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雨帘 ...
-
杜桥的嘴角抽搐着,僵在了原地。
刚才那个交涉的小子消失时,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直到,他看见了那声称是郫城来的小子摘下了头上戴着的斗笠,露出了那藏在斗笠下的墨白长发。
洁白如雪,发尾如墨……
哈哈,对啊,瞿上城早已被社神丝下了诅咒,除了祂允许的人,无人能进入其中,更别说取一朵只有瞿上城才有的赤色杜鹃花了。
“跑……”
杜桥后退一步。
“跑啊!!”
杜桥几乎连滚带爬地推开身后挡着的人,朝着暗道的入口跑去。
那暗道的入口就在他眼前不远处摇晃着。
可此时,空气在此凝固。
他看见了身边那些垂落下来的雨滴。
那些雨滴也停滞在他眼前。
杜桥的瞳孔紧缩,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得。
一句同样在《国训》中出现过的句子,从他记忆的深处中浮现,
“点动成线,线动成面,面动成体……”
线……
那些雨滴在落向地面的时候……
就是丝线!
凝固的空气像一张巨大桌布被陆小六从中一把拉住后,向后拽起。
空中的雨丝被他所带动的灵气牵拉着,化为一根根细长的透明丝线被陆小六攥在手中。
整个天坑中像是被无数从天而降的细丝给极其细密地切割开,像是有人在这里铺下了一根根锋利被绷紧的铁丝所编织成的细网。
但细网的线端,却被一位紧抿着嘴唇的少年捏在手中。
而雨,依旧在落。
原本喧闹的天坑只剩下了雨滴落下的声音。
雨丝交缠在陆小六的指间,可它终究还是液体,因此它身上所沾染的那些血液也顺着自己的身体蔓延到了陆小六的手上。
杜桥的眼前尽是一片赤红。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滴落的仍然在残存的神经信号的操控下跳动的血肉。
他低下头,自己的下半身也不见了踪影。
可他感受不到疼痛。
他往前,伸出双手,拖着自己裸露出来的内脏,努力朝着木车的方向爬动着。
但,陆小六踩住了他的手。
“社神……丝……”杜桥仰起头,血液顺着他的嘴角向下滑落,“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们……”
陆小六垂下眼眸,眼底的赤红早已褪去,那双银白色的灵眸里却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脚底下踩着的杜桥。
“我们……明明……是……明明是……为了……同一个……同一个……目的……”
杜桥知道自己就快要变成一缕秽气,但他在变成秽气,彻底失去灵智之前,需要靠近那个社神,这样他才能拥有新的身体……
成为一个……社神。
不能让社神丝阻止我!
杜桥咬紧嘴唇,努力继续向木车的方向伸出手爬去。
“为什么……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杜桥怔了怔,他抬起头,看向陆小六的灵眸。
“为什么呢……”陆小六继续喃喃道,“难道,你不疼吗……你不会疼吗?”
“什么……什么意思……”杜桥感受到手上的脚稍微有些松劲,便试图从陆小六的脚下抽出自己的右手。
但陆小六很快又用劲往下一跺脚,皮肉被碾压在地面的痛楚让杜桥发出了几乎撕裂声带的尖叫。
“啊,你会疼,”陆小六又稍微卸了劲,“这是疼痛,对不对?”
“对……对……”杜桥倒吸一口凉气,抽搐着左手想从陆小六的脚下拔出自己的右手,却又被陆小六用劲一个碾压,疼到在地上抽搐着。
“所以你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陆小六继续轻声说道。
但这几乎温柔的话语,在杜桥听来却是恶鬼的低语。
怪物……
怪物!
“如果你很痛,你应该会哭,你应该会求饶,人类对于痛苦天生就是畏惧的,因此人类会不可避免地想逃离让自己受伤的源头,但,你没有,或者说,就像刚才一样,你逃了,但是你为什么又会掉头回来呢。”
陆小六蹲了下来,右手托腮,左手轻轻握住杜桥上扬着的下巴,迫使他继续仰起头,看着陆小六的脸。
“你很想去那辆木车旁边,对不对?”
杜桥嘴角旁溢出的鲜血顺着他的下颚线一路滑进了他敞开的衣襟里,他感受到意识越来越模糊……
“为什么呢?你明明逃走了,又为什么想回来?”
陆小六捏住杜桥的脸,紧盯着他快要溃散的瞳孔。
“真奇怪呢……你快死了,但你的眼睛里却全是欲望,唔……你的情感真复杂,我想想,你应该是想变成秽气,然后再聚集成秽兽,以此来打败我?”
杜桥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他模糊的视线中,社神丝那双银白色的明明是温和的灵眸却让他不寒而栗。
他记得,故国曾经都称社神丝为不灭的太阳,只因祂的灵眸是一对灿烂的金日,祂的热情与活力就像太阳一样温暖着这里的所有人……
但后来,不灭的太阳带来的便是无尽的炙烤,无情地烧毁了所有祂给予的恩赐。
那这一位……
他应该就是史官所记载的传说中的另一位社神丝。
他不是……我们所寻找的那位社神丝……
银白色的灵眸……
反射太阳的光芒才能发出柔和的光亮的……死月。
我们的方向错了……
我们的方向……
我们……
杜桥最后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抓住了陆小六的衣襟,他张大嘴,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最后,抬起的手还是无力地垂落。
陆小六看见他的瞳孔已经溃散,也只好捏捏手,让杜桥的尸身在自己手中化作一滩齑粉。
他平静地捏了捏手中残余的齑粉,最后拍了拍手,让齑粉顺着手中的雨丝落在了地上,融入秽土之中。
雨水顺着他的发尖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陆小六环顾四周,周围的血肉已被引岁打扫干净,并且将所有人的记忆都提取成了一团忆丝,被引岁放在了陆小六的脚边。
“吼……吼……”
木车中的白虎依旧在发出阵阵低沉的嘶鸣。
陆小六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珠,随后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柳叶剑,慢慢走到了木车旁边。
“有个人曾跟我说过,灵可以净化秽气,”陆小六握着柳叶剑,爬上了木车,解开了木车上挂着的铜锁,打开关着白虎的木门,“你这样痛苦,是因为他们给你灌输了很多秽气,让秽气不断吞噬着你的血肉。”
陆小六走入了木车中,而木车中的白虎甩甩脑袋,口中吐着白气,警惕地向后退去,琥珀色的眼眸瞪着逐渐走近的生人。
“我想想……我想想我该怎么救你呢?”陆小六一边念叨着,一边将柳叶剑的剑身放在自己的左手之上,随后他握紧了那把青铜打造的利剑,再用握住剑柄的右手缓缓抽离他的手心。
灵血从他的指缝中一点点滴落。
白虎闻到了血味之后,原本向后耷拉着的耳朵突然立了起来。
它弓着后背,圆润的眼睛里冒出了兴奋的神色,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野兽发现了受伤的猎物。
陆小六因手掌的疼痛而倒吸着冷气,蹙着眉头尽量不让自己去看手上的伤口。
他并不知道面前的白虎在盘算着什么,但他发现掌心的伤口不再疼痛之后便抬起手,看见左手自己刚刚划出的裂口已经迅速恢复,灵血也不再涌出。
于是他又拿起那把仍然沾染自己的血的柳叶剑,再次重复之前的动作,划破了自己的掌心,让掌心继续淌出灵血。
不过这次,他往前走了走,将自己的手喂到了白虎嘴边。
“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没有人教过我在九州是不是需要用这样的方法来净化秽气,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你试试看?”
白虎猛得突起,一把扑倒了面前清瘦的少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上。
“化雨为丝……真是恐怖的权能。”
在长乐刚刚跑到这山崖上的巨石来时,他便将一直想出来的奚潺给放了出来。
而这可怜的盗贼刚出来就目睹了天坑底部发生的一切。
长乐拎起木偶的手臂,甩了甩他的身体:“一直闹着要出来,怎么一出来又焉了?”
“他……他真的,真的不是怪物吗?”
“无论是他,还是他的阿姊,甚至连社神桃那家伙和社神凌都是这样,准确来说,本源社神都这样,”长乐将木偶放在了自己的身旁,“因为他们直接诞生于祖神的本核中,所以没有沾染秽气,没有秽气也就意味着没有人性。”
奚潺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这么说,他对我还算手下留情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而且你也应该庆幸自己惹到的是他,因为他算是我接触过的本源社神中脾气最好,也最温和的那位了,但凡是别的本源社神,你现在根本没有机会和我说话。”
长乐眼里带着笑意注视着坑底踩在秽土之上一步一步走向只剩半截身体的杜桥的陆小六。
“行了,他弄完了,我们下去看看。”
在远处观望的长乐见陆小六已经处理完杜桥之后,便带上奚潺从山岩上跳入了天坑底部。
原本热闹的坑底此刻只剩下了雨水滴落在木质屋顶上的声音,仿佛这里早已被人弃置,这里的人都突然之间搬离了这里。
奚潺艰难转动着木头脑袋,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里的人……都?”
“私自制造秽兽依《秦律》来说,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有罪之身,而妄图绑架社神丝这一点,本就犯了大不敬之罪,如此一来,数罪并罚,即使我不追究,他不追究,作为九州管理者的社神桃也不会放过他们,他们能在这里被处决,算便宜他们了。”
长乐哼着歌,握着奚潺缓缓走近木车,这时他才发现木车中的白虎居然是牧兽权能的社神。
不过因为秽气强行进入了兽化阶段,所以无法解除兽化恢复人形,连理智也在秽气的刺激下逐渐被兽化的本性吞噬。
长乐看见那白虎压着陆小六不断啃食着他身上的血肉,那些珍贵的本源之灵便四处飞溅着,净化了一部分木车周围的秽土。
但陆小六却一声不吭,任由白虎随意啃食着自己,脸色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只是躺在这里看看天空,微微出神。
“小疯子,你不疼吗?”长乐趴在木车边缘,伸手戳了戳陆小六冰凉的脸蛋。
“疼……”陆小六轻声说道。
“知道疼还以身饲虎,你说我该说你蠢还是该说你疯呢?”
“我想救他……”
“你想救他?”长乐伸手拂去陆小六额头上的冷汗,“你可知道,这和净化一头秽兽没有任何区别,成功的希望渺茫到不亚于大海捞针,你真的想救他吗?”
“我是……梁州的社神……”陆小六张开嘴,血沫从他的嘴角往下滑落,又被长乐伸手拂去,“我不能……不能……坐视不管。”
“那好吧,我成全你。”
于是长乐便弯下腰,从那些被净化的泥土之上摘下了一朵洁白的小花。
“如果你想救他,”长乐往小花中注入自己的灵力,“你应该去感受他的本质,也就是他的心,这样你才能唤醒他。”
“真的吗……”陆小六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不会骗你,”长乐伸手撩开陆小六的一侧被汗水与雨水浸透的头发,将那朵小花别在他的耳畔,“别忘了,我的权能是牧驭,驯服野兽的兽性,牧驭权能的社神才是最擅长的,不是吗?”
陆小六眨了眨眼睛,看着长乐伸出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用心去感受就好,感受它的想法,然后,再看它的心,就像解开一个缠成一团的羊毛球一样……”
是这样吗?
陆小六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