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27、茈山

　　【巴郡·茈山】

　　“灵驰道最远能到的地方就到这里了，再前面一点就是不稳定区域，所以，我就把你送到这了。”

　　穆清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踩到相对结实的“地面”之后，便转过身将手抬起，想接车上的某位头一次出这么远的远门的社神下车。

　　“谢谢，我自己能下来。”

　　陆小六扶了扶头上戴着的竹斗笠，先伸出一只脚，试探了一下脚底这片“虚空”确实是实心的地面之后，再缓缓从马车上挪了下来。

　　“唉……你一个人去巴郡要小心一些，那边很多山，又一直有大雾，也因此，那些复蜀民才躲在巴郡的山里面，跟山鼠一样……”

　　穆清伸手将车上陆小六的包袱取了下来，递给他：“总之，路上小心，到了江州城就好了，江州城的那位社神叫陈岚，说起来他和张宿锦还算是一对兄弟，但宿锦不乐意见他，他也就不自讨没趣，不过据我的了解，这孩子做事很喜欢较真，和宿锦那懒散样完全不同，反正，到时候你去找他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巴郡不止江州一座城池，陈岚按道理来说也不该他来主事，主事的那位又跑哪里去了呢？”陆小六接过穆清手里的包袱，并将它背在身上。

　　“谁知道呢？整个巴郡我们就只联系得上江州城，能联系上估计还是因为郡府在江州，那群人不敢明面上闹腾，留一个还能说话的地方出来伪装成无事发生的模样……哼，掩耳盗铃。”

　　穆清冷笑一声，随后在身上四处摸索了一阵，将一袋沉甸甸的钱袋交给陆小六。

　　“给你，里面是郡守从府上拨给你专用的蚁鼻钱，巴郡紧邻楚国，有些人不认秦半两，然后为了以防万一，郡守也塞了几块郢爱进去，无论如何，九州的人还是认金子的，不过嘛，就是有点沉。”

　　“不碍事，”陆小六勾了勾手指，穆清手中的钱袋便自动飘浮了起来，一路飘到陆小六的手边，最后被引岁缠住，收入了他的袖袋中，“不过还是麻烦你专程送我一趟，回去了也替我谢谢张郡守。”

　　话音刚落，引岁便从钱袋中取出一块郢爱放在了穆清手中。

　　“哎呀，哪里的事，”穆清颠了颠手中的分量，随后笑嘻嘻地将那块金子收入佩囊之中，“您老人家也要照顾好自己，早去早回，唉，一想到你要和我分开那么久，我都有点舍不得你了。”

　　“舍不得也得舍得，我很快就会回来的，那么，后会有期？”

　　“好，后会有期！”

　　茈山地处巴蜀两郡交界之处，山色苍翠欲滴，雨过之后，满山遍野的白雾便笼罩在了整片山野之上。

　　又因山间多风，白雾便被山风拂起，如同一件轻薄的素纱披风，轻轻系在茈山山脊之上。

　　陆小六背着包袱，趁着这地方也没几个人，便将从地脉带出来的自动折叠尼龙伞打开，一边哼着歌，一边踩着被新雨洗得发亮的石阶，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雨中的山风裹挟着清冽的泥土气味，拂过陆小六垂在额前的碎发，又吹落了石道两旁老松上挂着的水珠，水珠“啪嗒、啪嗒”接二连三落在了地上，留下一朵朵深色的“花”印之后，便缓缓融入石砖之中，不见了踪影。

　　“喂！有人吗？！”

　　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打破了山间的宁静，陆小六应声回头，可身后的石道空无一人，四周也只剩下雨帘落在伞上的声响。

　　难道……是我听错了？

　　陆小六耸了耸肩，让引岁替自己举着伞，双手抱胸，回想着儿时和姐姐在雨天下楼梯的场景，一步步从石梯上跳着下去。

　　“喂——！有——人——吗——！！”

　　这次的呼喊声比上次更大，喊声惊起了山间躲着避雨的鸟，那些受惊的鸟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扰动石道两侧的松树又落下了一阵“局部瓢泼大雨”。

　　陆小六不得不在心里庆幸片刻。

　　幸好我有梦泡里的伞，不然就被淋成落汤鸡了。

　　不过，既然这里有人在求助，那就过去看看吧，反正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

　　陆小六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山路却越来越泥泞，直到面前只剩下了一片泥土地。

　　唉……忘记带雨靴了，将就一下吧。

　　陆小六抬手拨开斜逸的枝桠，示意引岁握稳伞柄，随后便踩着湿润又厚重的泥土，缓步走向了山林的更深处。

　　“喂——！附近有人吗？！”

　　“你怎么了？”

　　拨开最后一枝挡路的树枝，陆小六眼前便是一处看起来莫约有3～4米深的坑洞，而在坑洞底部坐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

　　“我是途径此处想去往蜀郡经商的贾人，没料到天气变化无常，突遇大雨，我和随行的仆从想要避雨，谁知这山中又起了大雾，我和仆从们便走散了，我想去寻他们，可又掉进了这坑洞之中……”

　　商人？

　　陆小六环顾四周。

　　他见这坑里的青年的衣着装扮并不像有钱的样子，身上的衣裳也是粗布制成的。

　　要不，算一算他的来历？

　　嘶……不行不行，刚刚才被殷桃嘱咐了不能用权能，现在就违约的话，以后被她知道了不得被吊起来打。

　　那就，先问问他从哪里来吧？

　　“嗯……既然是去蜀郡，那你又是何方人士呢？”

　　“我是汉中郡成固县的贾人，你可以叫我长乐，如果你不信我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汉中郡的通行符节！”

　　青年说完便从胸口掏出了被体温捂得发热的符节丢去陆小六的方向。

　　汉中郡……

　　喔，想起来了，汉中郡的主事社神南郑城的那位前段时间嗝屁了，整个汉中郡的事情也不远千里通过灵驰道送我桌上来。

　　唉，生产队的驴也不是这样干的啊。

　　陆小六弯腰捡起那块带有体温的符节，符节上的标记是正确的，背面也有自己强行要求那边的社神用书刀刻下的三角形记号以及朱砂挂红，应该是正品。

　　但也不排除这是他从别的人身上扒下来的可能性。

　　不过，听这家伙的口音……勉强能证明他不是巴郡人也不是蜀郡人，应该是汉中郡的。

　　至少是复蜀民的概率很低。

　　行吧，来都来了，就助人为乐一次。

　　陆小六的手腕一转，坑底的青年便被灵气包裹住腾空而起，飘出了那个大坑，落在了陆小六脚边。

　　而陆小六也借着这个空隙，从另一个钱袋中取出几块秦半两之后，又背后的包裹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裳交给青年：“给你，一会自己找个山洞换上，然后这些钱当做你的路费，顺着外面这条石道出去，不远处就是蜀郡了，你自己多多保重。”

　　谁知面前这青年却脸色一沉，伸手一把抓住了陆小六的手腕，沉声道：“这手段……你是社神？！”

　　“对啊，”陆小六并不担心面前这家伙还能对自己怎么样，于是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笑意，扯住了青年的手腕，想将他的手从自己手上扯下来，“知道我是社神还敢对我动手动脚，好大的胆子。”

　　可这一扯，陆小六的脸色却变了，这捏住自己手腕的劲道根本不可能是凡人有的力量。

　　长乐抿了抿嘴唇，接过陆小六手中的衣裳和钱，松开了手：“抱歉，是我唐突了。”

　　“唐突什么呢？”陆小六冷哼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也是社神，对不对？”

　　话音未落，陆小六手腕间擎着伞的引岁便用另一端线头，像闪电一样缠住了长乐的手，死死地拽住对方，不让他离去。

　　“对，我是社神，我是成固城的社神，”长乐瞥向陆小六的袖口，紧盯着那缕纤细的细丝，“抱歉，是我骗了你，但我也确实是遇险了，我和我的仆从走散了，这个我真没骗你。”

　　“那你大老远地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陆小六示意引岁继续缠紧，“汉中郡的社神们虽然没和我打过照面，但他们的具体情况我还是记得的，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个叫‘长乐’的社神呢？”

　　“你是社神丝？”

　　“对，我是，”陆小六点了点头，“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你究竟是谁？”

　　“好好好，算我倒霉，社神丝，你赢了，”长乐摊开手，“我就实话实说吧，我是雍城的社神，长乐是我的名字，这点我没骗你，然后，我来这里的目的，你的郡守应该和你说过了吧？你要不……再好好回忆一下？”

　　嘶……

　　陆小六努力回想着昨天张若和自己聊天时，好像确实提过这件事……

　　“大差不差吧，顺带一提，他带了军队过来，虽说是以商队的名义，但实际上就是镇守在北境的兵卒，所以……来者不善哦。”

　　嘶……

　　这家伙好像一开始也确实是说自己是商人。

　　这么机密的事情，那群复蜀民肯定不知道。

　　我的天啊，怎么来得这么快？！

　　这下轮到陆小六脑袋疼了，他只好先挥挥手，让引岁回到自己手腕上缠好。

　　引岁虽然有些不放心主人就这样让自己回去，但他又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因此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到了陆小六的手腕上缠好，整团线都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焉焉的，提不起精神。

　　长乐见引岁回去之后，也似笑非笑地望着陆小六，顺便活动着手腕：“好了，社神丝，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怎么又从成都城跑到这地方来了呢？”

　　“额……”陆小六眨了眨眼，在心里盘算着不能就这样把真实目的交代出去，于是便说道，“巴郡的灵驰道还不稳固，所以我来这边看看问题出在了何处，顺便去江州的郡府拿点东西回成都。”

　　“哦？江州城那城墙都是竹篱笆做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还值得你社神丝亲自动身去取呢？”

　　“问题只能回答一个，我已经回答过了，这个恕我不能回答你了，”陆小六背着手便往后退一步，想找机会开溜，“既然你也是社神，而且看起来没什么事，我就去忙我的事了，今天我就当没见过你，你在梁州别到处捣乱就行，我不想因为你还要滚去咸阳挨训。”

　　“可是你救了我，社神丝，”见陆小六要跑，长乐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将他拽回了自己跟前，捏住陆小六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的眼睛，“怎么说我也得好好报答你，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