔签字。

　　前排的人翻动合同之时，她看清了合同上的字，心下一凛，不敢动声色地在心里暗暗大骂。

　　“人面兽心，败德短命。”

　　此合同非彼合同，欺负不识字的老实人天打五雷轰。

　　给员工签署的这份合同就是霸王条款，合同期限十年，赔付违约金两百万，产量没完成则从工薪里面扣除，怪不得这里的人都跟上了发条似得。

　　穷疯了吧，怕不是把他们厂子当成明星孵化基地，搞个阴阳合同，又定个违约金。

　　等所有人签好站到一边去，陆文才缓缓抬步过来，蓝德音骑虎难下，只能看着旁边的陆文刻意别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只能硬着头皮模仿小学鸡写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陆文不可能没看出合同的不对劲，此刻他在想什么？

　　见所有人都签好合同，牛经理上前整理，嘴角洋溢着刽子手的笑容，让人看了好生厌烦。

　　他咧着大嘴巴在旁画大饼：“从今天起，好好干，老板有肉吃，你们就有汤喝。”

　　多么熟悉又多么讽刺的一句话。

　　蓝德音从会议室出来后没吃中午饭才把工作给赶完，在这里吃饭别想讲求好吃，只求管饱饿不死。

　　晚上下班陆文就在15号车间候着蓝德音，见蓝德音一脸疲惫的从里面出来，他抿抿唇上前道：“先去吃饭，晚上让小厨房做两个菜。”

　　“什么小厨房？”

　　“去了就知道了。”

　　搞得神秘兮兮，她也没精力和对方争执什么，就跟了上去。

　　当她走过一排老树形成的林荫时，见到了那张当时哭喊着吸血恶魔的脸庞。

　　她不确定地放慢了脚步，仔细打量，没错，是她，虽然脸上肿胀了好大一块，但披下头发后露出的神情散发出的气质，劲劲的，她不会忘。

　　对方感受到强烈的视线，眼神挪了一下回望过去，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蓝德音又迅速移开。

　　女人警觉性很高，在蓝德音挪开视线后，拎着一袋跌打损伤药匆匆离开。

　　她一路都在沉思，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还在发愣，陆文就从餐厅里面拎着几个包装盒出来。

　　不用看是什么菜，蓝德音就已经闻到了肉香味，她眼睛闪闪发光的看着陆文，好奇地如同孩童看十万个为什么似的。

　　陆文只是笑笑：“回去。”

　　此时的楼道中，只有几个人在过道走着，应该和他们一样都是新来的员工，新员工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虽说来自五湖四海，都不认识，但是好在缘分让他们相聚，在一起也会拉个家常，有说有笑拉近关系。

　　不像车间里的老员工，被万恶的资本家折磨得死气沉沉，水都可以不用喝，一天也说不了两句话。

　　中午都没吃，此时她的肚子已经有只干瘪的小船在撞击胃囊，回到房间后落了锁，什么产量，什么新闻，此时都没有一顿香喷喷的饭来得重要。

　　眼神只有对美食的渴望，一刻也是等不得，直接用蛮力把打着死结的包装袋给撕开。

　　饿狼扑食的表情招得陆文在旁歪嘴邪笑。

　　难得一顿饭吃得既满足又称心，陆文没有在吃饭的时候说些不该说的，菜盘子里的配菜佐料都被蓝德音吃了个精光，就差舔盘。

　　饱饭吃完了，也该谈正事了。

　　蓝德音发问“今天签的合同你没发现不对劲吗？”

　　“发现了。”

　　“那还签，为什么不直接拿着合同报警？”

　　陆文：“你觉得就你很聪明？，你这样做，想过后果？想过我们还能饱饭这一顿？”

　　蓝德音无言了，她想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个脸上青肿着的女孩。

　　“有利和致命的证据可以慢慢搜集，就算你说的直接打报警，只会让对方钻法律的漏洞，然后想办法再花点钱消灾，出来又继续打法律擦边球，再想再捉住扳倒对方的把柄就难于登天。”

　　“做事不要心急，不经过深思熟虑冲动做出决定，不会让对方两败俱伤，只会让你自取灭亡。”

　　在此次行动上蓝德音还是更愿意听从陆文的安排和决定，事实证明对方确实有实力，不管是今天的晚餐，还是昨日的卫生，对方都能轻松搞定。

　　但是想想她又很懊恼：“我这天天每分每秒地在赶工，哪里有机会去搜集信息。”

　　“我们已经成功了一步。”

　　“嗯？”蓝德音疑惑地望着他。

　　陆文拿出自己的手机，在录音列表里点开第一条录音，调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安全音量。

　　在播放的前几秒蓝德音就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立即关掉手机反扣在桌上，生怕其他人会听到似的，她瞪大双眼，止不住地兴奋：“是啊，我怎么就忘记录音这一茬了。”

　　想来自己来这工厂里面再多干几天活，就真的要忘记记者工作内容和职责了。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有计划吗？”

　　陆文见蓝德音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嘴角上挑：“听我的，你能省去很多苦恼，还便于你搜集信息。”

　　现在哪怕陆文是耍她，她也什么都信。

　　她认真地看着对方，眼神坚定。

　　“讨好舒华，她身上会有很多值得挖掘的信息，讨好她你也可以少吃点苦头，至少不用在流水线上埋头苦干。”

　　蓝德音心一横，什么高风亮节，什么风霜傲骨，为了有利的信息，为了大众，为了自己，她现在可以化身青楼老鸨，对其点头哈腰，迎风作笑。

　　桌面上的两部手机此时正发出信息的提示音，不停地在震动提醒。

　　她没有立马去看手机，而是看向陆文：“还真被你说对了，签完合同就来信号了，你说他们怎么这么大能耐，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清楚。”

　　蓝德音沉思了几秒后拿起手机就回房间了。

　　爸妈的电话信息，徐巩和夏暖的关怀问候，以及最多的是池槱之的上百个未接来电。

　　她知道对方肯定急疯了，刚准备给对方回个电话，父母的电话就进来了，她立马接起。

　　蓝母：“臭丫头，两天没个信息，电话也打不通，你不知道要急死我和你爸了。”

　　对方焦急的声音里透了一丝兴奋。

　　“爸、妈，对不起，这里太偏了，信号不强，现在没问题了。”

　　“你这到底在干什么啊，是不是很危险啊，实在不行就回来，爸妈也是养得起你的。”

　　这是蓝德音第一次听蓝母说这话，以前她总是鼓励她做自己想做的，在工作方面也从来不会持反对意见，看来这次是真吓得不轻了。

　　“这次女儿如果能做成，那就是大英雄了，别为我担心，有同事和我一起，他很厉害的，不会出事。”

　　蓝母：“这样啊，那你注意安全啊，诶，小池，你不多坐一下，怎么就回去？”

　　“是，我还有点事，改天再来看你。”

　　砰的关门声响起，蓝德音的心也咯噔了一下。

　　“小池？妈，是哪个小池啊？”

　　“这孩子，还能是哪个小池，就楼上的那个小池呗。”

　　“妈，别担心我，你们好好休息，我去忙了。”

　　蓝德音说完立即挂断电话给池槱之回拨了一个视频电话过去。

　　不应该啊，打了两个都不接，她不气馁继续拨，对方终于接起，昏暗的光线，只有嘴角处有一抹猩红的火光。

　　这种情况下，先道歉才能苟命。

　　“池槱之，对不起，进厂后就搜不到一丝信号，直到今天签完合同才恢复正常，我本想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的，结果母亲的电话就进来了，好想你，怎么不开灯，想看看你。”

　　她撒着娇噼里啪啦说了一连串。

　　见对方依旧坐在沙发上抽烟，没有要起来开灯的迹象，也不说话，她沉思了几秒。

　　“这次进厂为了更好开展工作，我和陆文假扮情侣，住在一个套房里面，有两间房，今天签合同时我们已经有了新的进展，拿到了对方作假的录音，我很高兴，我高兴的原因是希望这里的一切早点结束，我两就能早点见面。”

　　虽然确实没什么，但她不想隐瞒任何关于她和陆文交集的事情，因为池槱之很介意对方的存在，她不想因为陆文激发两人之间的矛盾。

　　忽然灯光亮了起来，冷峻的帅脸在屏幕上清晰放大，蓝德音盯着看了好一会，发出痴汉的笑容。

　　“想我了吗？”

　　“嗯，但我不厉害。”

　　对方话里有话让她回过神来，想起和母亲的对话，噗嗤笑了一声。

　　“人家确实工作厉害，至少在这里我只能仰仗他，但也仅仅如此而已，你说过不会乱想我俩的关系。”

　　“没乱想，只是你夸其他男人，我还没适应。”

　　蓝德音躺在床上懒洋洋道：“那我夸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不适应啊，贼喊捉贼。”

　　“对了，你今天怎么会在我家？”

　　“哦，没事，就想看叔叔阿姨了，来看看。”

　　其实池槱之是晚上回来时看见蓝母在院子里浇花，见她一手提着撒壶，一手撑着墙壁，皱眉难耐的表情，他当时立即上前扶住对方，搀扶对方上楼。

　　他想起了蓝德音曾经说母亲患有心脏病，他担忧的神情让蓝母笑笑安抚道：“最近没休息好，音音没接电话，我女儿出差去了一直没接电话，有点担心而已。”

　　池槱之抿着唇没说话，他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在楼下照看了会蓝母，等蓝父回来。

　　最后他也就自然而然地留在楼下吃晚饭。

　　趁蓝母忙活饭菜间隙，他悄悄寻了蓝父说明此事，蓝父一脸凝重的望着正在厨房里的背影，继而回头缓缓道：“我明天带你阿姨去医院检查看看，别担心，这件事你也先别和德音说，怕她乱想担心。”

　　池槱之无可奈何只能点点头。

　　电话那头的蓝德音还在侃侃而谈，不知不觉握在手里的手机跟火烤的铁球似的，灼烧着人的皮肤。

　　蓝德音把来海城发生的事情跟池槱之讲了一遍，就算是变相让对方参与到自己的生活当中。

　　电话挂断后，蓝德音的手机就彻底关机了。

　　她瘫在床上，压在她心里的难题是，该怎么投其所好把舒华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