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50、交谈

　　长乐在江州城闲逛了一会。

　　准确来说也不算闲逛，他在一路上也顺路观察了一会这个新建没多久的小城现在的情况。

　　除开这些，他还是想出来转转。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平静的时刻了，正因为能静下来，所以他更想多去外面转转。

　　毕竟他这次出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出来散心，顺便为对楚国的战争做做准备。

　　解决复蜀民不过是附带的送给“社神丝”的见面礼。

　　原本他并不在意这群乌合之众，三次作乱之后他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将这里的流寇挨个血洗一遍，无论是连坐还是别的手段，就算屠到没人，他也能往这里再迁一些六国的俘虏与罪臣进来，顺便开开荒。

　　但社神桃找到自己和自己做交易的那一晚，明确要求了对梁州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她才会对自己的僭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各退一步，自扫门前雪。

　　对此长乐还问过他：“既然你这么想帮社神丝，为什么不自己直接去帮呢？”

　　但社神桃却摇了摇头说自己不能偏袒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自己的亲戚也不可以。

　　不能偏袒那还专门跑来给他打招呼……

　　还是专门喝了酒来和他谈。

　　唉，这别扭的一家人……

　　难道他还对社神凌的事情耿耿于怀吗？

　　没办法，长乐也只好顺着这酒蒙子，不过能得到他的默许也算是件好事。

　　更何况，这次来到梁州收获也不少。

　　长乐一边想着便一边走上了城墙，眺望着城墙下流去远方的渝水。

　　“诶！那边的，现在不能到城墙上！”

　　长乐听见自己的右边传来了一声呼喊，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只见一个披着玄甲的鬼兵手持长戈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你是负责在城墙上巡逻的鬼兵？”

　　鬼兵在走近之后，才认出面前这人是跟在陆小六身边那个老臭着张脸的男人。

　　但今天他似乎心情不错，眉眼都是柔和的，尽管细看依旧能察觉到那股压不住的锐气。

　　“对，对，”鬼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城墙还有很多地方没修好，很危险……”

　　“我知道，”长乐转过身拍了拍鬼兵的肩膀，“忙你的吧，我回去了。”

　　“好，好。”

　　看着这鬼兵局促不安的那副模样，长乐总能回想起自己在雍州的那些亲兵。

　　那时他们也是这样青涩。

　　他当年也是没有什么架子，整天除了和自己养的羊群待在一起，就是去找到他们一起喝酒。

　　同吃同睡，连冬天御寒的衣物都是互相送着穿。

　　后来面对那场动乱，他们和自己站在了一起，尽管他并不需要，但对他们来说自己也是同甘共苦的兄弟……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想到这，长乐垂下了眼眸。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看他们了。

　　等回到雍州，再去崤山一趟吧。

　　“除开误抓的那些人，剩下的那些复蜀民一个二个嘴跟缝起来了一样，什么都不肯说。”

　　陈岚头疼地听着手底下的狱吏前来向自己汇报这段时间的审讯结果。

　　因为陆小六不提倡用肉刑，一直强调要以德服人不能滥用刑罚屈打成招，所以狱牢里的狱卒个个研究起了诸子百家的学说，开始研究怎么“以德服人”。

　　甚至有人拿了一整册《论语》进去，请了个夫子来对着那群油盐不进的复蜀民授课，试图用知识感化他们。

　　但很可惜，这群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流寇都只是为了钱才入伙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

　　唯一几个看起来聪明一点的又各种嘲讽，甚至和夫子对骂了起来，把整个狱牢都搞得口水横飞、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实在不行……你试试去找点城里的屠夫，然后……杀头猪，脸上抹点血，表情凶狠一点……”

　　“早试过了，那群流寇比屠夫还凶狠，跟他们对比起来我们城里的屠夫都像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子。”

　　一听狱吏这样说，陈岚也没招了，不能用肉刑还想套出东西，那还怎么审嘛！

　　“派几个凶狠一点的鬼兵来，”长乐打开门走了进来，“还有，进入狱牢的人除开误抓的，便都是有罪之身，依《秦律》惩处就是了。”

　　“可是社神丝不让啊……”陈岚整个人都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焉巴巴的提不起精神。

　　“我怎么记得他没这么说过？”

　　长乐说着便走到陈岚面前，蹲了下来随手捡起一枚散落的简牍：“他只是不提倡，所以你们真要用刑他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你们需要给他一个理由……对了，我记得这里有一个长着牛头的人还有一个长着马头的人，不如你让他俩过来试试看？”

　　“他俩？”

　　陈岚当然知道长乐说的人是谁，可是他怕那些人影怕得要死，这么久了都是能避开就避开，实在不避开就硬着头皮上，真让他专门找他们帮忙还不如他亲自提着刀去牢狱里审人算了。

　　“对，他俩。”长乐自然是知道陈岚心里在想什么，毕竟他的读心能力虽然因为陆小六的心丝削弱了一些，但大概的情绪和态度他还是能感受到的。

　　陈岚见长乐这样说，自然也知道这次自己不上也得上了。

　　“行，我去问问他们，但……”陈岚抬起头看着长乐，“那些鬼……人影，都只听从祗君的命令，现在他们都忙着四处抓复蜀民，还有找雷兽骨，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让他们来帮忙。”

　　“这个倒也简单，”长乐将手中的简牍简单扫了一眼，再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推到陈岚面前，“你现在是不是巴郡的郡守？”

　　“还不算……”陈岚低下头看向长乐推过来的简牍，“因为我还太小了，我只在学着管江州的事务，原本巴郡的这些事都是让大哥来做的，他才是巴郡的主事社神。”

　　“但我看你做的也不错，而且，你不是已经顶着你大哥的名头干了这么久了吗？”

　　长乐伸出手指点了点陈岚刚刚落款巴郡郡守的地方，再收回手时，他的指尖便染上了还未干的墨渍。

　　“只是学着做……”陈岚感觉自己的耳朵变得热乎乎的，难道是因为穿太厚了吗？

　　“梁州三郡，本来只有蜀郡由社神丝代管，另外两郡各有主事社神，不过我……嗯……咸阳那位给梁州留了特权，把整个梁州郡县都交给社神丝管理，所以巴郡自然也归他管。

　　“你如今算是巴郡郡守，代他治理巴郡，那你下的命令，难道不就等于是社神丝的命令吗？”

　　“好吧……”陈岚捏了捏衣角，“我去试试吧。”

　　“对了，我有件很好奇的事情想问问你，陈岚。”

　　“什么事？”陈岚抬起头看向长乐。

　　“你是在江州的新城建成后诞生的城池社神，对吧？”

　　“对……”陈岚点了点头，随后掰着手指算自己的年龄，“我出生有三十余年了，但真正有自己的意识也就十几年的样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巴国的江州城因为频繁的战争，连城墙都是篱笆简单围一下做成的，因此没有条件聚灵诞生社神，而现在的江州城也是张相国修建的新城，你和成都城的那位张宿锦应该是亲兄弟，那你为什么又改姓‘陈’了呢？”

　　一听到这个问题，陈岚的手顿了顿，他低下头，捏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解释道：“为了纪念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

　　“嗯，他姓陈，也是社神，但是他……死了。”

　　“……”长乐瞧见面前这小孩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便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但他还是拍了拍陈岚的肩膀，将他抱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原本还以为这个看起来已经独当一面的孩子至少也该有一百多岁了，但没想到才三十岁甚至真正有自我意识才十多年。

　　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抱着阿黄满山遍野追着羊群跑呢。

　　“恩公——！恩公你慢点！走反了——！走——错——了！”

　　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长乐松开陈岚，背着手走向门口，而陆小六正好和他擦肩而过，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影。

　　“蜀郡那边说，让您先别急，他们也在找那位社神。”跟在陆小六身旁的人影抱着两三卷竹简快步跟在他身边。

　　“阿牛离他最后出现的地方近不近？”

　　陆小六一走进屋子便走到了那挂着巴郡地图的墙壁前对着地图开始思考着。

　　“还好，按鬼骑的速度半个时辰内便能赶过去。”

　　“大牢里的那些复蜀民说了杜祁的老巢在的地方没有？”

　　“没有……他们什么都不愿意说。”陈岚虽然不知道他们突然乌泱泱一群人影进来干什么，但看陆小六那副样子，他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因此便抖着腿努力从人影中挤了过来，走到陆小六跟前。

　　什么都不愿意说。

　　陆小六冷冷地扫了一眼面前的地图，转过身，对身后的人影们问道：“你们当中谁之前是屠户？”

　　“我。”人影中走出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他的手上还提着一把厚重的铜刀。

　　“现在去牢房里，帮他们审人，”说完，陆小六便对跟在自己身边抱着竹简的人影说道，“姜儿你跟他一起去。”

　　被点名的人影走到了陈岚身边，陈岚这才发现她没有上半个脑袋，刚才看起来没有异样是因为她的整个面部都被一张红绸布遮盖住了，而红绸布后又是一团黑雾，远远看去根本看不出来她与其余人影的区别。

　　陈岚还是借着自己的身高比较矮，抬起头望向她时才看见，这人被红绸布遮盖后的那下半张惨白的脸，以及那艳丽的保持微笑的红唇。

　　姜儿听见陆小六要让她跟着一起去牢房里，也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我可以用一点特别的手法吗？我保证我会很轻……很轻……”

　　陈岚听着她那阴森的笑声，瞬间感觉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又记着自己之前没见过她。

　　那这个鬼又是从哪个乱葬岗爬出来的？

　　“随你，把我要的东西问出来就行，无论是雷兽骨，还是杜祁，”陆小六又转过身盯着面前的地图。

　　这时陈岚感受到周围又有一股灵气流动。

　　这是？！

　　“咳咳。”陆小六抬起手擦去嘴角新溢出来的血渍。

　　周围的人影见他又咳了血便乱了起来要拿东西给他擦血，但陆小六却抬起手，一瞬间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姜儿，你把贝贝带上。”

　　姜儿一听要带上贝贝，便抬起已经白骨化的手掌，将手伸进红绸布里盖住了自己的下巴：“贝贝还是个婴儿，带他过去是不是有些不妥？”

　　“让桑柔姐抱着他就是了。”

　　被点名的桑柔便抱着一只手拿着鸭鸭一只手拿着匕首，用嘴啃着匕首刀刃满嘴是血还在咯咯笑着的贝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着陆小六微微欠身行礼。

　　“遵命，恩公。”

　　陈岚侧过头看向自己身旁的这位妇人，瞪大了眼睛。

　　这位妇人根本没有脑袋，说话的时候，脖子还在往外喷着血，而她怀里的婴儿更是只有个四肢和脑袋，其余部分都只是黑气，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奇怪的银饰。

　　“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最快速度把我要的东西问出来，其他人去替下在外奔波的人，换个班，除开各县固定需要的两个人，其他人全部都去枳县，一旦找到了杜祁，无论死活，都带到我的面前，至于张宿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