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51、约定

　　屋子里的人影渐渐散去，陆小六这才伸手抵住地图，头靠着手，小声捂着嘴不停咳着。

　　“祗君……”

　　陈岚给陆小六拿来了擦嘴的麻布，踮起脚，抬起手往陆小六的手边送去。

　　这时陈岚才从陆小六侧过来的头看见，面前这人眼底已经布满血丝。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陈岚开始在脑袋里翻找着刚才陆小六说的话。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直到那最后的关键词——“张宿锦”。

　　“是不是宿锦他……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陆小六晃了晃头，脑袋依旧抵住自己的手，止不住地喘着粗气，“就是有个小路痴不听话到处乱跑，还跑到巴郡来了罢了。”

　　他刚才又强行使用了自己的权能，先前被反噬的伤还没恢复，这次使用权能更是在原本的伤口上又撕开了一道新伤。

　　可他做不到。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感受，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但是他就是想把张宿锦找出来。

　　他一拿到那个蜀郡送来的急信就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到那个和自己待在一起的小孩子刚刚才经历了被秽兽吞噬的事情，现在又一个人跑到这巴郡来。

　　很快，他又联想到了天坑里的木车，那木车上的那个被秽气折磨的白虎。

　　那白虎望着他的眼神。

　　那些痛苦，那些绝望。

　　等他再眨眨眼，转眼之间，木车里的白虎便变成了伤痕累累的张宿锦。

　　一时间他的心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攥住了。

　　迷茫，无措，愤怒，焦急……

　　他无法理解自己到底怎么了。

　　陆小六又咳了起来。

　　那些混着血的唾液喷在他的手心里，于是他接过陈岚递来的麻布擦了擦手，再用手背抹去嘴唇上的血。

　　他看向面前的地图，抬起手，将手指抵在了枳城的位置。

　　再放下来时，地图上的枳城所在的地方染上了一个血红色的指纹。

　　“怎么了？”长乐见屋里安静了下来，这才慢悠悠地走回了屋内。

　　一进屋就看见陆小六又在咳血，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是不可能听自己的话的。

　　再加上连接着的心丝，长乐早就感受到他又在使用自己的权能了。

　　既然拦不住，他也只好尊重陆小六的选择了。

　　因此长乐便这时候才走入屋内，走到陆小六身边，抬起头也看着这悬挂着的地图，以及陆小六刚刚按住的枳城。

　　“你算到杜祁他们在枳城了吗？”

　　“对……咳咳，但是具体/位置……还不清晰。”

　　“那你……刚刚又是急着找谁？”

　　“张宿锦不见了，他用灵驰道来到了巴郡，然后……不见了。”

　　长乐知道张宿锦是谁，毕竟杜映秋给他留下的印象还是太过深刻了，所以他专门派人把作为杜映秋的继承者的张宿锦给关了起来，尽量隔绝他和那些复蜀民的接触。

　　不过这么久不见，那小孩子又是哪来的胆子到处跑的呢？

　　一想到这，长乐瞥了一眼陆小六。

　　好吧。

　　忘了这里还有个小疯子。

　　“巴郡到处都是你的鬼兵，能找到他的。”长乐走到陆小六身边，小声安慰道。

　　“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陆小六的脑袋又疼了起来，他的眼眶又开始往外淌着血。

　　和陆小六连接着心丝的长乐看见他这幅模样，也是借着那心丝感受了一下这小家伙在想什么。

　　唔，无法理解自己的情绪吗？

　　长乐伸手抹去陆小六脸上的血泪，他紧盯着陆小六的眼睛，温和地说道：“这是悲伤，小六，你在哭泣，你在担心那个孩子，你害怕他被复蜀民抓去变成秽兽，所以你在哭……”

　　哭……

　　陆小六怔怔地看着长乐，瞳孔缩了缩，像是有些不敢置信。

　　原来这就是哭泣吗？

　　可是……为什么。

　　眼泪的味道不是书本上的咸味，而是……

　　铁锈的味道呢？

　　“主子！主子！城东外面来了个社神！他伤得很重，我们城门的兄弟把他拦下来了，他说要见你！”

　　阿马一边叫嚷着一边冲进了这小小的屋子里，瞧见屋子里还有长乐和陈岚之后，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后退一步躲到屋外面。

　　一听是个受伤的社神，陆小六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将长乐一把推开，提起碍事的衣裳便一脚踹开被阿马掩上的房门，朝着城门的方向赶去。

　　陆小六的那一脚把这两扇房门给踹飞了出去，在空中旋转着不断解体砸向了门对面的夯土墙上。

　　而门解体时的木屑也在地上激起了一阵尘土，整个空地一时间土尘四起，像是起了沙尘暴一样，什么也看不清。

　　阿马庆幸自己刚才是侧了点身子，才躲过了这么一劫，不然按陆小六刚刚那么一脚的力度，他的魂都要被踢散了去。

　　但陆小六就这么走了，阿马便扒着门框侧了个脑袋看向屋内，指了指陆小六，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欲言又止。

　　在屋里的陈岚知道陆小六急着找他的亲哥哥张宿锦，因此陆小六这反应倒还在他的意料之内。

　　不过看阿马那表情像是以为他们惹恼了这不好惹的主子。

　　因此陈岚便摊开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而长乐则是挥挥手驱散这里的扬尘，走到阿马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往外走：“带我过去看看。”

　　“好嘞……”

　　陆小六原本还以为自己见到的人会是张宿锦，可惜不是。

　　他看见了断了一个胳膊的姬驰，就那么站在门外等着他。

　　“姬驰……”陆小六还记得他，可他不是变成白虎逃了吗？

　　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陆小六让守着城门的鬼兵打开城门，走向姬驰。

　　姬驰看见模糊的视线中出现那抹独特的被风扬起的白渐黑卷发之后，一直支撑着他从枳城赶到这里的那股气便散了去。

　　整个身体都摇晃了起来，作势要倒的样子。

　　陆小六快步向前将他接住，随后便转过头让跟上来的鬼兵去找城里的大夫来。

　　鬼兵们不懂什么是“大夫”，但他们知道陆小六其实就是让他们去找医师，因此便点了点头，快步转身朝城里走去。

　　“你怎么了？”陆小六的力气不大，被姬驰这么一压活像是要让他一个人去扛半扇猪，因此只好又用驭灵术驱使周围的灵气将姬驰包裹起来，虚虚地靠着自己。

　　“夔……夔……”姬驰意识不清地喃喃道。

　　“嗯？”陆小六没有听清姬驰在说什么，便把脑袋往他嘴边又凑了凑，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长乐也在阿马的带领下赶到了城门边，他一眼便看见了陆小六身上压着的那失去了左臂的社神。

　　那些缠在身上的布条早已被血浸润，他的左臂甚至还在往外淌血。

　　但他一见到这个社神的脸就认出来了他是那个变成白虎的牧驭社神……

　　之前跑得太快没看清他的脸，现在这么近一看，长乐倒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是在哪里呢？

　　长乐单手托着下巴，微微低下头思考着，从自己的记忆里翻找着这张脸出现的片段。

　　嗯……

　　距离自己上一次来梁州已经近四十年了，而三十多年前他见过的那些梁州社神，除了那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杜长灵，以及那个和杜长灵一样闹腾的杜映秋以外……

　　哦对了，还有自尽的四无，他在梁州的名字叫……叫什么来着，哦，杜沔。

　　然后就是朱稻清、何蒲、郑万安，巴郡的话，姬橙，这个行刺失败逃走的社神，还有……

　　长乐抬起眼，看向姬驰，而这一眼正好与姬驰对视上，姬驰在看见他之后，瞳孔缩了缩，嘴唇颤抖着像是想对陆小六说些什么。

　　但长乐却背着手向他走来，迫使姬驰把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你怎么少了个胳膊，姬驰？”

　　陆小六听见身后传来长乐的声音，便把姬驰往上托了托：“哎哎，长乐，你来得正好，帮我把他抱进去。”

　　长乐单手扯住姬驰的衣裳，便把他像鸡仔一样拎到了自己肩上扛着：“你不是可以驭灵吗？怎么不直接把他带回去。”

　　“反噬还没好……用一下就喷血，”陆小六说着说着，鼻子一热，他伸手一抹，低头便看见了手上的鼻血，他像是怕长乐不信，于是便将手展示给长乐看，“你看，又开始了。”

　　这时，陆小六注意到长乐将姬驰扛在了肩膀上，因此他便对长乐说道：“你怎么扛着他呢，他是伤员，这么弄不舒服，算了算了，你把他给我，我来抱着。”

　　说完，陆小六便伸手要将姬驰拉下来自己抱进去。

　　长乐扫了一眼陆小六又在往外淌血的鼻子，那俊俏的脸蛋被他用手抹得满脸是血，伸过来扒拉姬驰的手也没有血色，仔细一看还在微微发抖。

　　因此长乐便叹了口气，将姬驰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抱好：“满意了吗？”

　　“唔……再等一下，”陆小六伸手拿出穿云针，随手便简单织了一卷医用绷带出来重新帮姬驰包扎伤口，等到伤口包好之后再微调了一下姬驰的姿势，又用天衣丝织了层软垫出来给他垫着，“好了，带他回去吧。”

　　长乐瘪了瘪嘴，没说什么，转身便带着姬驰走入了城门，但陆小六却没有跟上去。

　　他在城门外又等了一会，再回头看了眼身后，确定没有人之后，便将穿云针还了回去，拿回自己的裁断剪，一抬手，裁断剪划过的痕迹便形成了一道紫黑色的裂隙。

　　陆小六将手伸入裂隙里，掏了掏，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悄悄拨通了张宿锦的电话号码。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啧。”陆小六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重新放回了裂隙中。

　　这小家伙到底跑哪里去了。

　　也不能直接用手机定位找，手机靠地脉供能，电用光了还得回梦泡充电。

　　不过既然不在服务区，那他应该没有把手机带过来。

　　“小六。”

　　陆小六回过头，发现长乐还站在不远处等着自己，因此只好先从城门外回来。

　　事已至此，陆小六也只能希望那些出去帮忙的人把张宿锦找回来了。

　　“来了。”

　　城门处守着的鬼兵见陆小六回来了，便吆喝着关闭城门，陆小六谢绝了要来搀扶他的鬼兵，说着自己能走，然后摸了摸鬼兵的脑袋，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呢，记得照顾好自己。”

　　要搀扶陆小六的鬼兵一听他这样说，便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随后他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衣袖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绳结。

　　“恩、恩公……这是我娘要我给你的。”

　　“谢谢，替我向您的母亲问好，祝她平安健康，长命百岁。”陆小六见是个像中华结一样的小手工品，看着不是太贵重的东西，便接了下来。

　　姬驰蜷在长乐的怀里像个死掉的鹌鹑，动都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喘。

　　他感觉那行走带来的颠动停了下来之后，便抢先开口：“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他托我抱着你回去，那我就不会违反和他的约定。”

　　一听长乐这么说，姬驰倒像是被气笑了似得：“你居然还有守约的时候……真是难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我什么时候违约过呢？”

　　姬驰知道，长乐说这话算是在给他提醒。

　　毕竟……

　　当年是他跑去咸阳求长乐出兵进入梁州的。

　　他确实没有违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