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52、情报

　　长乐将姬驰交给了陈岚喊来的本想给陆小六止血的医师，那老头子看着就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因此长乐不难为这凡人。

　　他把姬驰放在了床上，起身便要离开。

　　“等一下，”姬驰抓住长乐的手腕，“先、先别走，我有事要跟你说。”

　　“有什么事跟他说吧。”长乐将手从姬驰手中抽出，再往旁边让出个身位，留给刚刚捧着药汤进来的陈岚。

　　陈岚本来想偷偷进来放了药就走的，谁知道长乐一个侧身就把自己给暴露了出来，看见躺在床上的姬驰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后，陈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药汤放在了姬驰的床边。

　　“你是……”

　　姬驰细眯起眼睛，又缓缓睁开，他有点没认出这端着药汤进来的小孩子是谁。

　　“陈岚……”陈岚小声应答道，随后拿起木勺给姬驰舀了一碗药汤，放在一旁。

　　陈岚？

　　姬驰还记得自己上次见到陈岚时，这小娃话都还说不清楚，不但嘴里结结巴巴的，而且还怕生，看见生人都怕得要死。

　　可面前这小孩和印象里那个怯生生的小孩差别太大了，特别是在穿上官服之后。

　　整个人都沉稳了很多，尽管在看见自己之后似乎又流露出一点曾经的怯懦，但他还是走了过来，坐在自己面前给自己舀了碗药汤。

　　陈岚说不清自己再次看见姬驰后是什么情绪。

　　他还以为自己会抱着大哥痛哭一场，或者和大哥说说自己这段时间经历的这一切，跟他说自己把江州城守了下来，就靠他一个人坚持到社神丝过来帮忙了。

　　他是不是很厉害呢？

　　可惜，幻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

　　陈岚现在感受到的只有平静。

　　他扶着姬驰坐了起来端起那碗药汤给他喂着药，再侧过头示意长乐可以离开了，这里交给他就行。

　　听见房门被合上之后，陈岚再将姬驰放下来躺好，替他掖好被子。

　　他注意到了姬驰那空荡荡的左袖，但他只是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对身边侯着的医师嘱咐道：“劳烦老者一会寻些药草来给他上药。”

　　医师接过陈岚的嘱托后便抚着自己枯白的胡须，脸上的皱纹动了动：“这是自然，只不过，这断臂怕是不能恢复了。”

　　“无妨……”姬驰抬起右手像以前一样摸了摸陈岚的发顶，再把他搂入怀中，“真是长大了。”

　　陈岚的脸像烧开了水似的变得又红又烫，他将大哥轻轻推开，转身示意医师可以退下了，再扶着大哥在床上躺好：“受伤了就别乱动，一会碰着伤口。”

　　“好……依你的，”姬驰仰面躺在床上，拉着陈岚的手，“巴郡现在怎么样了，维清呢？我走之后不是让他在这里帮你吗？”

　　“唔……”陈岚错开目光，垂下眼帘，“他在你走后就去找你了，上次寄信过来说他在牛背村，所以江州城就只有我一个人。”

　　“牛背村……这么说，他也在杜桥那边待着……”姬驰若有所思地念叨着，他知道姬橙是个闷葫芦，每次做事都喜欢单打独斗，而且还喜欢先斩后奏，不仅想得多还城府深。

　　之前私自瞒着所有人跑去咸阳想对那人行刺失败后，便一个人待在枳城不知道又在谋划些什么。

　　他当时也怕极了姬橙再惹出事端，几乎崩溃的他只想着维持这里的稳定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也就强硬地把他从枳城带到江州来。

　　没想到自己一走，这家伙发现他消失后就知道自己出了事，更是光靠自己一个人就摸到了牛背村……

　　“嗯……他化形成了一个老渔夫在那边，还遇上了社神丝，然后……社神丝把杜桥提取成了忆丝，还有很多别的人的，估计也是复蜀民，江州失踪的那些人也被他找回来了……”

　　“这样啊……”姬驰试着回想自己在那个天坑里的记忆，可只是稍微想一想脑袋就像针扎似的疼。

　　不过他模糊之间记得自己在的地方确实有很多人的惨叫声，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秽……

　　原来那些人都是江州城的人吗？

　　“找回来就好，这段时间苦了你了，是大哥不好。”姬驰说着便抬起右手揉了揉陈岚那还未褪下婴儿肥的脸颊。

　　“没什么……他们都回来了，你也回来了，真是……真是太好了。”陈岚被大哥这么摸，联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生不如死一个人撑着结界，到处求援却无人帮助的经历，眼睛便酸了起来。

　　姬驰感觉到有什么热乎的液体落在了自己指尖，他仰起头，看见陈岚的眼睛泪汪汪的，那熟悉的小孩像结束了应激状态一样，终于耸动着肩膀，扑在了大哥的怀里哭了出来。

　　姬驰抱着陈岚，努力用右手往上支了支身子，用胸膛托着陈岚的身体，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靠着我睡会儿吧，好好睡一觉，大哥在。”

　　“可是……可是他们都变成鬼了！”陈岚不停在姬驰的胸口上蹭着脸上的泪水，“你的手也没了，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变成……鬼？”

　　“社神丝说他们被那些复蜀民抓去改造成了秽兽，那些已经变成秽兽的，社神丝救不了，他就放弃他们了，然后他，他救了那些还没变成秽兽的人，把他们变成了鬼……现在江州城里的那些卒吏都是那些鬼。”

　　“包括那些身着玄甲的骨兵？”

　　姬驰还记得自己往江州赶时，沿途看见的那些玄甲森森的骷髅铁骑。

　　他们攥着缰绳骑着骨马，踏焚灰幽火自他眼前狂飙而过。

　　铁骑驰去，蹄下幽火曳于尘途，直至踪影渺渺，方徐徐敛息而灭。

　　烬火开路，鬼兵借道。

　　原本他还以为这是那些复蜀民搞出来的新把戏，因此还刻意躲开了他们往江州赶去。

　　谁知到了江州城下，那些守城的士兵也是这群骨兵。

　　在见着那些骨兵时，他还以为江州城也凶多吉少了，可他想着社神丝让他来江州，应该不会让他羊入虎群，因此便强撑着等了下来。

　　“对，他们都是，鬼兵……然后，他们只听命于社神丝，现在暂时听我的话，不过除了那几个……厉鬼。”

　　一想到那几个在牢房里用百般酷刑凌虐拒不配合的复蜀民，残虐无度、阴寒慑人的厉鬼……

　　陈岚记得自己几乎是软着脚险些手脚并用爬出牢狱的，并且不敢低头，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踩着软绵绵的地面究竟是因为他腿吓软了，还是踩到了从那些人身上剔下来的肉泥。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姬驰捂住陈岚的嘴，将怀中的小家伙往床里面藏了藏，随后拔出放在一旁的青铜剑，警惕地盯着门口。

　　陆小六敲了会门，发现半天没人开门后也是心生奇怪。

　　但很快他就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反应了过来。

　　哎呀，九州还没有敲门这个礼仪！

　　陆小六只好装作很忙的样子将门推开走了进来。

　　但一开门，迎面而来便是一把朝着自己飞刺而来的青铜剑。

　　陆小六眨了眨眼，抬起手一把捏住了青铜剑的剑身，好在这把剑不是血器，只是一把普通的剑，因此陆小六还没感觉到手上的疼痛，把剑扔去一边后再抬起手查看伤口，就发现那伤口早就恢复如初了。

　　“呼，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姬驰见到走进屋里的是陆小六之后，也是庆幸走进来的是他。

　　倘若是旁人，刚刚那一剑估计会夺去一条无辜的性命。

　　“祗君……没伤到你吧？”

　　姬驰说着便要从床上爬起来对陆小六行礼，但陆小六却甩了甩手，将姬驰重新扶在床上躺好。

　　“受伤了就别乱动，我的手没事，你瞧，血都没流伤就好了。”

　　“可是……”

　　姬驰看着陆小六说着说着便又流了鼻血。

　　真的没事吗？

　　“嗯，你等我一下，”陆小六感受到了鼻间涌出的热意，他赶紧背过身伸手抹了抹鼻血，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又转了过来，背着手说道，“现在好了，对了，姬……显允，你刚刚在城门外想和我说什么？我没听清。”

　　一听陆小六这么问，姬驰才猛然回想起自己从枳城赶过来的目的。

　　对啊，见到陈岚太激动险些把正事忘了。

　　“我在和你们分开之后去枳城的故国王陵待了一会，然后我在王陵里遇到了复蜀民，他们在王陵里找雷兽骨，准备使用夔牛鼓召唤夔，唤来云雨引发洪灾水淹云梦泽。”

　　“嗯……和我们刚刚从大牢里那些人嘴里翘出来的东西差不多，那他们拿到雷兽骨没有？”

　　“没有，”姬驰说着便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左袖，“我用我的手去换下了那个雷兽骨，他们拿走的是我的骨头。”

　　嘶……

　　陆小六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姬驰自断手臂换走雷兽骨的举动，而是他在想自己该从哪里找个假肢来给姬驰接上。

　　想来想去，他想起陈常明的权能是冶锻，到时候让他来打一副铁手给姬驰装上，再用灵力驱动，应该也勉强能用。

　　“一会你等我一下，我让陈常明给你做个假肢用着，对了，那雷兽骨呢？你带回来没有？”

　　“没有……”一提到这个，姬驰的眼神便变得有些闪躲，“雷兽骨在先祖的棺木里，我……我不能开棺取骨，所以、所以……”

　　“它还在那棺材里躺着？”陆小六接上姬驰的话，看着姬驰缓缓点了头。

　　事已至此，陆小六也只好追问道：“那你确定他们走了吗？”

　　“确定，因为我看着他们走了之后才从王陵出来赶来的江州，我对我的骨头施加了障眼法，那些人不可能认出来的，而且他们不可能找到雷兽骨的，只有我和维清才知道雷兽骨被藏在哪里。”

　　见姬驰这么斩钉截铁地说着，陆小六也只好作罢，希望事情真如姬驰所说。

　　“好吧，不过，我手下的人从那些抓来的复蜀民嘴里还问出了些事，那就是他们还有个备用方案，就是带着夔牛鼓去咸阳。”

　　“咸阳？”

　　“嗯哼，”陆小六侧身坐在了姬驰身边，顺便把躲起来的陈岚也捞了出来坐好，“毕竟他们报复的目标还是秦人，然后，荆州有个叫熊炽的家伙，他们好像很忌惮他。”

　　“对，熊炽，字芷兰，荆州地脉社神，也是楚国的令尹，楚国社神们的国君，据说他医术高明，同时也精通巫术，因此是唯一一位称霸九州南方的社神，也是公开和周王决裂，敢挑衅社神桃的社神。”

　　“称霸南方？”陆小六疑惑道，“也就是说，连梁州之前也向他臣服？”

　　“也不算，只能说，井水不犯河水，这也是因为杜长灵之前就是从楚国逃来的楚人，他自觉心中有愧，所以极力避免和熊炽起正面冲突，但后来也和他打了一仗，还打赢了。”

　　“噢，这么说，那家伙还真没骗我？”

　　陆小六想起杜长灵刚到梦泡时总喜欢在他吃饭的时候和他聊他以前指挥作战的事。

　　他还不信，因为他让杜长灵和他联机玩p社游戏，这家伙就没一次赢过自己。

　　“嗯，杜长灵确实是个可敬的对手，只不过狂妄了些，活像个疯疯癫癫的赌徒，好在他死了……”

　　“不，要是我说他还活着，你信吗？”陆小六摆了摆手。

　　“什么？！”姬驰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亲眼目睹了他被斩首，他怎么可能？！”

　　“唔，我从不骗人，他确实是死了，确实是回归地脉了，但是呢，因为我的母亲需要他在梁州保护我，所以他现在就活蹦乱跳的满梁州跑，不久前我们才见过面……”

　　陆小六还没说完，姬驰便涨红了眼抓住陆小六的肩膀，连礼数也顾不上了。

　　“也就是说，地脉社神不会真正死亡？！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