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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血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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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郡·枳城·巴国王陵】
姬驰靠着石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空旷的洞穴内回荡着他的气音,以及在某处角落滴下的水声的回声。
真狼狈啊。
哈哈……
姬驰捂住自己的脸,不停回想着自己刚才的经历。
想着想着,眼眶一酸,泪水便夺眶而出。
对不起……
对不起……
姬驰用衣袖擦拭着自己脸上的泪水,他看向自己左前方的石桌上放着的漆盒。
他还记得自己将那黑红的漆盒放置在那里时,曾暗自发誓自己一定会完成那人未竟的梦想。
可事与愿违,哈哈……
他成了一个笑话。
浑浑噩噩地活到现在,甚至还被那群人俘虏,险些变成秽兽。
最关键的是,还被社神丝看见了!
社神丝……
祂会怎么看我?
他会怎么看我……
姬驰捂住心口,感受着体内的本源之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石桌。
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我错了。”
姬驰跪坐在了石桌前,并将手放在漆盒之上。
他还记得,漆盒里的是那位社神死后的骨器,一个平平无奇的扳指。
因为她便是靠着这个扳指得到认可的,她的故事便因这个扳指而起。
所以在她死后,她的愿力将她的灵核塑造成这一枚扳指,作为她这一生存在过的证明,她的骨器,留在了九州。
“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我没有找到那个……让子民安居乐业的地方,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一切都搞砸了……”
姬驰一边说着,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
他发现自己将这些话说出来后,心里仿佛痛快很多。
那些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情绪,那些无可诉说的话,仿佛都找到了宣泄口,并从此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但,他很愉快,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终于,在这离地脉最近的地方,在这无人发现的也是离她最近的地方,仿佛变回了曾经那个倔强的小孩。
终于可以诉说,可以卸下担子,好好的痛哭一场。
“对了……陈岚,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孩子,我竟然把他忘了……
“真是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江州,他还那么小……”
姬驰说着,便又调整了姿势,改成背面靠着石桌,面朝着洞穴的入口,继续自言自语着。
“不过,您当年抛下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小,不是吗?”
姬驰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抬起手,又摸了摸那漆盒。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体内的灵气一直在他胸口翻涌着,如果再不处理,那么这些灵气就会强行从他体内钻出。
那么到时候,等着他的便是爆体而亡。
死亡吗……
姬驰无力地咧开嘴干笑了几声。
他想,也许死亡对他来说也是解脱。
“真久啊……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姬驰闭上眼睛,放松下身体,将脑袋往后仰倒,直到抵住了石桌的边缘。
“还记得那些诗吗?你和我说的。”
“川崖惟平,其稼多黍。旨酒嘉谷,可以养父。野惟阜丘,彼稷多有。嘉谷旨酒,可以养母。”
姬驰靠着石桌,一边说着,眼前一边浮现出久远到已经模糊的,属于儿时的回忆。
记忆中的那些人的样貌已经模糊,残留下的也只有那些歌谣与诗。
他靠着这石桌,回想着那段时光,那段难得幸福的时光。
那些开荒时劳动的人,那些播种时那些埋头苦干的人,那些丰收时兴高采烈的人……
他们捧起了那些金灿灿的粮食。
家家燃起了炊烟。
他们又将那一捧捧粮食酿成了那些酒。
在满天繁星下,举杯共饮。
这时,姬驰又看见了那位女子。
她身穿祭祀的礼服,在荒原中点燃了篝火,手持火把,穿着木屐在银河下起舞。
“惟月孟春,獭祭彼崖。”
她的歌声婉转悠扬。
“永言孝思,享祀孔嘉。”
她的舞姿轻盈曼妙。
“彼黍既洁,彼牺惟泽。”
她的笑容温暖明媚。
“蒸命良辰,祖考来格。”
一切都在月光下,被照得明晃晃的,可姬驰却感觉起了雾。
有什么东西遮盖住了眼前的一切。
那些围坐着的人渐渐远去,那起舞的女子也遁入黑夜……
一望无垠的荒原上只剩下了那堆火,以及天上挂着的明月……
“真久啊……”
姬驰弯下腰,拾起地上散落的酒壶,又捡起一个漆杯,给自己倒上一杯浊酒。
他拿着酒,坐在篝火旁,望着那团火,微微出神。
“你走吧。”荒原中突然出现了一声男音。
“走去哪里?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不是吗?!我们一起走!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总有……”
“已经结束了……你走吧,你是社神,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出去躲躲,过那么多年再回来,到那时,跟着他们做个小官,这片土地,就靠你来守着了。”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这样说!”
“姬驰!”男人焦急地吼出声,“别倔了!走吧!走吧……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姬驰自嘲地笑了起来,他反复琢磨着这几个字,最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唉……真久啊……”
“我连你都快忘了,可是为什么又让我想起来呢?”
姬驰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胸口正在微微发着光……
这时,他想起了一些模糊的东西。
他好像,趴在一个……
一个人的身上。
他还记得那个人的那头卷曲的白发,还记得那奇异的白发的发梢却是黑色的,如同一不小心沾染了墨水一样。
他还记得那张被雨水打湿后清冷的脸。
他还记得那个人的体温,还记得他那苍白的皮肤,以及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于是他咬了下去。
温热的血喷在了他的脸上。
但是那个人却只是紧抿住了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嘴唇。
一声不吭。
但他定睛一看,发现自己认识这个人。
社神丝……
那个在他梦中来找他的社神丝。
如果真的是社神丝的话……
姬驰还记得,古籍中的社神丝,可是名动九州、倾国倾城的女神之一。
但他却……
嘶……姬驰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是不是犯大不敬之罪了?
这时,姬驰又想起社神丝不仅来找了他,还说自己叫陆小六。
他们熟悉的那个社神丝是他的姐姐。
这样吗……
“还有你的心事……我想,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巴郡的事务我也过目过几件,陈岚是个很好的孩子,一会你去江州见他一面,怎么样?”
陆小六说的话从记忆深处浮现……
啊,对了,江州……
他让我去江州见陈岚。
是啊,我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了,那个孩子又胆小,还很自卑,他一个人在江州该怎么办……
我得去见他,去找陈岚。
姬驰强打起精神,睁开眼,他这才发现,自己浑浑噩噩地来到了王陵里。
又跑到了这里,跑到了她的骨器前。
又让你看见我这副模样了。
刚才的梦,应该也是你想和我说的话,对吗?
姬驰重新站了起来,他看向那石桌上的漆盒。
“是啊,如果你还在,你肯定会劝我振作起来,因为你就是那样的。
“可我不是,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狂妄,任性,自作聪明,还自以为是,遇到问题就逃避的……人。
“很抱歉我做不到你那样,我……我做不到。
“我辜负了你的期待,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我……
“但是我不会停下,你瞧,我又好过来了。
“我会重新开始,真的,也许你想告诉我的也就是这个,我们该往前看了……
“是啊,该往前看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得走了,去找那个孩子。”
“不过在去之前……我得做一件事。”
姬驰说着,便拿起了石桌上摆放的那把已经生了铜锈的柳叶剑。
“这些灵气不是我能驾驭的,一旦稍有不慎,便会从我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危及旁人。”
“所以我得把它弄出来,就当,是我的惩罚,我狂妄自大的惩罚,您说好吗?”
姬驰说着便抬起手,先调动自己体内的灵气,将胸口的那些本源之灵全部推着,汇聚到了自己的左手上。
随后,他抬起手,将柳叶剑架在自己的左手胳膊上。
抬起,落下。
手臂被斩断后喷涌出的鲜血染红了石桌,也染红了漆盒。
但,姬驰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石桌上的漆盒,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脱下自己的外袍,用嘴咬住一端,再用仅剩的右手抓住另一端。
“嘶啦”一声,原本完好的外袍被撕成了几缕布条。
姬驰便听着洞穴内的水滴声,用这些布条包扎着左肩断面的伤口。
包扎好后,他提着那把柳叶剑,弯下腰,捡起自己的左手,然后将它放在了石桌上。
如同贡品一般。
姬驰淡漠地注视着自己的左手,又看向面前那漆盒。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盒中骨器的主人死前的经历。
他们被这般欺辱……
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在其他社神面前没有一把强大的血器,无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既然要向前看,那么就要汲取摔倒后的经验,再爬起来,以后不要再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所以,他得拥有一把血器,一把强大的血器。
而血器,世间万物皆可作为血器,但要成为真正的血器,需要铸器者的决心。
想到这,姬驰将自己的左手从石桌上取了回来。
他端起石桌上的油灯,找了个地方,放下油灯,然后又回去拿起自己的左手,放到了油灯旁边,再回去拿来生了锈的柳叶剑。
一切准备就绪,他坐了下来,将自己的左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用右手拿起那把生了锈的柳叶剑,一点一点剔除着左手上的血肉。
还好社神的血肉在脱离本体之后便会化作齑粉,这倒是免去了事后清理的麻烦。
因此姬驰便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点点剔着自己的左手上的血肉,就像一个熟练的屠夫,在处理即将贩卖的肉食那样。
一点点剔除,皮肉,脂肪,筋膜,肌肉。
直到只剩下白骨。
姬驰从手肘处掰断了自己的左手,将它一分为二,然后再拿起肱骨,微微欠身,将它的一端抵住地面,另一端抵在胸前,再用右手拿着那把柳叶剑,一点点打磨着这块骨头。
姬驰的左手或许是因为汇聚了社神丝的本源之灵的缘故,打磨起来分外吃力。
按理来说,这骨头不应该有那样坚固,至少在刀剑面前如此。
但姬驰打磨着它却不像是在打磨骨头,更像是在打磨——一块刀胚。
没磨多久,那把已经生锈的柳叶剑的剑刃便卷了边,而姬驰的骨头却没有被磨出他想要的样子。
因此他只好硬着头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继续磨着。
不知过了多久。
姬驰突然听见了不该有人存在的王陵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但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姬驰知道闯入这里的人还隔着很远,因此他也不急着转移,继续磨着手中的骨头。
“朐忍城的人传来消息,他们那边也出现了那群鬼兵,那群鬼兵顺着灵驰道抓人,连路过的妖精都不放过,全部抓去江州了,我们手下能联络到的人越来越少了……主子,社神丝是来真的,我们真的必须考虑转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