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镜》叁人忘

43、待宰的肥羊 还不走，打

　　收拾好行李，第二天又是同样的大巴车，同样的地点集合，但不同的是车上多了一些生面孔。

　　有些看起来凶神恶煞，正盯她和陆文，有些则是低头漠不关心地吃着早餐，唯独昨天那些见过的面孔依旧正在干着玩游戏，打电话汇报一切安好的事情。

　　两人还是坐在了昨天坐的位置上，这次没有牛经理带领，司机数数人头就直接发车。

　　车子缓缓启动，车前端闹哄哄的，跟吹牛不上税似的在谈论着曾经自己身家多少个亿的冷笑话。

　　蓝德音不想听见都没办法，对方说得太大声，在听到无法理解甚至逻辑不通的地方，想笑也不敢笑，她好奇地侧头去看陆文的反应，对方仿佛跟睡过去一般令人成迷。

　　这人是怎么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睡大觉的？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火辣的阳光射进窗子里，打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眯了眯眼，但也并未拉起窗帘。

　　她看着城市街景慢慢消失在视线里，衔接的是一望无际绿油油的田园，风轻轻拂过似海浪涌动，让人感觉宁静治愈。

　　七上八下的心乱糟糟的，她不忘给池槱之每日报备平安，时不时让对方发些团团萌萌的照片和视频过来抚慰烦躁的心灵。

　　她拍了一张窗外的风景照发给池槱之后就收了手机放进包里。

　　车子突然进入一段颠簸路段，震得她屁股生痛。

　　难道昨天是她睡得太沉，没感受到？

　　不应该啊，哪怕是头猪也会被震醒吧，好比旁边的人此时就倏地睁开眼看着她。

　　陆文眉峰紧锁，望向窗外，这跟昨天他们走的路不是同一条。

　　两人对视了一瞬后就迅速移开，因为此时的车子已经停了下来。

　　司机正在前头和一个亭子里的安保人员说了两句话，分发了一支烟后车子才继续向前驶去。

　　陆文眼神里的谨慎小心她读懂了。

　　等车子到地方后，厂子里宿管人员就带着大家去宿舍。

　　入住同一栋宿舍的是第一天和他们同乘一辆车的劳工，今天车上的新面孔却不见了踪影，令人嘘唏好奇。

　　厂子里干净整洁，原以为宿舍也会做好表面功夫。

　　谁知昏暗的过道处污垢堪比伸腿瞪眼丸这么厚，角落堆放着垃圾，整条走廊黑漆漆散发着凉意，只能靠窗子边微弱的光线才勉强看清狭长的过道。

　　她使劲地跺跺脚来唤醒感应灯，无济于事。

　　“别白费力气了，这里供电的时间是规定好的，晚上6点供电到早上6点。”

　　宿管看蓝德音好看，耐着性子和她讲。

　　“你们的房间到了，这是钥匙，进去吧，现在是8点，给你们一小时的时间整顿，到时候楼下集合。”说完就领着其他几个人去各自的宿舍。

　　她一脸警惕地打开了房门，相对宿舍四人一间的上下铺，她觉得这里就是天堂。

　　虽然条件简陋，甚至还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的霉味，但不用和陌生人挤在一间宿舍就已经是最高的优待了。

　　陆文看她在房间参观了起来，心想这人还真把这当成是她的常驻居所挑肥拣瘦起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房门关上落锁，走近蓝德音，声音压到极低：“我们应该不会分在一个车间或者同一条流水线上，到时候你自己谨慎点，尽量少说话，别人家夸你、怂恿两句，你就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出来。”

　　“我有这么蠢吗。”蓝德音剜了对方一眼。

　　“不是你蠢，是玩心眼的人太多。”

　　陆文难得说了句她认可的话，沉默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主要你也没聪明到哪里去。”陆文嘴里嘀咕着。

　　“喂，我听到了，我劝你还是少说点话吧，咱们彼此不遑多让。”

　　说完蓝德音就开始挑选自己想要的房间，径直朝左边的房门走去。

　　这地方不彻底好好打扫一番是没办法住人的，味道重不说，灰尘也厚厚一把，阴气森森，不沾人气的感觉，房间除了一个木柜子和一张木床，其他什么都没有，客厅还像样，至少有个能落屁股的地方，桌子一张，凳子四把，全靠这几样不值钱的家具给撑着。

　　“还不走，打算在房间里面绣花啊？”

　　蓝德音：“....”

　　虽说宿管给大家一小时时间，但半小时不到蓝德音和陆文到楼下时，就见其他人早已在楼下候着。

　　还好有陆文在，不然她这没心眼的人，指不定又是踩点，让大家都等她一个人，可就好比明星走红毯，底下人的眼睛堪比摄影机在她身上扫射了。

　　果不其然没两分钟，宿管和几位领导走了过来。

　　牛经理也在。

　　对方在看他们，陆文憨厚地朝对方咧嘴笑。

　　她尴尬地在旁边，假装看花花草草，阿谀奉承的笑她真不会，只要不跟对方的眼神交汇，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蓝德音。”

　　“蓝德音。”

　　陆文推了推内心还在各种天马行空的人。

　　“谁是蓝德音？”

　　一个穿着墨绿色厂服，戴着黑色镜框的男人叫着她的名字。

　　因为走神，她吓得如同小学生举手状，弱弱道：“我是。”

　　好家伙，手心都快要冒汗了。

　　车间主任对她点点头，又询问了：“视力呢？”

　　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点她问话，而且前方四五个男人齐刷刷地盯着她看，紧张到语无伦次：“我不势利，我很好相处。”

　　噗噗噗，有人低头在发笑。

　　陆文这时候出来替她解围。

　　笑着道：“你这傻婆娘，领导是问你眼睛的视力怎么样。”

　　“哦哦哦，回领导的话，我的视力5.1。”

　　说完她立即低下头，脸倏地红了起来，抠着手心，活脱脱一枚未经世事的胆怯少女。

　　车间主任：“行，这女孩不错，就跟着我走了。”

　　他看着蓝德音老实纯净的模样，就觉得这一定是个只干活不咂巴嘴的人，他最讨厌的就是自己管辖的车间里面，私下勾帮结派，这样他就又必须采取其他手段来管制，时间浪费不说，还会拖垮效益进度。

　　他继续看向旁边的陆文，缓缓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还需要猜吗，不是另一半谁喊婆娘这么亲密的称呼啊？

　　牛经理顶着他引以为傲的啤酒肚笑道：“两人是男女朋友关系。”他朝车间主任走近了两步，低声道：“小陆不错，我打算好好培养一下他。”

　　车间主任听到牛经理这样一说，立即审视起陆文，严肃道：“多观察观察。”

　　底下的人也不知道两人在咬耳朵叽里咕噜挤眉弄眼说着什么。

　　陆文依旧满眼真诚憨厚地模样笑看正前方的领导。

　　此刻他的心，只有一句，稳了！

　　“那你就跟着牛经理吧。”他指了指陆文。

　　然后再逐一审视其他人，对着站在他身边的人说道：“剩下你们安排安排。”

　　蓝德音被领到最后排的一间车间去，在快要到的时候，从里头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表情可怖，嘴里念念有词的女人：“放我出去，你们这些吸人血的恶魔。”

　　跟在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立马抓住她，把她架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认识那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就是车前排凶神恶煞的吹牛大王。

　　车间主任明显表情不悦，没有说话，而是观察跟在身后的蓝德音。

　　她假装懵懂好奇地询问：“领导，那个姐姐是怎么了？”

　　“哦，没要紧事，她进厂子前精神就有点不正常，时而清醒，时而癫狂，老板仁厚，从来不嫌弃身有顽疾之人，所以你会在这里看到很多稀奇的事，也能看到很多残障人士，这都是很正常的，你看着乖巧，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公司是不会亏待你的。”

　　车间主任说得振振有词，配上大善人的表情，但凡没点心眼就真的被他糊弄过去。

　　她眼睛闪闪发亮：“真好，看来我进这个厂子是对的，我妈说我读书少，字不认识几个，人一定要勤快，截长补短。”

　　车间主任听到这番话笑容也是止不住，频频点头，表示满意。

　　蓝德音已经上流水线了，她被安排到QC岗位，非常考验视力的活，怪不得当时问她视力如何，密密麻麻的电路板线看得她只想尥蹶子跑路。

　　整个车间安静到只有机器运作的声响，劳工脸上满是麻木无神的表情。

　　同她一起做QC的还有另一个女生，看着很小，但是手速眼速都被训练得极其之快。

　　好不容易产品过来的量少了下来，她眼睛开始分身乱瞄，确定没看到管理层的人在周围后，她小心翼翼地向旁边的小姑娘打探着：“你好啊，看你手速很快，你在这里做多久了啊？”

　　对方听到她说话，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就立马低下头来干着手里的活。

　　蓝德音尴尬地抿了抿嘴，还想再继续发起攻击，就立刻收回视线噤了声。

　　小组长扭着妖娆的身姿走了过来，要不是身上的工作服限制了她的走姿，她真怕对方的腰给扭断。

　　小组长拿着一根竹笛子似的木棍子在她的桌上敲了敲，操着尖锐的声音说着：“这里禁止说话，没人跟你讲这里的规矩吗？”

　　她带着一脸可怜样、老实巴交的表情看着面前的女人，为自己辩解道：“我，我是新来的。”

　　女人看清她模样后，挑挑眉，长的倒是不赖，和她并不是一个风格，跟营养缺失发育未成熟的小鸡仔似的。

　　“知道了，规矩到时候会有专门的培训，不要交头接耳，先做事吧。”

　　说完就又扭着杨柳细腰走了。

　　这不是做工，这是坐牢。

　　她心事重重地坚持到了中午放饭时间。

　　陆文来找他了，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对于肉食主义者来说，食堂的大锅菜油水少得可怜，说是免费吃，顿顿又十个菜选，可她望过去清一色的素菜，仔细看确实也是能看到几粒肉丝。

　　两人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她说话前谨慎地张望了下四周：“这不是人待的地方。”

　　陆文平静地吃着饭。

　　“你以为做什么事情都这么容易？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现在只有一条路，摸黑走下去，赶紧吃饭。”

　　蓝德音噘着嘴，挑动着碗里炒的发黄蔫吧的蔬菜，寡淡无味，实在吃不下也象征性地吃了两口。

　　她看陆文吃得很香，低头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我今天在车间门口看见一个被虐待的女人，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吸人血的恶魔。”

　　陆文表情凝滞一瞬。

　　“先别管，徐徐图之。”

　　午饭规定时间一小时，晚餐半小时，在这里吃饭类似饿死鬼投胎，一个赛一个吃得迅速，大家也都不休息，吃完赶紧又回到车间继续做工。

　　这是有刀架脖子上了？

　　职场永远都是这么卷。

　　别人在工作，她也就没办法好好休息，氛围的熏陶，当在正确的事情上，全部人都往反方向走，而你特立独行依旧坚持原则，那你必定会遭到谴责，这世界不管好的坏的，只有随大流了，你就是正确的。

　　所以她吃完饭后放弃了逛园子的想法，直接奔赴工位。

　　这不，只是晚来了十分钟，眼前的零件就堆成了小山。

　　吭哧吭哧地坚持到了晚上6点下班，由于是新人，被领导体恤有一个礼拜不加班的缓冲期。

　　此时她有点感谢这个新人制度，她饭也不想吃了，直接去厂区的生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和两张凉席回宿舍了。

　　想到回去还要打扫卫生才能躺下，她就顿时被吸干精血似的无精打采，要是有只叮当猫就好了。

　　疲于奔命，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宿舍，开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清新的香味扑鼻而来，干净整洁的地面和桌面让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再次确定没走错后，才进门。

　　难道是陆文？

　　说曹操曹操到，曹操拎着两份盒饭回来了。

　　“是你打扫的？”

　　蓝德音怀疑的目光盯着陆文。

　　“用了些脑子而已。”

　　陆文把门关上，走到客厅的桌子前坐下。

　　她瘪瘪嘴，又有值得他吹的事了。

　　她只要不问出口，对方就没有炫耀的空间。

　　陆文看她没有要继续问的意思，嘴角上翘，自顾自地开口：“牛经理在追15号车间的一个小组长，迟迟没拿下，我就给他出了一个推拉战术的计策，不管计策有没有用，气势得摆足，让他坚信这方法绝对奏效，只要把人哄高兴了，脏活累活不就自然有人干了。”

　　15号车间小组长，不就是蓝德音车间扭着小蛮腰的女人吗，叫什么舒华，名字倒是好名字，长相也具有特色，身材风韵饱满，咳咳，和牛经理也确实挺搭的。

　　蓝德音在心里各论各的，暗自腹诽。

　　陆文开启哲学大师这套。

　　“社会生存之道，先忘记自己是谁，在羽翼还未丰满之前，学会投其所好，伏低做小，才能釜底抽薪，学会了吗？”

　　蓝德音咂咂嘴，理是这套理，但真的人人都能做到，那皆是诸葛亮，谁来当司马懿呢？

　　男人确实应该出去战斗，至少她现在的确是沾到陆文的光了。

　　她拒绝了陆文的盒饭，转身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这一天都没看手机，此时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才发现搜寻不到信号，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她当时气得想换掉人生中办的第一张电话卡。

　　她在房间到处游走，走到床边举起手机，依旧没反应，想找到信号堪比国际首富研发的星舰，难于登天。

　　怪不得一天都没信息进来，她以为就自己是这样的，便询问陆文要手机打电话。

　　“没信号。”

　　三个字如同冷水浇了过来。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她坐到他旁边表情凝重。

　　“应该是有所防备，等明天签完合同之后就会恢复正常。”

　　果然事出必有因，合同也不知道是阴间的内容，还是阳间的玩法。

　　怀着忐忑的心情熬到了后半夜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