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33、心火，薪火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陆小六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黑暗的空间中，而在这片黑暗里，他听见了一个温婉的女声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我知道离开故土不是一件好事，但楚国已经吞并了庸国，如果我们再不走，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们。”

　　“而且，这里也挺好的，高山峻岭，易守难攻，你看，我们才来没多久，刚刚修筑城池，就已经有新的社神出现了，这难道不是好兆头吗？”

　　好兆头？

　　这难道是这个小家伙的回忆吗？

　　陆小六看见黑暗中出现了一位身着礼服手持干戈的黑发齐刘海女子。

　　女子的身旁站立着面容模糊不清的礼官以及身着铠甲的将军。

　　他们聚在一起，像是在讨论着什么。

　　直到那位女子拿起了一卷竹简。

　　“那个西边的蛮夷……杜长灵，他说送了我们一份大礼……”

　　“刚见面就兵戎相见，这就是他们的待客之道吗？”

　　“领头的社神叫郑万安，带领军队的主力社神叫杜映秋，据说还有两位社神，一位叫何蒲，一位叫朱稻清……都是跟随蜀国的地脉社神也是国君的杜长灵南征北战，刚从南郑与秦国交战下来的主力社神……”

　　女子将手中的竹简递给身旁的将军，随后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指向了一个方位。

　　“既然他要以兵戎相见，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此战若败，我们只能退回故土被楚国蚕食。”

　　“可君上，我们的子民才刚刚安顿，若是开战，那些贵族恐怕也会……”

　　“依你的意思，难道我们就这样任人宰割？！”

　　将军抽出佩刀，一把拍在桌上。

　　“我……我愿意随军参战！”

　　陆小六听见了一声稚嫩的童声，他回过头，看见一个还扎着总角，连走路都还不太稳的小孩子抱着一把柳叶剑摇摇晃晃地从他身边经过。

　　“你还太小了……”女子摇了摇头。

　　“我也是社神！”

　　小孩固执地用劲拔出了柳叶剑，将剑推到了女子面前。

　　“求您了，让我去吧！我可以的！”

　　女子拾起了那把柳叶剑，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我知道，孩子，你想保卫我们的家园，但你还太小，你有这个心意就好，剩下的事情，就让我来吧。”

　　话音刚落，陆小六便感觉到这片黑色的空间起了风，面前的一切都被风吹去。

　　他看见了坐在王座上，单手撑着额头身着冕服的杜长灵，但这里的杜长灵看起来比陆小六印象中的杜长灵更疲惫，戾气也更重。

　　他看见女子提起剑，朝着杜长灵的胸口刺去，而杜长灵也不躲闪，他将刺入胸口的剑拔出之后，嗤笑一声，随手将一个黑色的球体扔去了女子身后。

　　“既然你那么喜欢那片土地，那你就拿去，但如果你还敢往西一步，我可不敢保证我还能拉住我手下的臣子们。”

　　女子瞪大了眼睛，她回过头，只见身后的追随者已经被秽气包裹。

　　他们面容抽搐着，尖叫着，向女子伸出手。

　　“吵得我头疼，澄宁跟大家说一声，我们回去了，那养马的还在南郑等着我们呢，让她自己处理吧。”杜长灵摆摆手，起身便要离去。

　　在杜长灵领着众人大摇大摆离去时，陆小六看见他丢去的那个黑色球体进入了地脉之中。

　　女子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提着剑，一步一步往回走着。

　　原本洁白的地脉迅速变成了玄黑色，地脉之中伸出了一双手干枯的手拉扯着她的双腿与裙摆。

　　她的血肉被秽气撕扯着，吞噬着。

　　渐渐的，她前进的脚步越来越迟缓，直到无法再往前一步。

　　这时，那个扎着总角的孩子跑了出来，他接住了即将倒在地上的女子。

　　那个孩子又长高长大了一些，他将女子背在背上，踩着脚底下的秽气，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着。

　　“是你啊……”女子疲惫地趴在孩子的后背上，气若游丝地说着。

　　“他干了什么？！”孩子咬着牙，双目充血。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是将原本放在那里的东西拿了回去，然后……这才是送我们的‘大礼’。”

　　“什么东西？！他送的大礼难道不是……”

　　“这片土地……本就是秽土。”

　　女子趴在孩子的背上喃喃自语。

　　“这里的地脉……也是……”

　　女子的双手逐渐变得透明。

　　孩子见状，赶紧将背上的女子放了下来，他抱着她，解下自己的衣袍，想将衣袍盖在伤痕累累的女子的后背上。

　　但女子摆摆手拒绝了，她面容憔悴，早已失去了最初来到这里时的意气风发。

　　她伸手将衣袍重新给孩子披好。

　　“我的死……能暂时抵御秽气，但不能坚持太久，你一定要带着我们的百姓，去找一片能够安居乐业的土地。”

　　“可是……可是……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要不就……要不我们就和他们拼了！我们去把西边的……”

　　“西边也是秽土，”女子疲惫地抬起手，伸出食指按在了孩子的嘴唇上，“他们看起来相安无事，也是因为，有几位出色的社神……有几位强大的社神……而我……”

　　“你也是！”孩子抬起手不断擦着眼角淌出的泪水，“你是我们最……最好的社神……你不要死……不要死……”

　　“不要难过……小家伙，我死后，你们要好好活下去……”

　　女子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她的嘴唇翁动着，语声含混。

　　“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女子的身躯逐渐消散……

　　陆小六走到了她的身旁，伸手替她盖上了眼睛。

　　又是一阵风吹来。

　　女子的身躯彻底消散在了空中。

　　那个孩子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捡起了那把落在地上的柳叶剑，从陆小六身边经过。

　　他长得越来越高，身材也变得越来越挺拔，岁月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了缕缕伤疤。

　　那些刀光剑影在他的指尖流转。

　　他开始学着在周围列国之间周旋。

　　那些社神夸他八面玲珑，夸他知人善用。

　　就连楚国的那位尖嘴薄舌的社神也难得夸他麾下有位有气节的将军，并以上卿之礼将其头颅厚葬。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夜不能寐的夜晚，他一直对着昏暗的烛光擦拭着那位女子留下的柳叶剑。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西土之上，他发誓要洗涮掉自己与自己的国家身上当年所受的屈辱。

　　但他忘记了那个人本就是楚人，而且还是一诺千金的，极其厌烦背叛的家伙。

　　起初只是一件边境上的小事，后来演化两个国家之间的摩擦。

　　再到后来他不得不与国君商讨后向北方的秦人求援。

　　但那封求援信最后变成了他亲手引狼入室毁灭故国的证据。

　　黑暗的空间里燃起了烈火，烈火顺着孩子前进的脚步一寸一寸蔓延着。

　　直到，停留在了陆小六的面前。

　　也许是站得久了，陆小六找了个空地坐了下来。

　　他从腰间的佩囊里取出一根荔枝味棒棒糖含着。

　　他旁观着这个孩子的人生，就像在看一场电影一样，观察着电影最后，这位主角因亲手导致故国毁灭后的懊悔。

　　他看见所有人都走出了那片火海，唯独主角还困在其中，反复咀嚼着烈火烧毁故国后的浓烟。

　　但很可惜，对陆小六这种连自己的情感都无法感知的人来说，要与主角共情还是太困难了一点。

　　不过……

　　陆小六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燃烧的烈焰被熄灭，呛人的浓烟也瞬间消失。

　　这里又变回了原本黑暗的空间，只不过在陆小六的不远处，坐在一位环抱着双膝，低着头，披散着长发正在发呆的青年。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疑惑为什么焚烧自己的烈焰消失了，但很快，自己赤裸的上身便被柔软又清凉的外袍所覆盖。

　　他抬起头。

　　“你好啊。”

　　青年看向自己身旁坐过来的少年。

　　“你是……”

　　“我叫陆小六，是梁州的本源之灵，很高兴认识你。”陆小六从佩囊里又拿出一根棒棒糖，拆开糖纸，他把棒棒糖塞入了青年口中，“请你吃颗糖，一个人坐在火里也不怕烧伤自己。”

　　青年的瞳孔缩了缩，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身旁这散发着莹白色微光的少年。

　　最后停留在了陆小六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之上。

　　“你是……社神丝？”

　　“嗯哼，你也可以这样叫我，”陆小六取出口中的棒棒糖，用两根手指捏住糖棍，“不过事先说好，你们熟悉的那个社神丝是我的姐姐，然后，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姬驰……字显允，”青年的脸上浮现出现了落寞的神色，“我本来应该在你回到蜀郡时就来见你，但出了点状况。”

　　“没事，今天我们见过了，”陆小六松开手，替姬驰拉拢自己给他披上的外袍，“姬驰……阆中城的社神，我在名册上见过你的名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巴郡的主事社神，对吗？”

　　“对……”姬驰挪开了视线，一点点品着口中的甜味看向远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巴……巴郡其余的社神怎么样了？”

　　“嗯……实不相瞒，这次我就是为了看巴郡的社神的情况才来到这里，嗯，还有复蜀民的事情，”陆小六想了想自己该怎么说，“然后……虽然你们之间的矛盾于我而言无关紧要，但巴蜀世仇这个问题我还是在想办法解决。”

　　“……”姬驰垂下了头。

　　“来巴郡之前，蜀郡的社神和我说过，现在唯一愿意与蜀郡保持联络的城池只有江州城，所以，巴郡其余社神的情况只能靠我这次旅行来打听一下了。”

　　“他们……应该都被复蜀民软禁，或者和我一样，变成了这副模样。”

　　“复蜀民的控制范围已经到了这么广了吗？”陆小六若有所思地说道。

　　“故国覆灭之后，我们一直致力于维护战后的安稳，因此，我们尽量配合秦人的所有要求，只希望保全下我们的百姓，但蜀郡的几次战乱让那些不满蜀郡的社神与官吏的平民来到了巴郡。”

　　“所以，那些复蜀民就是从那个时期来到巴郡的，对吧？”

　　姬驰点了点头：“但在最初，我们都认为他们只是想来避难而已，同时我们也希望和……蜀郡的社神维持良好的关系，因此，我同意了灵驰道的修建以及和杜映秋见面聊了许久，有关未来的事情。”

　　“所以你被复蜀民抓住也有杜映秋的原因？”

　　“不，是我自己的原因，杜映秋早就死了。”

　　“嗯……好吧。”陆小六不再往下继续说，而是坐在姬驰身旁，陪他一起看着面前的废墟。

　　姬驰有些不自在地往右边挪了挪：“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小家伙，我是梁州的社神，我不会对我手底下的任何社神坐视不管，无论是蜀郡，还是巴郡，还是汉中郡。”

　　“所以，你想来劝说我吗？”

　　“我有劝过你吗？”

　　陆小六笑着看向姬驰，像是在等待对方给自己解答一样。

　　“我……”姬驰感受着嘴里的甜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边这家伙似乎从进来之后便没有这个意图，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在一旁默默地旁观着。

　　“算啦，不想说就不说吧，我来这里也就想陪陪你，你身上的秽气在吃掉我的血肉之后估计也消散得差不多了，至于你心里的秽气……”

　　陆小六伸手从地上随手一抹，随后捏散指尖上沾染的尘埃：“那些火刚刚被我扑灭了，所以也没什么大问题了，只是你灵体虚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说完，陆小六起身便要离开：“还有你的心事……我想，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巴郡的事务我也过目过几件，陈岚是个很好的孩子，一会你去江州见他一面，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