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15、秽兽

　　涂山信几乎是疯了一样往前狂奔着。

　　他不敢回头，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他知道那个社神就在他身后跟着。

　　狗日的……这家伙居然也会易容！

　　我早晚要把他的皮囊扒下来做成秽偶！

　　周围的树林飞速向后退着，涂山信感觉自己的肺像是要炸了一样难受，同时因为过度紧张与恐慌带来的窒息感也渐渐拖住了他的脚步。

　　“呼……呼……跑了这么久，那个家伙应该追不上了吧。”涂山信喃喃自语道。

　　歇一会……

　　涂山信随便找了棵树便化作原型趴了过去，趴在落叶之上时，尾巴也来回扫动着，嘴巴长大着不断喘着气。

　　原本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后，那满肚子装着的酒水便化作醉意反扑了过来，冲得涂山信又挣扎了起来，爬入低矮的草丛中不停吐着胃里的酒液。

　　“脑袋疼，那家伙究竟给我喂了什么！”

　　许久之后，涂山信才艰难挪动自己软绵绵的四肢从草丛中爬了出来，重新回到树下趴好。

　　“难受死了……”

　　涂山信在自己的衣物里打着滚，翻了个身。

　　苌弘碧丢了，那个狐狸肯定也被他救出去了，唉，这群社神怎么就这么烦人呢，明明你们也是地脉诞生的灵兽，你们怎么就能被凡人尊重，我们妖精却要人人喊打，九州之大，连个栖身之地都找不到。

　　哎哟！

　　涂山信突然感觉皮毛一紧，他赶紧回头，只见自己棕红色的皮毛里不知何时嵌入了一根细长却又锋利的丝线，仅仅是这么稍微一动，锥心的疼痛便疼得涂山信嗷嗷叫唤。

　　“啊啊啊啊啊！什么东西！”

　　涂山信剧烈挣扎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身上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织工在他身上缝合着什么，丝线像是长了腿，钻入他的皮肉又从皮肉中钻了出来，一圈又一圈，自己主动在涂山信身上盘着圈。

　　该死！！

　　皮肉被不断穿刺后，所有的痛苦最后都凝聚成了一根线，那根线每次牵扯都牵扯着涂山信身上的所有伤口，他回过头，这才看见自己的四肢全部被这银丝串联着捆了起来，连同尾巴都被捆了起来。

　　直到那根丝线来到了他脖颈处，正要穿刺入他的喉咙时，丝线尖端的那根长针显现出了它的模样，然后解开了自己尾端的线头，又在涂山信的脖子上盘旋了一圈之后，将线条打成一个蝴蝶结后，飞离了涂山信的脖颈。

　　“跑得真快啊。”

　　涂山信咬紧牙关，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背着手，叼着棒棒糖慢悠悠走到自己面前的少年。

　　陆小六摊开右手接住朝自己飞来的穿云针，让穿云针在自己掌心停稳之后，想着一直去打扰姐姐会让姐姐心烦，索性便让穿云针变成了寻常人家盘发时所用的发簪的大小，随意将自己的那头卷曲的长发盘了起来。

　　看见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之后，涂山信的身体止不住颤抖了起来：“你、你拿到了苌弘碧，你为什么还要抓我！”

　　“哦？我有说过我会放过你吗？好像没有吧？”

　　陆小六弯着那好看的眉眼，蹲了下来，将吃干净的棒棒糖糖棍塞回糖袋之后，随手找了个长一些的树枝，扒拉着面前这被裹得像木乃伊一样但露出个脑袋的狐狸。

　　“行行好，我错了，”涂山信每次说话都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都被牵连着疼，“你放过我，我保证我再也不回梁州了，好不好？”

　　“不好，”陆小六托着下巴，用树枝戳着涂山信的狐耳，“你伤害的人又不是我，你向我道歉也没用，而且，什么时候这个世界上多了只要你道了歉就可以把所有事都揭过的规矩了？想不付出代价，动动嘴皮子就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话，那还要官府做什么？”

　　“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我手上的东西我也全部送你行不行？”涂山信在地上蠕动着身体，艰难地挪动着。

　　“那些算是赃款，你自己知道它们是怎么到你手里的，等回去了，我会让郡府里派人去你的老巢拿，至于其他的，依律惩处就行，不过看在你主动把苌弘碧送我手上了，我就麻烦一下我自己，我亲自给你行刑，怎么样？”

　　不等涂山信拒绝，陆小六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站起来，挥挥手让天衣丝缠住了涂山信的嘴筒子，强行堵住了他的话，控制着天衣丝让涂山信飘了起来，飘浮在自己身旁。

　　“不和你掰扯了，先回一趟石羊村，你一会老老实实跟着他们回郡府，别想着什么我能跑，忘了和你说，这天衣丝是我姐姐的造物，我姐姐又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人，所以这丝线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你要是挣扎猛了，它自己把你的脑袋给活生生绞断了，我可不管。”

　　陆小六转过身，伸手接住了跟在后面慢悠悠飘过来的裁断剪，裁断剪在回到主人手里后，也是不满地颤了颤，像是不满主人把自己落在了后面，头也不回地跑了。

　　“行了行了，再吵吵我把你送回去给我妈拆快递。”

　　裁断剪一听这话，便安静了下来，主动闭合上刀口，平躺在了主人的手中。

　　毕竟它可不想再回梦泡里当拆快递的剪刀了，每天拆几十个快递，它感觉自己的刀刃上都还残余着胶水。

　　陆小六将自己的剪刀拿在手中，止不住地在心里叹着气。

　　怎么姐姐的针就那么乖，自己的剪刀还要闹情绪呢……

　　一点都不像我。

　　算了算了，谁让你是我的剪刀呢？

　　陆小六想好了自己要去何处之后，便用裁断剪在空中轻轻一剪，刀口一开再一合，面前便出现了一个漆黑的裂口。

　　涂山信瞪大了双眼，他看见了裂口之后便是石羊村的场景。

　　现在他明白自己为什么逃不走了。

　　他回想起自己在青州的家人，想起那个闯入青丘的不速之客，那双金红色的眼眸，那个所有狐妖都无法抵抗的“社神”。

　　那日的血肉横飞似乎都在他眼前重现，耳边传来狐妖们声嘶力竭的尖叫，以及四散而逃的哭喊声……

　　之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涂山信蹲在竹筐里哭着捂住嘴，等到那位社神离开这里之后才爬出竹筐。

　　可熟悉的青丘，熟悉的家，再也没有了族人们的踪迹。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于是他发了疯一样推开青丘所有房屋的门。

　　直到他来到自己的家外面时，在家门外听见那刽子手又转头回到这里，带着笑意的那句：“好像少了一只小狐狸，躲哪里去了呢？”

　　社神桃！！

　　哈哈……哈哈……怪物。

　　和社神桃一样的怪物！

　　陆小六见这狐狸又蠕动了起来，也是在心里惊讶了一下：“哇，这狐狸不要命了吗？”

　　别还没回去就死这里了，把你弄死了一会那只真狐狸的冤屈可不好洗……

　　为了防止涂山信真死这里，陆小六只好隔空操控灵气，对着涂山信的脑袋一拍。

　　“啪！”

　　涂山信的脑袋便耷拉了下来，陆小六操控着涂山信飘到自己的面前，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

　　“还好还好，没给弄死。”

　　见涂山信还有出气之后，陆小六便放心下来，抬起脚走入裂缝中。

　　“吼——！！”

　　刚回到石羊村，迎面而来便是混杂着秽气的咆哮声激起的风浪。

　　陆小六抬起手画了个圆，便招呼周围的灵气汇聚在自己面前，形成了一面用来挡风的灵盾，阻挡朝自己飞扑过来的秽气。

　　“这里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秽？”

　　风浪扬起的尘埃被陆小六抬手清散之后，他看见了那个站在村子中央的巨大的怪物。

　　羊身人面，虎齿人爪……

　　这是？狍鸮还是饕餮？

　　但……

　　陆小六注意到了怪物眼中不断涌出的黑气，以及那些从地上冒出来不断往它身上攀爬的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的秽。

　　或许是因为痛苦，或许是因为饥饿，这秽兽用头撞击房屋，摧毁了它之后便伸手抓起那些散落的草料以及木头还有夯土便往自己的嘴里塞。

　　陆小六摸了摸自己收起来的苌弘碧。

　　跟村子里那巨大的不断进食的秽兽相比，自己身上带着的这石头的恶心感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唉……怎么自己今天就和秽过不去了呢？

　　而且那家伙还在村子正中央，现在就把它处理了，这个体量的秽气从这里散开，整个村都别想着住人了……

　　得把它先从村子里引开才行。

　　可怎么样把它引开呢？

　　陆小六苦恼地蹲了下来，摸着自己的糖袋想了想要不要再开一根棒棒糖时，远处的秽兽又摧毁了一间房屋，但这次，他听见了一个人类男人的尖叫声。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

　　陆小六应声抬头，他看见秽兽手中捏着的草料之中有一个人类从它的指缝中露出了半截身子，倒吊在它的指缝之间挥舞着双臂大声呼喊着。

　　啊？！那些房子竟然里还有人！

　　这些人怎么不跑！

　　顾不上那么多了，陆小六又拆了根棒棒糖含在嘴里，提起衣摆便朝村子的方向里赶去，而在他身后，被裹成木乃伊的涂山信也追着飘了过来。

　　只不过因为天衣丝的跟随并不人性化，涂山信一路上被各种枝丫敲着脑袋，一会给他敲醒，一会又给他砸晕。

　　他想抬起头看看是什么情况，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被一个低矮的树杈敲了个眼冒金星，又晕了过去，在各类枝叶中穿梭了这么一会，整个狐狸身子跟被各种款式的刀给割了一遍一样。

　　血淋淋的，简直不像原来那只神气的狐。

　　就算陆小六跑得如此之快，但他还是慢了一步，刚跑到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时，秽兽便早已将手中的杂物吃得干干净净。

　　那个不幸的人，自然也成为了他腹中的“食物”。

　　“嗡——”

　　陆小六的耳朵里起了一阵耳鸣。

　　他刚抬起想聚灵先把那个男人救出来的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而那秽兽依旧在地上抓着地上的废墟，一口一口往自己嘴里塞去。

　　耳鸣散去，陆小六听见了周围嘈杂的人声。

　　他回头看见一些村民正在清点好不容易抢出来的生活用品，那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陶器和木器。

　　有些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他们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家被莫名奇妙的怪物摧毁一样，对此早已麻木。

　　有些人也许是同样目睹了刚才那被活吃的男人的惨状而窃窃私语地讨论着那个倒霉的人是谁家的男人。

　　还有一些人……

　　陆小六听见了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声。

　　应该，是家人吧。

　　陆小六侧过头，他看见了一对抱头痛哭的母女，但那小姑娘也许是年龄过小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母亲现在很难过，于是她便抬起自己的袖子不断擦着母亲脸上的眼泪。

　　“祗君！”

　　听见这称呼，陆小六朝声音响起的方向转过身，一转身便看见蓬头垢面的黄阳羽朝自己跑了过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苗晓晓呢？”

　　“她，她非要自己去和秽兽打，”黄阳羽弯着腰喘着粗气，“趁着他俩过招的时候我让死士去把村民们都喊了出来，除了个别的……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其余的人都已经到村外了，但是，晓晓不见了。”

　　“行，这个狐狸我把他交给你了。”陆小六勾了勾食指，飘浮在他身后的涂山信便落在了黄阳羽面前的地上。

　　见陆小六要自己去处理这秽兽，黄阳羽也急了眼，连忙跑到他面前张开双手挡住他，阻止道：“等等，先别去，我刚刚已经给郡府传了急信，他们马上就来！”

　　话音未落，黄阳羽便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他竟是腾空而起从陆小六面前飞回来涂山信的身边。

　　“你在这里把他守着，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