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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糖盒 生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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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旧金山」
“诶,织娘,你咋带着娃跑这来了,快回去吧,一会洋人见着了,可得收拾你一顿哩——”
织娘抬起手擦着自己额头上的汗,她怀里抱着自己体弱的幼子,用脚卡住了邻居家好不容易打开又马上要关闭的门缝。
“我的孩子发烧了……我的家里没有药,街上的药铺子都关门了,我带了钱,请问……您家里有退烧药吗?我可以买,多少钱都可以!”
雨下得很大。
雨水落在了织娘的秀发上,又顺着她的发丝聚在一起滴落在她的肩头。
雨水又跳上了她的睫毛,滴入她那双布满血丝的杏眼里,再混着她的泪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一路下行,最后滴在了她怀里抱着的那烧得满脸通红的婴儿的额头上。
“拜托……求求您,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的孩子快不行了……请您救救他,救救他……”
门缝后的妇人听了她的话,浑浊的双眼瞧了瞧她的脸,又看向她怀中的襁褓。
“这……”
妇人犹豫着思考,自己该不该向这年轻的姑娘伸出援手。
可整条华人街都私下传过,这女人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漂洋过海从故国来到旧金山,不仅如此,还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在这里盘下了一座店铺开起了服装店……
一时间针对她的流言蜚语早就传得到处都是,就连妇人平日里出去替人干粗活都能听见有人在用乡音私下嘀咕这女人的来历。
可她似乎并不在乎这一切,她只想经营好自己的小店,照顾好自己的一双儿女,因此她的服装店即使门可罗雀,她也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甚至,偶尔她还为了打好邻里关系,经常帮忙免费缝补衣物,或者送几套衣服给穷苦的人家,有时做了多余的饭也提着竹篮送给周围的几口人家。
但这里的人们可不会因为她的善意而停下对她的猜疑,她的那间小店和她的那些钱都成为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些人的猜疑最后化为猜忌,从羡慕到嫉妒再到憎恨,铺天盖地的恶意最后指向了她这个“人”的头上。
因此,妇人自然是知道为什么平日里无论何时都会看诊的大夫会在今天突然关门休息。
可……
妇人刻意回避了织娘那无助的目光,将目光又停留在了孩子脸上。
她看见,织娘怀中的孩子平日里那粉雕玉琢似的小脸此时烧得通红,整个人都失去了平日里的生气。
同是做过母亲的,她当然知道,这个孩子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
可是……
“喂,老婆子,怎么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
妇人身后的屋内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喊声,妇人应声回头冲着屋里嚷嚷着:“干/你屁事你叫什么叫,少冲着我吼!”
说完,妇人便抬起手,狠狠关上了大门。
“嘭!”
木门拍在门框上的声音吓得织娘怀中的婴儿皱紧了眉眼哇哇大哭。
可周围的雨声吞掉了婴儿的哭声,让他的哭喊浸入了夜色之中。
织娘没有办法,只好抱紧了襁褓,轻声安抚着怀中的孩子。
她顾不上擦拭掉自己的泪水,艰难地抬起脚便要去问下一家。
“啪嗒”
织娘听见了有什么东西落下的声音,她顺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看见了一盒装着药片的铁皮盒落在了自己面前不远处。
她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那站在窗边的妇人,她刚想向妇人道谢,可妇人却拉上了窗帘,让她又不得不硬生生咽下了自己的话,
一时间,委屈,孤独,无助……
无数翻涌着的情绪纠缠在她心中,最后融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味杂陈。
她一直想和人类打好关系,可是这里的人无论如何也容不下她。
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能容下她和她的孩子们的地方。
织娘抬起手,用衣袖抹去脸上无论如何也擦不净的泪水。
她踩着街道上的泥泞,伸手捡起了那个铁皮盒,冲着那个窗子深深鞠了一躬后,一瘸一拐地抱着孩子回到了自己的家。
一夜无眠。
次日,在华人街被晨曦唤醒的那个平平无奇的一天,妇人提着自己在家里炖了一晚上才炖好的鸡汤走到了那家裁缝铺门前。
“咚咚咚”。
她敲响了门。
“织娘,我给你送点东西来,给孩子吃点吧……啊呀?!”
原本虚掩着的木门被敲动后缓缓打开。
妇人瞪大了眼睛。
明明昨日还在这里的裁缝铺,转眼之间已经人去楼空。
就仿佛那个神秘的女人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一样……
「1907年·纽约」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母亲每年到我们生日时都要带弟弟去看医生的原因吗?”
陆小四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不只从哪里拔来的野草,跟在母亲身旁陪着她和弟弟去诊所看那个大胡子医生。
“对啊,你弟弟体弱,不像你这样活蹦乱跳的,再加上早年的那场病给他落下了病根,每年到这时候他都有可能发高烧,所以母亲得带他来多看医生,提前预防才行。”
陆织笑着从自己的手提包中拿出两张纸钞递给自己的长女:“今天是你们两个小家伙的生日,去那边给弟弟买颗糖来吃,再买一点你喜欢的糖,剩下的钱你留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好耶!母亲万岁!”
陆小四听到剩下的钱都是自己的零花钱之后,高兴得一转眼便消失不见,再一眨眼便出现在了街对面的糖果店里挑起了糖果。
望着女儿快乐的模样,陆织打开折扇,遮住自己的嘴唇微微一笑。
多年过去,陆织早已搬离了那条在她心中永远落着雨的大街,她来到了另一座城市,并在这里站稳脚跟。
靠着自己的双手与精湛的技艺,当然还有她对新生的金融市场的敏锐感知,她不仅开了一家自己的高级定制裁缝店,成为了这座城市有名的服装设计师,还成为了名震美国的著名华人女性富豪。
她实现了自己最初所希望的那样。
不靠自己的权能,就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个世界找到一处栖身之所。
“早上好,陆女士,您可以带着孩子进去了,哈里森医生正在等您。”
“好的,谢谢您,有劳了。”
陆织微笑着从自己的手提包中抽出一张纸钞递给帮自己开门的助手,随后牵起自己幼子的手走入诊所中。
但在关门之前,陆织回头看向拿到小费后正乐得合不拢嘴的助手:“先生,我的女儿正在街对面的糖果店挑选她和弟弟的生日礼物,等她过来了,也请您帮忙替她开一下门,非常感谢。”
“当然,当然,能为您这样美丽的女士服务,是我的荣幸。”
见助手给出承诺之后,陆织便放心地拉着幼子的手,牵着他走向了那个熟悉的房门。
陆小六并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一直执着于带自己来这里见这位医生。
明明他不会死,不会死也就意味着自己不需要治病。
那么为什么要让自己像人类一样去看大夫,然后吃那些苦涩的药呢?
“早上好,我们又见面了,陆女士。”
哈里森医生扶了扶眼镜,看向那位身着旗袍,烫着典型的华夏式贵妇羊毛卷,踩着高跟鞋牵着孩子走入房间的东方女性。
“早上好,哈里森医生,”陆织收起了自己的折扇,将自己的幼子拉到医生面前说桌子对面坐好,“这是我的孩子,他有些发烧,您看看可以帮他做个检查吗?”
“当然可以,”哈里森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都是老熟人了,陆女士,我的妻子非常感谢您上次给她送的那件裙子,实不相瞒,这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举手之劳而已。”陆织坐在了陆小六的身边,伸手挽住自己的幼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
“您真是位乐于助人的女士,愿上帝保佑您,我的朋友,不过实不相瞒,您完全可以用电话和我联系,让我随时到您家里来替您的孩子做一些简单的检查,我完全可以给您和您的家人做一位……您知道的,私人医生。”
“嗯哼,”陆织并没有急着应下来,“我会考虑的,哈里森医生。”
“愿上帝保佑您,善良的女士,来,现在让我看看我们的小男孩的身体发生了哪些小状况?”
陆小六并不喜欢有人检查自己的身体,但联想到这是母亲强行要求的,也只好配合着他。
“噢,还是老样子,这孩子的身体状况似乎一直……一直都,当然,您知道的,这不算什么好现象。”
“我的孩子在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自那之后,他的身体便一直这样,时不时便会发烧,让我非常头疼。”
“噢,非常抱歉,这真是场灾难,真希望他能早日恢复健康,陆女士。”
“是啊,我也一直这样希望着,”陆织拍拍自己身旁的椅子示意陆小六坐回到自己身边来,“小六,到母亲这里来。”
“哦。”陆小六听见母亲在呼唤自己后,便抬起脚离开那悬挂着的人体骨架跟前,回到了母亲身边坐好。
“真是听话的孩子,小六,你的母亲很为你感到骄傲。”
哈里森医生将处方单递给助手后,便让他去给陆小六拿来需要带走的药,至于他自己,当然是再陪自己的大主顾闲聊一会。
他知道,这东方女人是个精明的商人,而她唯一的软肋便是自己的这对儿女,这对像洋娃娃一样可爱又漂亮的双胞胎。
因此,他便希望从这俩个孩子入手,看看能不能让这大主顾再大手一挥,给自己多添一些额外的收入。
陆小六知道这大胡子医生又在拐弯抹角地想当自己家的家庭医生,好让母亲每周都给他送点钱。
但母亲似乎每次都是用一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将他的请求糊弄了过去。
既然不想让他当家庭医生,又为什么每次生病都要来这里找他看病呢?
真奇怪……
“好了,小六,到这里来,”哈里森医生医生背过身,从助手拿过来的铝盘中拿出了那根装好药剂的注射器,“我们早点做完,你和你的家人也早点回去进行你们的生日宴会,愿你们渡过美好的一天。”
一见到那注射器,陆小六便回头看向母亲。
陆织微笑着拍了拍幼子的后背:“去吧,别怕,妈妈在这里。”
见母亲也允许哈里森医生这样做,陆小六瘪了瘪嘴,只好走到医生身边的木椅上坐好,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里面那纤细又洁白的臂膀。
注射药剂的过程并不复杂。
陆小六也只是在针管插入之后皱了皱眉,然后便在哈里森医生推完药液,拔出针头并用脱脂棉按压止血后扑入了母亲怀中。
“不怕不怕,小乖最棒了。”陆织一边安抚着自己的幼子,一边从手提包中取出那最后一根棒棒糖,拆开包装纸后塞入了幼子的口中。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孩子怕疼,但她更不希望那个夜晚再次重演。
因此,她只能狠下心让自己的小乖受一点皮肉之苦。
“怎么还没弄完啊,都多久了。”陆小四大摇大摆地走入了房间,而在她身后,则跟着那帮她拎着包装袋的助手。
陆小四走进房间后,便瞧见弟弟扑在母亲怀中闷着不做声,但与他心意相连的自己一看便知道这小家伙又在生闷气。
“哎呀呀,就打个针而已,不怕嘛,姐姐小时候也打过,”陆小四凑到弟弟面前,伸手揉着弟弟蓬松的发顶,随后伸手示意一旁的助手伸手将自己准备的东西拿过来,“你看,姐姐给你买了什么?”
埋在母亲肩头的陆小六抬起头,他看见姐姐脸上那明媚的笑脸,以及,她手中那星星彩纸包裹着的长条状长盒。
“这是……?”
“巧克力!”
陆小四笑着拆开包装纸,再打开糖盒,拾起其中的一块精巧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巧克力塞入弟弟口中,随后又将拿起另一颗塞到母亲手中。
不仅如此,她将那盒巧克力重新盖上盖,然后又从那个大购物袋中取出另一盒用心形包装纸包好的糖盒送到哈里森医生的手中。
“早上好,哈里森医生,我是陆小六的姐姐,陆小四,这盒糖是我挑选的太妃糖,送给您和您的夫人,祝你们度过美好的一天。”
“早上好,陆小姐,实在不必这么客气,这份心意我和我的夫人收下了,非常感谢您,您弟弟的恢复情况很好,过些天再来做个复诊就行,也祝您的家人们一切顺遂,度过安稳的一天。”
“哈哈,您客气了。”陆织微笑着看向哈里森医生,并对女儿点了点头。
“对啊,我的弟弟倒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陆小四一边说着,一边从购物袋中挑出另一盒糖盒,将它递给了站在门口等候的助手,“送给您,非常感谢您帮我拎这么大包东西,也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
“噢,谢谢,美丽的小姐,这是我的荣幸。”
助手接下糖盒之后,便带着微笑离开了房间,顺便带上了房门。
“好了,小坏蛋,你刚刚盯着这骨架子在想什么呢?”
陆小四放松了下来,搬来板凳坐到母亲身边,伸手扒拉着弟弟垂下的手臂。
“没想什么……”陆小六闷闷地说着。
“得了吧,我们两个心意相连,无论相隔多远我都知道你这小脑袋里面在想什么哦。”
“哦……”陆小六重新把脑袋埋到母亲的脖颈上,并轻轻蹭着她。
“好了小四,”陆织拍着幼子的后背安抚着他,随后搂紧了自己的幼子,抱着他站起了身,“和哈里森医生说再见吧,我们回家了。”
“好,Goodbye, Dr. Harrison~”
【午】
陆小六伸手扒拉着自己桌前的那颗玻璃球。
那颗晶莹剔透的小球在电灯的照耀下散发出柔和的光。
“唉,小六,”陆小四将自己挑选的几本童话书放在弟弟的手边,“为什么你总是不爱说话呢?”
“唔……不想说。”陆小六瞥了一眼姐姐,随后继续趴在桌上扒拉着玻璃球。
“一直这样闷着心理会出毛病的,”陆小四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来,姐姐给你选了几本书,《绿野仙踪》、《白牙》、《彼得潘字母书》……哦对了,这本我看了看也挺有意思的,我看看叫什么名字……哦,这里,《爱丽丝梦游仙境》。”
“谢谢姐姐……”陆小六有气无力地说着,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本《爱丽丝梦游仙境》。
“对了,母亲在会见一位特别的客人,你想不想去听?”
“是那位客人的话,母亲不是说过不允许我们打扰她和那位客人在书房聊天吗?”
“哎呀,我们偷偷去听呗,多简单的事,”陆小四拾起弟弟垂在肩头的一缕长发,一边说着一边编起了麻花辫,“难道你就不好奇吗?他可是个大人物呢!”
“和我们又没关系……”
陆小六嘟囔着翻开手中的那本《爱丽丝梦游仙境》。
“哎呦,就当你陪一陪我嘛,我的好弟弟,好不好嘛,小六~六(儿)~小乖宝~你最心疼姐姐了对不对?”
“唉……”陆小六合上了手中的书,“好吧,下不为例。”
“耶!”陆小四松开弟弟的头发,一把抱住比自己小了一圈,身材更瘦弱单薄的胞弟,“我就知道你最喜欢姐姐了,小六~我的好弟弟——”
“停停停,姐姐!你压到我的伤口了!”陆小六倒吸了一口气,伸手从姐姐怀里挣脱了出来,疼得在房间里走过来又走过去。
“哎呦,对不起嘛……”陆小四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拉住弟弟的手,并往他嘴里又塞了一颗今天早上买的巧克力。
陆小六尝着嘴里的甜味,最后还是牵着姐姐的手走去了房门前,但在握住门把手时,他回过头看向姐姐:“你得保证,一会千万不要被母亲发现,我不想让她生气……”
“放心啦,你姐姐是谁?嗯?那肯定是不会被发现滴。”
陆小四拍拍胸脯,自信地说道。
“唉……”陆小六呼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姐姐,随后便认命般按下了门把手,打开了房门。
“陆女士,孙先生托我代为致意,感激织星商会近日倾力托举革命之举。眼下国内局势艰险,清廷盯防严密,想必您也听闻了前段时间先生被迫离开东京的消息。他现已辗转前往河内,在那边筹划南方起事的相关事宜,一切安好,还请您不必挂怀……”
陆小四迫不及待拉着弟弟扑在书房外的墙壁上,用花瓶简单遮挡自己和弟弟的身体之后,便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话。
可陆小六的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他总感觉家里的佣人会从各种角落冒出来发现他们。
可是陆小四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因此陆小六也只好硬撑着身子,陪姐姐在这里偷听。
“接连数次起事失败,好在孙先生相安无事,革命的火种总归保存了下来……我知道,您这次前来是想与我商讨接下来的捐赠,我不会改变我提出的条件,这点,您大可不必担心。”
“当然,我们一直是并肩前行的同志,您的慷慨解囊我们始终谨记在心。”
“嗯哼,但关于接下来的演讲地点……您知道的,每一次开展我们的宣讲会,那些讨厌的人总会和我纠缠许久,给我的生意也添了不少麻烦……所以我希望这次不要出现像之前一样的乱子。”
“这点我们心中有数,断不会出现纰漏。”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希望您可以记住我们今天的聊天,然后,这里面是接下来的部分经费,剩下的钱款在集会之后,您可以来找我的助理,从她手中取走。”
“此番合作,承蒙您鼎力相助,十分顺遂。此外,我们听闻今日乃是令郎与令嫒生辰,略备薄礼一份,还请您笑纳……”
“其实,姐姐知道你在那骷髅架子前想什么。”
陆小六应声回头,他看见耳朵贴在墙上的陆小四紧盯着自己。
“你想知道,如果你扒一个活人的皮肉,将他做成这样的骷髅标本,他会有什么感受,又会流露出什么样的情绪,对吗?”
“……”陆小六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姐姐的说法。
“但你又开始思考,一个人在死后被装入棺材,他在土地里也会慢慢化作白骨。然后你又想,无论人类在生前以何种方式活着,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锦衣玉食的贵族与街边乞讨的乞丐的最终归宿都是那白骨,死亡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既然如此,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姐姐,”陆小六垂下浓密的睫毛,“是生命于我们而言,没有意义,因为我们始终无法到达那最终的终点,无论是你,还是母亲。”
“其实是时间,时间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
“所以,姐姐,母亲为什么还要帮助他们呢?”
“啪嗒”。
书房的门锁被转响,那橡木做的厚重木门被缓缓打开。
「2010年·纽约曼哈顿」
陆小六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缓缓坐起。
他又梦见了自己在一个世纪以前的童年发生的小事。
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了书桌旁摆放的日历,日历上在10日这一天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圈,旁边还有一个生日蛋糕的简笔画。
啊,又要到生日了,难怪梦到了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陆小六还记得这是自己真正的童年发生的往事。
那时母亲因为第一次流转时空,因此在寻找一个安稳的时代时出了点岔子,意外跑到了二十世纪的华夏益州。
她意识到这一点后便想启动下一次时空流转,去往二十一世纪的华夏,可是流转时空所消耗的巨大能量再加上她自己身体的状况让她无法去往二十一世纪。
所以,她只好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带着自己和姐姐远赴大洋彼岸,去到另一个国家生活。
直到十年后,母亲才攒够了能量流转时空来到二十一世纪。
可不知道这期间出了什么岔子,自己和姐姐在来到二十一世纪之后便退化成了婴儿的形态,好在随着时光流逝,那些往日的记忆逐渐解锁。
他自然也在每一晚的梦境中捡到一片属于童年的碎片。
只不过,记忆中的母亲还是那样温和,那样生动,眼里总是闪着光亮。
而现在的母亲……
陆小六看见了自己的床头柜旁放着的生日礼盒与上面的一张贺卡:“生日快乐,我的小乖,你和姐姐又成长了一岁,母亲便送给你们一件特殊的礼物,你们两个人独自在家里要好好相处哦~”
这时,陆小六看见了贺卡下的另一件礼物。
“这是……从纽约到蓉城的机票?又要回国了吗?”
陆小六捏着机票,生无可恋地倒在了床上。
回国就意味着又要倒时差了,真累啊。
不过,国内的房子不是早就卖了吗?
难道又要买套新的?
“咚咚咚”
陆小六的房门被敲响。
“哈……弟弟,出来吃饭了……”
陆小丝随便喊了一声,便也捏着机票打着哈欠回到自己房间倒在了床上呼呼大睡。
“好……”
陆小六抬起手挥了挥,便将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还记得,在要离开那个年代之前,那些叔叔阿姨们在和母亲闲聊的时候讨论起了他们两个的名字。
特别是姐姐的。
“四”这个字在华夏人眼中似乎是个不好的字,他们总说着要避谶,对孩子寓意不好啊什么的。
母亲想了想好像也觉得很对,便大手一挥,将他们两个共同的名字中的“丝”单拎了出来替换掉了姐姐名字里的那个“四”。
除此以外,陆小六还记得那些叔叔阿姨问起为什么母亲既没有家族,又没有夫家,既然是个孤儿,无名无姓,又为什么会给自己起个“陆”姓呢?
陆小六还记得母亲当时浅浅一笑,她撩了撩鬓发,露出耳朵上挂着的那对祖母绿金耳环。
“在最初来到这里时,大家总是喊着我织娘织娘,除此以外,那些年里,大家似乎都很在乎祖国土地上发生的一切风吹草动,我问啊,为什么大家会那么在意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呢?
“这时,有位妇人说道:‘因为祖国才是我们的根,有根,我们才会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们又是为什么来到这里。’
“在这之后,大家开始讨论呀,自己的家乡是哪里哪里,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而我,是一个无根的人,但我又知道,我的根就在那片土地上,那片遥远的——大陆。
“所以,我便以‘陆’为姓了。”
陆小六暗了暗眼眸,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何母亲会那样说。
什么是“根”?
什么又是“家乡”?
什么又是“祖国”?
真是奇怪。
这么多年,他和姐姐陪着母亲穿梭时空,去往了无数时代碎片里。
他们总是去了一会又匆匆去往下一个地区的下一个时代。
他们就像居无定所的吉普赛人,永远活在路途中。
以至于,他已经无法计算自己的年龄,只能按照心理的年龄对照着作为自己的年龄。
一个穿梭在时间的河流中,没有年龄的永生者。
他既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家乡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终点何时到来。
并且即使他想去探寻这一路的旅程,可一切历史都在他眼中变成了无法关联的碎片。
即使他是一些事件的亲历者,但他也无法一览历史长河的全貌,他只能零散地记着。
然后无力地不断淘洗着它们,希望能从中找到自己的锚点,自己的“根”。
可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始终无法寻找到那个答案。
事到如今,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这一天,这也意味着,他又长大了一岁。
可是,他始终无法释怀。
他的“根”究竟在何方呢?
陆小六又拿起那最后的礼盒。
他伸手,将礼盒上的包装纸缓缓拆开,就像在拆开一百年前,姐姐给自己买的那盒糖一样,一点点撕开上面的星星纸,再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的盒盖。
这时。
陆小六看见了里面放着的那把精美的却又通体雪白的银剪——“裁断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