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53、归处

　　“应该，因为除开秽，九州所有的灵归宿都是回归地脉，你们死后也会回归地脉，然后地脉会提取出你们的记忆，将记忆捏成记忆体，澄清你们的灵，再投入地脉，以此达到循环。”

　　陆小六尽量用姬驰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地脉的原理。

　　“我不清楚其他州域的地脉是如何运作的，但是梁州的地脉受我母亲的影响，在梁州死去的灵会以记忆体的形式进入我母亲编织的梦泡中开启新的生活。

　　“凡人的记忆很轻，应该是进入地脉了，因为梦泡里的凡人大多数都是我母亲捏造的人偶，虽然像人，但梦终究是假的。

　　“至于梦泡里的其他社神……我不太清楚，但社神确实是会出现在梦泡里，我家里现在就住着几个。”

　　一听到陆小六的话，姬驰瞬间亢奋了起来，他继续摇着陆小六，追问道：“那，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她很高，是黑发，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呢？

　　姬驰的肩膀耸动了起来，他低下头。

　　他发现他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她的模样在岁月的磋磨下已经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任凭他怎样去拼凑也拼不出全貌。

　　陆小六感受到手背上沾上了热意。

　　他的手便顿了一下，然后再抬起来，抬到自己眼前。

　　他好奇地观察着自己的手背，看着手背上的那颗被风掠过后已经变得有些发凉的液体。

　　然后他托起姬驰的脸，观察着他湿润的眼角。

　　真奇怪，为什么你们流泪都是水，我的却是血呢？

　　这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想想，眼泪是人类泪腺分泌出来的复杂液体，主要由……

　　主要由约98%的水和约2%的溶质组成，这部分溶质包括氯化钠、电解质、溶菌酶、免疫球蛋白等，然后因为里面有氯化钠的原因导致尝起来是咸的。

　　嗯，血也是咸的。

　　应该是成分出了问题，哪里呢？

　　血液的成分约55%是血浆，在这之中，水占90%以上，其余是蛋白质、葡萄糖、激素等成分，剩下的45%是红细胞、白细胞和血小板。

　　红细胞里的血红蛋白让它呈现红色，所以……

　　不是一种东西吧？

　　那为什么我流的不是泪水，是血液呢？

　　看来得回家里的实验室做做实验才行。

　　陆小六若有所思地松开手。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她。”

　　“没事，你记起来了和我说就行，我帮你去梦泡里找她。”

　　“谢谢……”姬驰用右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再抬起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看向陆小六。

　　“对了，你这个手……我打算让常明给你装个假肢，虽然没有原装手好用，但有总比没有好，你看怎么样？”

　　“假肢？”姬驰疑惑地问道。

　　“对，就是做个，假手，”陆小六伸手在姬驰空荡荡的袖口比划着，“戴在你这里，然后你只需要驱动灵力就能把它当真手用……你等等，我喊他过来。”

　　陆小六说着便唤出了手腕上缠着的引岁。

　　引岁休息了一会，又吸足了陆小六流出的血，之前受损的身体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也因此悠悠哉哉地甩着线尾在陆小六的手腕上抬起个脑袋，缠上陆小六拿出来的裁断剪。

　　身体一扬，尾巴一甩，裁断剪便划出一道紫黑色的裂隙，随后引岁便带着裁断剪飞了过去。

　　姬驰还是第一次见到引岁和裁断剪，但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天衣丝和裁断剪，只是他还以为这俩东西都被埋入瞿上城了。

　　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它们。

　　“对了……祇……小六。”陈岚知道陆小六不喜欢别人这样喊他，因此便改了口，叫他小六，尽管他知道这不合礼制，并且被姬驰瞥了一眼。

　　“怎么了？”陆小六看向陈岚。

　　“就是……宿锦他怎么样了？”

　　“……”陆小六沉下了脸。

　　他还没有找到张宿锦，刚刚一回来就去大牢里打算从那些复蜀民嘴里问出张宿锦的下落。

　　那些人被姜儿和贝贝，还有好心的屠夫大哥折磨得不轻，无论是该说的还是不该说的，都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但唯独没有提到过张宿锦。

　　他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坏。

　　也许是好消息吧，张宿锦没有落到他们手上。

　　但万一是他们消息不流通，还不知道张宿锦落到他们手上的事情呢？

　　“不知道，但唯一的消息就是，那些复蜀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者说他们还没见过他。”

　　“张宿锦……”姬驰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我记得这个名字，杜映秋的继承人，成都的新社神，不过，他不是被软禁了吗？怎么跑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陆小六看向一旁。

　　他该怎么说是自己给了张宿锦自由进出郡府的权利呢？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既然他们也说自己没见过他，至少证明他还是安全的。”姬驰拍了拍陆小六的肩膀，宽慰道。

　　这时，引岁化开的那道缝隙变得大了一些，随即而来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啊——！”

　　陈常明刚刚还在郡府里探望正蹲大牢里的苗晓晓和涂山十七，以及黄阳羽。

　　原本黄阳羽是不用一起蹲进来的，但朱稻清却说苌弘碧失窃一事与他这管着郡府的社神驿站总部的官吏脱不了关系。

　　因此便把他也打包扔了进来。

　　可有间客舍不能没有照看，所以朱稻清便顺势把何蒲喊了回来看着店。

　　说来也奇怪，原本何蒲是百般不愿意，甚至说出要告老还乡这种话，搞得朱稻清被他这顿倚老卖老弄得一阵头疼。

　　郑万安倒是不惯着他，他去找郡守张若要来了陆小六的私印，和郡守商量了一下就写了份急信要送过去。

　　在按印之前张老头那家伙还算有点良心，他给郑万安说这印按下去了，信上的内容就会送到陆小六那边，要是陆小六知道了这件事该怎么办？

　　郑万安想了想便拿来了一块空简牍，随便写了一件小事，便把陆小六的私印按入印泥，然后按在了那空简牍之上。

　　陆小六当时正忙着在大牢里挨个问张宿锦的下落，因此简单扫了一眼发现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也就摆摆手允许了。

　　郑万安便又将那写了字的简牍按在了这个简牍之上，拓下了那私印的印泥，顺便用自己的权能将上面的字转了个方向。

　　就这样，那带着陆小六的私印的“急信”送到了何蒲手上。

　　何蒲见社神丝开口了，也只好动手前往成都城帮忙看那铺子。

　　郑万安心知何蒲这次回到郡府肯定心存怨气，为了让何蒲别闹事，他便把被朱稻清打包扔回临邛城的陈常明也喊了回来，一老一少一起在有间客舍看着店。

　　谁知何蒲一到有间客舍，一整个容光焕发了起来，也不要自己那苦大仇深的老头皮囊了，变成了他年轻时的样子，每天围着店里的那杜鹃鸟“炒菜”转来转去。

　　陈常明也一阵无语，何蒲养那只杜鹃鸟简直恨不得把他当祖宗供起来，每天都要带着它，睡觉恨不得也抱着。

　　炒菜也不恼他，乖乖地坐在何蒲的脑袋上，就像把他的脑袋当成了自己的巢一样蹲着。

　　何蒲便以此为由头让陈常明去牢狱里问黄阳羽这小鸟祖宗平时爱吃啥，爱喝啥。

　　陈常明也没办法，只好带着好酒好菜腆着个脸去那地方问黄阳羽一只鸟的事。

　　谁知道还没进牢狱的大门，陈常明刚放下手中的饭盒打算把佩剑交给一旁候着的狱卒，就感觉背后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一整个人腾空而起。

　　“啊——！救命啊！”

　　陈常明闭着眼睛尖叫着大声嚷嚷着。

　　等落到地上，再睁开眼，便看见了面前的陆小六，和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引岁把陈常明带了回来便把裁断剪还给了陆小六，随后缠上陆小六的脖子，轻轻蹭着他，像是完成任务后向主人讨赏的小狗。

　　“我的屁股……”陈常明揉着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六你能不能下次别用灵驰道直接把我弄过来……你给我写信就行，我收到了自己会过来，哎呦……疼死我了。”

　　“灵驰道？”陆小六歪了歪头，“我没有用灵驰道。”

　　“怎么可能呢？刚刚我就是……”

　　说到这，陈常明看见了陆小六手中的裁断剪。

　　好吧，他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

　　“算了算了，”陈常明抬起手揉着自己酸痛的脖子，随后他看向坐在一旁的陈岚和姬驰，“请问你们两位是？”

　　“姬驰，字显允，阆中社神，巴郡的主事社神。”姬驰抬起右手挥了挥，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叫陈岚，是江州城的社神。”陈岚也学着姬驰挥了挥手，给陈常明打招呼。

　　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姬驰却悄悄告诉他，这是他们蜀人的习俗，不仅如此，还有更奇怪的握手礼。

　　“你好……我叫陈常明，字天华，临邛社神……”陈常明迟疑着对姬驰挥了挥手回礼。

　　这巴人的习俗真奇怪，见面打招呼还要挥手。

　　随后他看向陈岚，他不认识姬驰，但他听过陈岚的名字。

　　“我认识你，你是宿锦的那个……那个弟弟？”

　　一听陈常明提张宿锦，陈岚便有些尴尬地缩了缩，但姬驰鼓励他别害怕，陈岚便鼓起勇气说道：“对……他是我的哥哥。”

　　“嗯……”陈常明细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陈岚，随后他凑到陆小六身边用胳膊戳了戳他的手，“这小孩好像确实比宿锦沉稳一点。”

　　“那可不是一点……”陆小六摇摇头，“宿锦那大小姐脾气……郡府里有他的消息了吗？”

　　“没有，他进入巴郡后就跟消失了一样，晚舟阿姊已经领着人过去找了，应该很快能找到。”

　　一听朱稻清带人过来了，陆小六总算能放松一些，因此他便对陈常明说明这次把他喊过来的来意。

　　“对了，天华，我让引岁带你过来是想让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陈常明想都没想便接了话。

　　“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权能是不是冶锻？”

　　“是啊，先说好，我的权能不是百炼，不能什么都做成武器，不能什么东西都锻炼出来，我只能做铜器和铁器。”

　　陈常明说着便展开了自己的右手，露出手掌中的裂纹之下的火光。

　　“这是？炉火？”姬驰凑了过来看向陈常明的掌心。

　　“对，”陈常明收拢掌心，“你也是冶系社神？”

　　“我不是，”姬驰摇了摇头，“但我有个旧友是。”

　　“旧友？”陈常明怎么不记得巴郡也有冶系社神，与此同时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陈常明的左手衣袖空荡荡地坠着，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这是？！

　　陈常明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记得社神受伤都会很快恢复，怎么这家伙没有手了呢？

　　难道是被流落在外面的杜映秋的骨器伤了吗？

　　陆小六注意到陈常明看见了姬驰的左衣袖，他便稍微侧了侧，将陈常明往身后挡了一下，随后他对陈常明说道：“常明，一会用精铁造一个能靠灵力驱动的假肢，也就是一个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