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3、有间客舍

　　　　【梁州·蜀郡】

　　有间客舍

　　客舍内，来往的食客人声如沸，名为黄阳羽的贾人正拿着算盘一点点清算着今日该收的钱目。

　　奚潺坐在客舍内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还没喝过的茶汤，店内的杂役见他不喝茶汤，便殷勤地端来了一壶热好的果酒。

　　“客人，您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咱这儿吧？”

　　“嗯。”奚潺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大堂，“来找人。”

　　“找人？客人要找什么人？这梁州的商贾走卒，小的不说全认识，至少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让你家贾人来见我，”奚潺打断他，端起漆耳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我有东西要提前拿走。”

　　店小二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即又堆起来：“提货？客人说笑了，咱这儿是客舍，又不是——”

　　“是吗。”奚潺放下耳杯，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节拍，“今早上蜀郡驿使送了个杨木箱子过来，里头装了些什么，你们心里清楚。”

　　店小二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原来是郡府来的人，失敬失敬，我这就去禀报我们家贾人。”

　　奚潺也没打算再跟他绕弯子，随口应了一声后便继续饮着杯中的茶。

　　在蜀郡郡府安插了半年的眼线递出来的消息不会错。

　　梁州社神们有新动作，那位主事的代理社神要求下属将那块由苌弘大夫的鲜血凝聚成的石头“苌弘碧”必须尽快送回郡府，这是能抢走这一珍宝的唯一机会。

　　奚潺靠着眼线的线索，再对照着梁州的地图，一路紧盯着这块苌弘碧的下落，快马加鞭一路追赶却始终与其失之交臂。

　　直到他突然打听到梁州的驿站经由一个小猫妖改造之后，社神所用的驿站早已和凡人分开，而他追的东西便是用社神驿站进行传输的。

　　他一介凡人，自然是跑断腿也追不上。

　　反应过来之后，奚潺便让内应赶紧给自己搞了块通行符出来，混入社神的驿站之中来继续追寻那块苌弘碧。

　　除去路上耽误的那些时间，算算时日，还好那苌弘碧还未进入郡府，今日刚到这家“有间客舍”里头。

　　这“有间客舍”名义上是客舍，实际上是蜀郡社神为了方便管理，设在梁州各处的社神驿站的总部，梁州各地的文书要物在进入郡府之前都需要停在此处，等待专门的官员依照《秦律》前来一一审核。

　　过了一会，原本在算账的黄阳羽听了手下的禀报之后，便收起算盘，撩开门帘，走入大堂。

　　但在撩开门帘时，黄阳羽便感应到了灵气，看来早已有社神来到了此处，莫非是一道来取箱子吗？

　　看来事态紧急……

　　想到这，黄阳羽加快了步伐，快步走到了奚潺面前的软垫上跪坐下来。

　　但黄阳羽在见到奚潺之后心中便暗觉不对，梁州三郡的杂役与驿使他都借着过目不忘的能力挨个打过照面，可面前这人为何如此面生呢？

　　不对……

　　黄阳羽轻扣两下桌面，身后跟来的杂役便懂了他的意思，领命前去后院通过“近路”，赶紧传送去郡府，将客舍的情况尽快禀报给“郡丞”——广都社神·朱稻清。

　　“不知这位贵客远道而来我们客舍，是想提那种货物呢？”

　　“你们这里今日是不是送来了一个箱子，我要那杨木箱子。”

　　“那箱子按咱这儿的规矩，进了此地的物件无论何物都需经卒史来按秦律一一核查过之后才能拿走。”

　　“多少？”

　　“……嗯？”

　　“我问你，要多少，”奚潺抬起眼，语气平淡地接着说，“开个价。”

　　黄阳羽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这……秦律严苛，钱财可不能买通我们这些卒吏，不过您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去和他们商议商议，看看核查的进度能否提快一些。”

　　“麻烦了。”奚潺用长勺从壶中打了一勺果酒倒入自己手中的耳杯之中。

　　“分内之事，无需多言，”黄阳羽向奚潺拱手行礼，“那就劳烦客人稍等片刻。”

　　“无碍，速去便是。”奚潺端起耳杯，翘起脚，又喝下一口果酒。

　　黄阳羽便借此机会，起身回头，转身快步穿过大堂，撩开通往后院的靛蓝色的布帘，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洞里。

　　“主子，外面那人我让跑腿的去问过晓传舍手下的其他驿使了，”刚进门后，黄阳羽便被门客拉到身边，靠近他的耳畔悄声说着刚得到的情报，“他们说梁州所有驿站的名册内都没有这人物，亭长的名册还在继续查，估计也是没有，晓传舍的意思是按律惩处，您看……”

　　黄阳羽眉眼一挑，随后取下腰间的腰牌，将它交给门客：“先不急，郡府派来的那位我已经看见了，把这个交给戌十一，让他回郡府查查是谁给这人送的通行符节，做干脆点，郡府的人眼睛见不得血。”

　　“遵命。”

　　奚潺目送黄阳羽离开，随即放下漆杯。

　　他知道，这店小二准是去找主子报信了，那主子看来也要去向上核查，说不定还有引起那些社神的注意的威胁，看来只能先下手为强。

　　那箱子大概率就在柜台后头那间账房里，趁这里的驿使还没反应过来，不如自己摸进去，拿了就赶紧走，早点交差早点心安。

　　奚潺遂站起身，刚打算迈出第一步，一只手便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好呀，”一个清亮少年男音在奚潺身侧响起，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这酒还没喝完呢，急什么？”

　　奚潺偏过头。

　　一位白发少年正仰脸看着他，波浪一样的长发随意披散在双肩上，但那白发的发尖却渐渐变成了墨黑色，如同宣纸上晕染开的墨渍。

　　可让奚潺惊讶的不只是这奇异的发色，还有那双在发丝遮蔽下微微发亮的银灰色的眼睛，以及那张几乎让奚潺呼吸都慢了半拍的容颜。

　　坏了！是社神！！！

　　奚潺试图甩开少年扣在他手腕上的手，可这手却像是有千钧重一般，死死压着奚潺的手，不肯松开。

　　“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陆小六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面前这不自量力的凡人脸上露出的惊恐模样。

　　他一直很好奇为何人类会有这样丰沛的情绪，并且能够这样自然地流露出来。

　　难道说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吗？

　　真有意思。

　　“莫名其妙，”奚潺嘴角抽搐着，但他依旧强装镇定，继续试图抽出自己的手，“撒开你的手！”

　　“哦？”陆小六将手抬起，见奚潺迅速抽出之后又换了一只手，一把抓回，“撒开了，我完成你的要求，你也完成一下我的呗，说吧，谁放你进来的，又是谁指使你来偷那块石头，嗯？”

　　“呃！”奚潺脸上憋得通红，试图将手从陆小六手中抽出，可扯了半天也扯不出来，甚至他能感觉到手腕快要脱臼时的痛苦，“我说，我说，你先松手……”

　　陆小六见他松口，便松开了手，看面前这人吃疼地揉着自己的手腕，随后开口：“我满足了你两个愿望，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当然，那是自然……”话音未落，奚潺便伸手摸入衣袖，从衣袖中掏出两颗黑色的丸弹，猛得往地上一摔。

　　整个大堂瞬间烟雾缭绕。

　　“天啊这是怎么了！”

　　“跑腿的！店小二！贾人……咳咳！你们这是不是走水了！要不要帮忙！”

　　大堂内的食客躁动起来，有些逃了出去，有些以为这里着火了，便急着想去救火，而原本在后院的那些驿卒也提着刀剑来到了大堂。

　　喊叫声，救火声，吆喝声，顿时乱作一团。

　　陆小六冷眼看着这一切，手指一下一下转着自己的头发。

　　这家伙还真是，我就不该和这种人讲道理啊。

　　唉……

　　陆小六轻叹一口气，随后松开自己的头发，大手一挥，整个大堂内的烟雾便迅速消散。

　　原本还在忙碌的人尽数愣在原地，尴尬地与身边的人对视着，随后齐刷刷看向那坐在角落的白发少年。

　　有人惊讶于他的发色，有人则注意到他身上那身玄色官服，无数的疑惑在心中萦绕，可迟迟无法从口中吐出。

　　直到不知是谁开口说了一句。

　　“见过祗君。”

　　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便是那刚从地脉出来就任“郡守”管理整个梁州三郡的“祗君”。

　　“没事就忙你们的去。”陆小六还是不习惯这些人这样称呼自己，真不知道姐姐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听此言，大堂内的人便纷纷散去，而那位刚去报信回来的店小二见祗君已来此处，也是快速凑了过来。

　　“祗君，难道我们就放任此人扬长而去？”

　　陆小六从位置上爬了起来，背着手走到了客舍大门处，这时黄阳羽收养的那只杜鹃鸟“炒菜”也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陆小六头上趴好。

　　“放心，他跑不了，”陆小六将头上的鸟抓了下来递给店小二，“让你家老板把这杜鹃鸟找个笼子关起来，吃饭的地方放养一只鸟，就不怕它拉屎拉到客人的碗里吗？食品安全很重要，下次别等着我来查了之后才改。”

　　“是是，不过这杜鹃鸟不服管，我们家主子也想将它关起来，但每次它都要跑出来，不过话说回来，这鸟还是第一次这样亲近人呢……”

　　“什么？”陆小六回头看向正抱着炒菜的店小二。

　　“这鸟之前见谁都啄，我们家主子也被啄得满手是血呢。”

　　“哦，也许是你们手上有食物的味道吧，先别来打岔，你打扰我几次，那小贼便跑远几里路。”陆小六咳了咳，随后便打了个响指。

　　早已逃出客舍的奚潺正骑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骏马飞速逃离这里。

　　真是倒霉，居然直面撞上了社神，若不是他有些后手，恐怕今天就凶多吉少了！

　　但一路上，奚潺的脑海里却一直回放着那个社神的面容。

　　跟妖物一样……

　　社神果真是一群妖怪！

　　不过……那个社神，怎么好像没见过呢？

　　这时，奚潺的脑海中听见了一声脆响，接下来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他便趴在了熟悉的地板上。

　　这是……

　　奚潺抬起头，他这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里，而那个白发社神就站在他面前，见他要爬起来，便抬起脚，将他死死踩在地上。

　　陆小六将手伸向空中，手腕一转，手中便凭空出现了一把通体雪白的银剪。

　　“我母亲说，人类的思绪也是可以用来编织的丝线，他们擅长将一缕缕思绪变成切实的思考，然后付诸实践……”

　　陆小六弯下腰，伸出洁白到几乎透明的纤细手指，按住了奚潺的脑袋，将他的头几乎按进了地里。

　　“我一直对人类很好奇，为什么你们的情绪总是如此浓烈，你的脑袋里又在想些什么呢？难道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装着可以编织的丝线吗？”

　　陆小六抬起手，他的指尖脱离奚潺的头颅时，尖端已经牵连上了纤细的丝线。

　　“不……不要……”奚潺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从脑海里消失，他就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被按在砧板上，等待着屠夫的解剖。

　　“嗯……很有意思的反应，就让我借姐姐的权能来看看，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吧。”陆小六将银剪张开。

　　“咔嚓。”

　　银剪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