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26、谈话

　　嘶……这个家伙。

　　陆小六颇为头疼地合上了竹简，随手丢在桌案上，又拿起桌案上摆放着的装着茶汤的漆碗，也顾不上嫌弃它又苦又涩了，拿起便对着嘴喝了一口咽下去。

　　“不是要打仗了吗？等打完了再收拾也不迟。”

　　“哼，还有个简牍摆那里呢，你自己看。”张若这样一番发泄之后，那股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又变成了平时那乐呵呵的老头，不过嘴上还是有着气，因此依旧让陆小六自己去捡那简牍看上面的字。

　　“还有小纸条给我？”陆小六伸手将那简牍拿了起来，“妻，今午膳何所食……”

　　“不是那个！”张若脸上的皱纹猛得抽了抽，一张老脸竟也红成了年画里的老寿星，着急忙慌地从陆小六手中抢回了那个简牍，最后还是亲自将正确的简牍交到了陆小六手上，“是这个，哈哈。”

　　“哦，”陆小六挑了挑眉，不再看尴尬地擦着汗的郡守大人，继续看手中正确的简牍上的字，“嗯……所以，咸阳宫里的那位还要派人亲自过来盯着我们‘清理’梁州的妖精？是这个意思吗？”

　　“大差不差吧，顺带一提，他带了军队过来，虽说是以商队的名义，但实际上就是镇守在北境的兵卒，所以……来者不善哦。”

　　“就几个妖精干了些错事，这么兴师动众的吗？”陆小六走到火盆旁，将手中的简牍掷入其中。

　　“唉，当然不至于，所以妖怪的事情丢给你们社神处理了嘛，但那些伪装潜入进梁州的商队，就是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滴……”

　　“对楚国的那场仗？”

　　“还有巴郡山里的藏着的那些刁民，”张若说着便将另一卷竹简交给陆小六，“那块苌弘碧给我们找出了不少线索，所以，小六啊，你得自己去一趟巴郡咯，早点去，早点把你手底下的那些社神保下来。”

　　张若一边说一边走到了桌案旁，将一个布袋倒过来。

　　“啪嗒”。

　　只见布袋中掉出了一把匕身沁入血渍的匕首。

　　“这是？”

　　“送这东西来的人说是徐州吴地的社神当年造的血器之一，如果你不去把巴郡的那群刁民弄了，那等他们来了，这把刀就是对准那些社神的了。”

　　“嚯……这么玩，”陆小六冷笑一声，拾起那把匕首，将它握在手中，“但不是交代让我去处理了梁州的妖精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使唤？”

　　“所以我建议你安排你手底下的神仙们去呀。”

　　“倘若我拒不从命呢？”陆小六将手中的血器扔回了桌案，“依稀记得，每次出现任何问题都是我先写好情况说明再让专人快马加鞭送到那家伙手上的吧，所以，什么时候他亲自来和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呢？”

　　“在我长大的地方，有句俗语叫做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而现在，妖精们迫于社神桃的威压一退再退，梁州已是妖精们最后的栖居地，但他却用这个由头让我去处理妖精……一旦不断忍让的妖精们猛然回头发现已经没有退路的时候，张郡守，你认为他们会做什么？”

　　“这……”张若抚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所以这件事解决的落脚点还得在你身上，你看，要是你处理好了复蜀民的事，没准那位一高兴就放过那些妖怪和那些社神了呢？”

　　“说得到挺美，我猜，他应该是早就想敲打敲打我了，毕竟，我和我姐姐是双胞胎，真按辈分来算，我和社神桃是一个辈分的，同时又因为姐姐在梁州的声望……哼，那家伙估计寝食难安了吧，这才想着法子来我这里给我找事做。”

　　“噢，忘了告诉你，你们社神中的最强者，那位社神桃进了咸阳城当那位的门客，据说是那位陪她喝酒喝尽兴了来着。”

　　“她不是才和我分开吗？”陆小六一听殷桃跟着那家伙混了，也只坐在桌案前手持毛笔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这么快就谈妥了，也只能说明她早就很欣赏那家伙了。”

　　“不知道咯，刚刚从灵驰道传来的消息，”张若随手将一个竹筒交给陆小六，“社神桃还给你留了东西，说什么，如果你想解决什么秽土，找到秽土的什么风水宝地，然后把这竹筒里的种子撒下去，就能什么帮你什么解决了。”

　　“什么什么什么跟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你们社神每天嘴里冒些人听不懂的话，我也很无奈啊！”

　　陆小六无可奈何地接过了竹筒：“行行行，我去一趟巴郡就是了，对了，张宿锦情况怎么样了？”

　　“哦，那小娃娃没什么大碍，千祥在照应着，让你先别挂念着他，然后，看在你我二人算半个知己的份上，”张若拿出了片竹片，“我帮你想了个应付他们要清查妖怪的法子。”

　　“什么法子？”

　　“竹简上只说了清查，又没给出时限，既然如此，那你们也学着社神桃先整理名册呗，全九州的大部分妖怪都跑到梁州来了，光是整理名册，没个一年半载干不成，足够给你拖到等你解决那群刁民了。”

　　一听这话，陆小六便看向身旁的郡守，赞许道：“嗯，看来你也算是活学活用了，就这么做吧，我想想，我要去巴郡，那这件事就只能先交给你来管理。”

　　说完，陆小六便将自己的私印拿出来推到张若面前：“这是我的私印，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可以用这个私印来调遣梁州的所有在名册内的社神，不过，按印的内容会在按下印章之后自动给我过目，我觉得没问题之后，印章才会浮现，明白了吗？”

　　“你也不嫌把自己累死，”张若哼了一声，“快去快回吧，蜀郡有我顶着，你放心干。”

　　“对了，石羊村这次被秽兽波及，整个村子几乎都需要重建，你觉得要不要安排些人手过去？”

　　张若背着手缓步走到桌案前跪坐下来：“唉，麻烦噢，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但如今战事在前，各方都盯得紧，眼下我也无法分心出来关照那小村子了。”

　　“需要我把南安城那位喊回来给你打下手吗？”

　　“南安城……杨清橘？”张若抚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若有所思地说道，“她要是回郡府来了，南安那边又让谁去看着呢？”

　　“让严隐去，他不是最近在那边转悠吗？”

　　一提起严隐，张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起身翻找着自己桌案旁的竹篮子里盛放的竹简，随后将一卷用麻绳捆好的竹简交给陆小六：“你一提起他我就想起这家伙昨天送了卷竹简过来，说是让你过目，但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利，送我这里来了。”

　　“挺好的啊，让你也看看社神的东西。”陆小六一手托着下巴，一手不轻不重地一下又一下敲着桌案。

　　“好什么啊，那家伙居然想在那群蛮夷那边也修灵驰道，是觉得脑袋长多了不够砍吗？！”

　　“在那边修灵驰道？”陆小六伸手解开绳结，展开竹简，“巩固边防……嗯，想法挺好的。”

　　“得了吧我的祖宗，修灵驰道的钱从郡府出，人从郡府征，郡府又只能从百姓手中拿，这几年光是把梁州三郡重要城池连上灵驰道都刮了几层皮了。”

　　张若一边说着一边曲起手指重重敲了敲桌案：“而且，这地方也没安稳几年，真逼得紧了，到时候又闹腾起来，你打算怎么解决？！”

　　“说得也是，”陆小六合上竹简，将它重新缠好后随手放入了竹篮之中，“就把他调去南安待一会吧，对了，说起灵驰道，我还挺好奇这东西是怎么运作的。”

　　“按你们社神的说法就是收集周围的灵气，让它在两个固定的什么……反正是城池，当年要修这东西的时候，那猫妖和千祥就和我解释的是一条固定了源头和终点的河流，只不过嘛，那河里淌着的是灵气。”

　　“收集周围的灵气？”陆小六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老者，“所以你们是造了个收集器出来，并安放在每一处城池里，这样来连接上的？”

　　“大差不差吧，有了主干之后，在一定范围内要去什么地方只需要令牌便能传送了，只不过你们社神的造物还需要耗材，这耗材还是个无底洞，这块缺口我现在也说是当年杜映秋叛乱时郡府受损严重，这样才糊弄过去的。”

　　张若一说完，又给自己用木勺盛了碗茶汤喝。

　　“哎，你说……如果我直接从地脉抽取灵气出来，是不是造灵驰道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噗——！！”张若当着陆小六的面吓得把嘴里的茶汤都喷了出去，陆小六见他被茶汤呛得直咳嗽，便伸手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着气。

　　“咳咳、咳咳，你真是……咳咳，你脑袋也长……长多了，觉得不够……不够砍了！”

　　“嗯？有什么问题吗？”陆小六迷惘地看着张若，“地脉是我的母亲编织的，想调用一下只需要我去和她说一声……”

　　“连我一介凡夫俗子都知道，地脉这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身为社神难道忘了社神钟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唔……不是净化秽土吗？”

　　“唉，罢了罢了，懒得和你计较，此番对话就你我二人知晓，从此往后也不许再提，我也不会告诉千祥和晚舟还有晚卿，你也记着，不许再提！”

　　陆小六见这小老头又气得满脸通红，也只好说道：“行行行，不提就是了。”

　　“唉，麻烦，”张若重新给自己盛了碗茶汤喝，“你这次去巴郡也看看那边的灵驰道情况如何吧，现在也只能联系上江州，其余城池情况都不清楚，这差事也麻烦你老人家亲自跑一趟了。”

　　陆小六拾起张若搁置在笔架上的毛笔，随手找了个空简牍便开始写要送去南安城的消息，手上虽忙，但他也不忘和郡守拌嘴：“算什么麻烦，该做的，倒是你，一大把年纪了别动不动就发火，也不怕把自己给气晕过去，又要让你夫人跑一趟给你熬药。”

　　说完，陆小六便将写好的简牍交给张若：“给你，等杨清橘过来了你直接和她说要做什么就行。”

　　“杨清橘，字茶妍，南安社神，嗯……橘与茶，莫非是农系社神？唉，成，那我就安排她过去了。”

　　“应该是农系的吧，好像是农商，我刚来郡府时她托贾人给我送了一筐橘子来。”

　　“那就错不了，”张若拿起简牍，将它放入火盆之中，简牍触火后便被火舌包裹，渐渐化为了一段木炭，“以后蜀郡南部有什么需要，我也借着你的名头去找她，哎，说不定还省了不少事。”

　　“额，我和她也没见过几次面，最多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没你想得那么熟。”

　　“有这段关系就行了！”张若乐呵呵地用胳膊肘也戳了戳陆小六，“你是社神的郡守，我是凡人的郡守，再说了，你老人家也不是没用过我的名头啊。”

　　“你看着办吧，有急事就给我送信。”

　　陆小六起身便想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但这时他低下头才看见引岁从自己的袖口悄悄钻了出来，线端还缠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从引岁的身上将那黑漆漆的东西取了下来，这一取他才想起这是殷桃留给自己的种子。

　　唉，把这东西给忘了。

　　陆小六将种子放到张若手边：“对了，这个是社神桃送我的种子，招财用的，你一会在郡府里找块风水宝地把它种下去。”

　　“这……郡府里可没空地留来种这些了，”张若将种子放在掌心，若有所思地抚着胡子，“不过既然是社神桃给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