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2、九州

　　“小乖？”电话那头传来一位贵妇人的声音，但背景里掺杂着的异域语言，让陆小六一听就知道母亲还在国外出差。

　　“嗯，是我，怎么了，母亲？”

　　“毕业快乐，恭喜你快要成为一个独立的大人了，妈妈给你准备了一些礼物，又给你的小金库转了一笔毕业旅行的资金，不过这些得等你回来之后才能用呢。”

　　“谢谢母亲，不过……回来？您又是要我去什么地方，代姐姐开会吗？”陆小六疑惑地问。

　　“当然不是，我的小乖，准确来说，你得去接替姐姐的工作了。”陆织一边安抚着小儿子，一边浏览着手里的文件，“你还记得九州吗？”

　　九州……

　　一听到这个名字，陆小六脸色便沉了下去，先前的情绪尽数沉寂，仿佛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们此刻所在的世界，不过是母亲用神力编织的“梦泡”而已。梦泡终究是虚假的世界，而现实的世界叫作“九州”——一个由“灵”与“秽”组成的世界。

　　在九州的远古时代，混沌之气曾孕育出一位名叫“盘古”的神。

　　昔有神拔牙作斧劈散混沌，清气上浮为灵天，浊气下沉为秽地。为防灵秽重聚，天地复归混沌，盘古以身为柱，顶天立地，直至身死。

　　祂死后，受盘古影响的九位祖神为防灵秽重聚，主动离开灵天，回到秽地之上，以天地间的灵气创世，并编织“地脉”作为镇压秽气的罗网，随后以身入阵，永镇地脉，压制地下的秽气。

　　为纪念她们九位的功绩，被她们扶持崛起的人族，便将这个世界命名为“九州”。

　　而这九位祖神中的一位，便是陆小六的母亲，陆织。

　　只不过在九州，得尊称她一声“社神织”。

　　陆织很少提及自己在九州的功绩，她显然更喜欢梦泡里的生活，尤其是白手起家一路走到人生巅峰的戏码。

　　陆小六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和姐姐陆小丝陪母亲来回“白手起家”了多少遍了。

　　唉……

　　可母亲喜欢，他也只好和陆小丝一起陪着她继续奋斗下去，直到某一天，母亲突然如临大敌般，找陆小丝谈了许久。

　　彼时还年幼的陆小六并不知道姐姐要去做什么，但自从姐姐在和母亲聊天之后，陆小六便通过丝线感觉到了姐姐的不安与紧张，他想去问问姐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姐姐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甚至还打趣自己要穿越去“古代”教别人钻木取火了。

　　“真的吗？”陆小六摘下头上的耳机，暂停了电脑上的游戏，转着电竞椅到姐姐的方向。

　　“嗯……骗你干嘛，”陆小丝拆开手中的包裹，从中拿出了那本《一本书教会你野外生存》。

　　“所以姐姐是要去和贝爷一起荒野求生？在非洲大草原上？”

　　“哪有那么轻松……”陆小丝头疼地坐在书桌前，翻开书，先从钻木取火学起，“姐姐是真要去古代了，而且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时期，因为母亲说她也不知道九州现在是什么朝代，夏朝之后，商朝之前……唉，万一是新石器时期呢？头疼死了！”

　　话音刚落，陆小丝便看见自己手边出现了一个便捷式打火机，她拿起那打火机，不用猜也知道是她弟弟用念力给她送过来的。

　　“小六，你呀，有时候也收敛着点，要是被外人看见我们的手段了，母亲又要费工夫清理凡人的记忆了，”嘴上虽然这样说，陆小丝还是将弟弟送来的打火机收到包里，“而且母亲不让我带太多这边的东西过去，不过既然是你送给我的，姐姐就收下啦，下不为例……嗯？”

　　陆小丝在将打火机放入包里时，突然像摸着了什么凶器似的，脸色刷得一下变得惨白，猛得将自己的包打开，从中拿出了那把上了保险的史密斯威森M500左轮手枪。

　　陆小六见姐姐从包里拿出了那把手枪，便抢先说道：“为什么母亲不让你带东西过去呢，按你的说法，那边那样危险，难道不更应该带点防身武器吗？我把我的枪给你，万一有人伤害你，你就给他毙了。”

　　“那也不是你把枪悄悄塞我包里的理由！”陆小丝拿起那把手枪站起来，走到自己弟弟身边，将枪还给他，“这个很危险，而且我们还在国内，没在……总之你把这个藏好了，母亲给我们买这个是因为当时我们在西洋，而且外面当时在打仗，现在我们在和平年代，用不着这个，以及，如果我要带枪我会带上我那把，这把手枪你自己收好！”

　　陆小六眨眨眼，那把手枪便从陆小丝手中凭空飘起，飞到了陆小六用来装游戏卡带和磁带的箱子里藏好。

　　“姐姐知道，小不点是想保护好姐姐，对不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陆小丝调整了一下呼吸，缓和下了语气站在陆小六面前，半蹲了下来，看着陆小六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下次千万不能这样了，九州和梦泡不一样，姐姐在那边是社神，所以你放心好了，姐姐能保护好自己。”

　　“社神？社神又是什么？”

　　“社神是什么？”陆小丝拉开弟弟身旁的椅子，坐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弟弟细软的白发，“还记得咱俩小时候看的电视剧不？小六，社神就是里面的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

　　“那姐姐是土地婆婆？”

　　“额……”看着弟弟天真又懵懂的眼神，陆小丝有些尴尬地别开目光，“算是吧……嗯，等以后你去了九州，你也是土地公公。”

　　“我们不是小孩子吗，”陆小六一脸不情愿，“怎么去了九州就……”

　　听弟弟这么说，陆小丝颇无奈地捧起他软乎乎的小脸，与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对视着：“弟弟，我们的躯壳也不过是模仿人类塑成的，老或幼、美或丑，于我们来说本没什么关系。”

　　“随便吧……”陆小六勉强接受了自己将来也要变成个糟老头的事实。

　　“对了，弟弟，母亲给我办的休学还没下来，得辛苦你帮我去期末考试啦。”

　　“好吧，你把复习资料给我，”陆小六将电脑上的游戏彻底关闭，伸手接过了姐姐递过来的笔记本与复习资料，“对了，姐姐，你要去多久啊？”

　　“嗯……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陆小六看着姐姐那自信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可他理解不了这是什么情绪，难道是因为自己舍不得姐姐吗？

　　唉……

　　陆小丝离开之后，陆小六代替姐姐参加了期末考试，然后用母亲教自己的说法，每当有人问起来姐姐去哪里了，他便对外人说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去国外留学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陆小六每到新学期便把自己的课本发一份电子档给自己的姐姐，后来因为有网课资源了，便将网课也发一份过去。

　　至于考试，陆小六只知道母亲花大价钱给姐姐请了一对一名师私教，即使她在九州，学习也一点都没落下，偶尔还被拿来和陆小六的成绩比较。

　　特别是他第一次历史考试考了0分那一次。

　　母亲原本非常生气，还以为自己的小儿子打游戏打上瘾连学业都不要了，直到陆小六和她解释，自己根本看不懂历史书，看不懂历史试卷，那书那卷子在他眼里根本没有字。

　　就是一片空白。

　　陆小六原本还担心母亲不信自己说的话，但母亲听了之后并没有怀疑他，连一丝质疑的神色都有不曾有，而是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我的小乖，以后去学理科就是了。”

　　这件事之后，陆小六半夜在被窝里左思右想，为什么母亲没有质疑他说的话，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这样一样，即使事实也的确如此，但这态度也太奇怪了。

　　思来想去，陆小六最后只能将原因归结于自己几乎科科优异名列前茅的前提下，历史0分也许是被母亲当作无伤大雅的“偏科”了。

　　大不了不学文科就是了。

　　刚去九州的姐姐起初还有兴趣每天都回复陆小六，但后来，陆小六能发现姐姐回复的频率越来越低，从几乎秒回到每天只回两三条。

　　偶尔回复的内容还是她向陆小六索要各种技术书的电子版，特别是“农业”和“治水”相关，搞得陆小六还以为自己姐姐在九州玩上真人版mc了。

　　直到那个考上大学后和高中好友跑到法国旅行的超长暑假，陆小六才在塞纳河的游艇上接到母亲的消息，得知姐姐从九州回来了。

　　可陆小六不明白，为什么原本最活泼、最好动的姐姐，会在从九州回来之后切断了他们二人的联系，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再也不肯出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外面，日复一日，执拗地敲打着房门，盼着房间里的姐姐能回应自己一声。

　　因此，陆小六便更好奇自己的姐姐究竟在九州经历了什么。

　　但唯一知情九州的事情的人，只有自己的母亲。

　　可无论他怎样想方设法从母亲口中套话，母亲始终不肯透露半分。

　　她总是说，她不会干涉姐姐在九州的选择，她尊重姐姐自己选的路。

　　可陆小六并不这样想，他只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把姐姐变成了这样。

　　“我要去九州，查清楚姐姐到底经历了什么。”

　　陆小六已经忘记自己是第几次去找母亲提起这件事，一直拒绝他继续提此事的母亲像是意识到自己不给出许可，这个孩子就会和自己死磕到底了。

　　因此她便给了自己的幼子一个承诺：“等时机成熟了，妈妈会派人接你过去的。”

　　有母亲的许可之后，去九州这件事便成了陆小六一直埋在心里的一项待完成任务。

　　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整个大学四年将自己和姐姐这么多年的聊天记录翻出来来回查看，特别是姐姐向自己索取的那些资料。

　　直到现在连保研都顺利上岸了，他仍在等着。

　　只是……

　　怎么是毕业旅行的前夕啊……

　　算了，姐姐的事更重要，就让我去亲眼看看，九州那地方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吧。

　　“嗯，我记得，所以……母亲，我什么时候动身？”

　　“等你回家之后就可以去了，妈妈已经安排了人来接你。”

　　陆织确认手里的合同没有问题，便洋洋洒洒签下自己的名字，将它们全部交给助理，然后伸了个懒腰，拿起摆在办公桌上的全家福，握着手机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小六，小丝将自己在任期间的一些经验整理成了一本书，也一并送你，去九州之后，记得多看看姐姐给你的东西。”

　　“好，我明白了。”陆小六点点头，应了下来。

　　“去九州之后，要保护好自己，无论如何，妈妈总有听不见你呼唤的时候，所以，你要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我知道了。”陆小六侧过头，透过玻璃门瞥见包间里打闹的朋友们险些又将桌上的香槟碰翻，他便腾出一只手，伸出手指，轻轻一晃。

　　那杯将要落地的香槟在半空中顿住，随即稳稳地飞回了桌面。

　　“妈妈爱你，我的小乖，祝你一路顺风，有空就常回来，地脉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