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30、天坑 陆小六

　　陆小六看见老渔夫从船舱里带上拐杖转身便走上了河岸，拄着拐杖一步步朝着村中走去。

　　“长乐，我们要不要在这里留点东西？”

　　“不用，先不要做画蛇添足的动作，跟上他。”

　　“真奇怪，还没说口令就让我们跟着他走，是不是奚潺这家伙故意报复我们呢？”

　　一听这话，被长乐放在包里的奚潺便骂骂咧咧地说：“我报复你们图啥呢！”

　　长乐挑了挑眉，没有搭理包里的木偶。

　　奚潺发现长乐没有转述，便又自顾自地问道：“哎，我刚刚听你说了赵国话，你也是赵国人吗？”

　　“……”长乐暗了暗眸子，随后抬起手拉了拉走在前面的陆小六，“禄和，你走慢一些。”

　　陆小六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长乐在叫自己，但回过头看见对方认真的神色后才回想起这是他们的假名。

　　“好。”

　　奚潺见长乐还是不愿意搭理自己，于是便又说：“知道为什么这群人要找到我来盗取苌弘碧吗？哼，因为我是专门偷你们社神的东西的盗贼，所以我研究过你们。不妨告诉你，我去过咸阳，一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雍城那位社神不是早就因为抵御西戎战死沙场了吗？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长乐停下脚步，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跟上走在前面的陆小六。

　　“哎……被我说中了，你能忽悠那个怪物，你忽悠不了我，我猜，你大老远从咸阳亲自过来跟着他肯定有自己的目的，对吗？”

　　眼瞧着老渔夫领着他们要走进村落里最深处的屋子，陆小六回头一看长乐却不知道怎么了，一直走得得很慢。

　　是因为摔在坑里身上有伤吗？

　　陆小六回过头对老渔夫说道：“你先等等，我的朋友腿上有伤，我去帮一下他。”

　　老渔夫砸吧了一下嘴，眉头皱了起来，像是不满他们两个这样磨磨蹭蹭，但考虑到陆小六手中的信物，他也只好忍了下来。

　　陆小六见老渔夫停了下来，便转身走到长乐身边，拉住他的手，稍微托着他往前走。

　　“你怎么不和我说你腿上还有伤？”

　　“我没……”长乐对于别人突然的搀扶有些不适，因此他抬起手推开了陆小六，“你先照顾好自己。”

　　“好吧。”

　　陆小六也不恼，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这种情绪。

　　他只是想，也许是长乐认为这样会影响后面的计划，所以才这样。

　　因此陆小六便扶正了头上戴的斗笠，离着长乐稍微远点的距离，跟着他一起走到了老渔夫停留的地方。

　　“抱歉抱歉，来的路上赶得急，我的朋友腿上受了伤，还往多多包涵。”

　　老渔夫扫了一眼陆小六，又扫了一眼沉着脸的长乐，嘴上的胡须微微颤动，最后呼出一口热气。

　　“村子里面有医师，见过当家的之后你俩自己去寻他，村子里的药是给我们村子里的人用的，你俩想用来治腿，自己掏钱吧。”

　　“没事，这个你不用操心，”陆小六拍了拍腰间系着的钱袋，“只要能帮他处理一下伤口，要多少都行。”

　　老渔夫抬起眼皮斜着眼上下打量着陆小六，砸吧着嘴什么也没说，抬起手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房门一打开，迎面而来便是一片混着潮湿气息的灰尘，呛得陆小六捂着嘴咳了起来。

　　而老渔夫却丝毫不在乎，从一旁的柜上取了盏油灯下来，再用火折子引燃后，拿着油灯一步一步走到了屋子的正中央。

　　“咚、咚、咚！”

　　老渔夫用力跺脚，脚下的地板传来空荡的响声，与寻常脚底下结实的地面声踩上时发出的闷响不同。

　　这是……地道？

　　陆小六侧过头看向长乐，但长乐只是静静观察着老渔夫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地下的地板传回了回应，也是“咚咚”几声响。

　　老渔夫便抬起脚，颤颤巍巍走到一旁，缓缓蹲了下来，将油灯放在地面，一把拉开脚底下那面木质的“地板”。

　　陆小六这才发现原来这东西是个活板门。

　　“走吧。”老渔夫抬起头冲着站在门口的陆小六二人扬了扬下巴。

　　陆小六见状便拉着长乐跟了过去，一起进入了地下的地道之中。

　　一进入地道，陆小六便闻到了一股发霉的气味，以及灯油未燃烧充分散发出的味道，还有……

　　让他回想起中学时代那群上完体育课一身臭汗还不洗澡，非要闷在教室里聚在一起玩三国杀的同学身上的气味。

　　不过……这里似乎还更浓一点。

　　唉……

　　陆小六蹙起了眉头，下意识捂住口鼻。

　　“往里面走就是洞子了，你们自己过去吧，”老渔夫领着走了一会，走到一个拐角处时，便停了下来，“当家的在那边等你们。”

　　不等陆小六挽留，老渔夫便自顾自地拿着油灯，一步一步缓缓往回走去。

　　随着那缓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陆小六扯了扯长乐的衣袖：“接下来还是按原计划进行，但是考虑到你的腿……”

　　“我的腿没事，”长乐无奈地说道，“我没有、我也不会受伤，社神不会被除血器与骨器以外任何外物伤害，懂了吗？”

　　“这么神奇？”

　　长乐拍拍陆小六的肩膀，紧接着便往前走：“走了。”

　　望着长乐的背影，陆小六低下头，不知为何，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特别是在进入这地道之后。

　　难道是心理作用吗？

　　“小六。”

　　陆小六抬起头。

　　长乐站在远处看着他，那双麦黄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着亮光。

　　“来了。”陆小六扶了扶头上的斗笠，带着包袱，跟了上去。

　　追上长乐之后，陆小六又感受到周围变得越来越潮湿，并且伴随着一股霉味。

　　直到转过最后一个弯道，迎面而来便是一片被自然光照亮的巨大的天坑。

　　而他们，此时就在天坑的坑底，周围都是用木头搭出来的房屋与各种连接坑底与地面的木道。

　　“嚯……不愧是喀斯特地貌。”陆小六细眯着眼睛，借着这光亮观察起了这片天坑中的世外桃源。

　　要是带了手机，他肯定会把面前这景色拍下来发给姐姐，毕竟姐姐就最喜欢到这种地方来探险。

　　只不过她探险的目的还是寻求刺激，喜欢尝试新鲜事物，而陆小六则是更喜欢这里的景色，以及思考这里是如何形成的。

　　唉……如果不是他历史实在太差，不然当年文理分科他就选文科了，可惜啊，刚毕业没几年就高考改革了，可以选地理了。

　　不等陆小六继续在心里触景伤怀遗憾自己没有当成文科生，很快他俩的身边便围过来了一群身着粗衣麻布面容消瘦的村民。

　　这是什么情况？！

　　陆小六听见他们当中传来了相当蹩脚，蹩脚到他听不懂，但勉强能听出一点点八竿子打得着的“乡音”。

　　“……”

　　陆小六沉默了，他突然回想起自己陪姐姐看烂片时里面那句台词：“再让我听见这种话，我就扎聋我自己的耳朵！”

　　长乐见周围围过来了人，下意识上前一步，先将陆小六护在身后。

　　周围都是嘈杂的人声，这些七嘴八舌的口音听得他的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蹦迪似得一直跳。

　　烦死了……

　　长乐烦躁地瞪着周围围观的人群，努力压住自己想拔剑把这里的人全砍了的杀意。

　　突然，人群却又都静了下来。

　　空荡的坑底只剩下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陆小六从长乐身后探出个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人群中一步步走到了他们面前。

　　走近之后，陆小六才看清他手上拿着那朵自己让引岁摘来的杜鹃花。

　　“感谢二位不辞万里送来瞿上城外的杜鹃花，辛苦辛苦，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讨个生计，”长乐抢先说道，“我的一位朋友说你们这边有活干，有钱赚，有饭吃，还能升官加爵，他来了这边发了财，所以我们也想来试试。”

　　汉子听出了长乐的赵国口音，眼珠子一转，便想起了昨天那个被社神丝处决的盗贼。

　　但他并不急着说那失败的盗贼的下场，摸着下巴便意味深长的笑道：“哦，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听你像是赵国人，是那个叫……叫奚潺的人的同乡是吧？”

　　“对，我是冀州赵地代城的人，但我身边这位不是，”长乐指了指身后的陆小六，“他是你们这的郫城人，我们两个在路上的客舍碰着了，觉得有缘，便想一起过来发发小财。”

　　汉子将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陆小六身上。

　　如果说这个赵国人的身份无伤大雅，但他身后的这位……

　　汉子身边的护卫已经缓缓拔出了佩戴着的柳叶剑。

　　但汉子却摆摆手，制止了护卫的动作。

　　他放下手，徐缓着走到了长乐面前，看着他身后的陆小六。

　　随即开口：“雪山下的公园城市……”

　　陆小六一听到这个，脑子嗡得一声便炸开了。

　　这下轮到他的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蹦迪一样跳来跳去了。

　　天啊……

　　老姐……

　　你究竟在九州传授了些什么东西。

　　陆小六生无可恋地看着面前的汉子。

　　这汉子见陆小六这幅表情，脸色便沉了下来。

　　正当他背着手想比划手势安排身后的人将这俩人悄悄弄死时。

　　“烟火中的……幸福蓉城。”

　　陆小六感觉自己已经来到了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

　　他的脚趾现在扣地快扣出一座埃菲尔铁塔了。

　　哈哈……这次回去，八百年都不想再看见也不想在听见这个东西了。

　　汉子听见陆小六的回答后，也是浑身一颤。

　　尽管陆小六的声音很小，但他也听到了他说的话。

　　这是……

　　他还记得这样正宗的国都话在当年还只能在社神丝的祭庙听见。

　　在故国覆灭之后，这么多年过去，这样正宗的国都话也早已被强行推广的秦语代替。

　　随着会这口话的老者越来越少，半会不会的人又被逼着说秦语，新出生的孩子又只会说秦语，后面想学习故国话也只能从偷藏起来的竹简里寻找。

　　因此，就连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国都话是标准的。

　　但因为祭庙的老媪亲自教过他一些，他知道正宗的国都话是什么样的。

　　没想到……

　　“你是郫城人？”汉子缓和下神色，换做一副随和的表情就像关心后辈的长辈一样开口问道。

　　“嗯……现在在成都住。”陆小六轻声应道。

　　“成都……你家里人现在过得很困难吧。”汉子背着手缓步朝着陆小六走近。

　　“嗯……”

　　“是在做生意？还是在那边干别的事情？”

　　这家伙怎么一直在套话啊。

　　陆小六在心里白了汉子一眼，不过应对的办法，他很快便想到了。

　　“在做点小生意，卖卖蚕种……卖完了就要回郫城了。”

　　“哦……这样啊，”汉子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若有所思地围着陆小六转了一圈，“商人……哼……”

　　汉子轻蔑地嗤笑着，确认自己想要问的问题都问完之后，随后便走回了自己原来站的地方。

　　“既然如此，你可知我们这群人聚集在此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