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14、水潭

　　“你是涂山十七？”

　　陈常明跳入池水中，踩着池底的淤泥一步一步走向水池中央被五花大绑捆起来的涂山十七。

　　涂山十七的意识模糊，陈常明进入水池之后激起的涟漪冲刷着他身上的伤口，刺激得涂山十七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看清了面前的人那双橘黄色的双眸之后，涂山十七便卸了劲。

　　“是社神啊……”

　　“你怎么样了？！”

　　陈常明用掌心火烧断了捆绑着涂山十七的麻绳，抱着涂山十七的身体便将他拖上了岸。

　　“还……还好……”涂山十七木讷地看着上方的穴顶，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声带一样，“是晓晓让你来找我的吗……”

　　“对，她就在石羊村，一会我带你……”话音未落，陈常明瞪大了双眼，视线停留在涂山十七的右腿之上，“祖神在下，你的腿怎么了？！”

　　涂山十七平静地撑起身子，抬起自己那早已被砍断脚掌后，还被剔除了小腿上的血肉露出里面白森森的腿骨的右腿。

　　“没事……就是他想问我……一些事情罢了，”涂山十七看向自己的右腿淡淡地说道，“原来已经伤成这样了么……”

　　陈常明跑到摆放刑具的地上捡起一把匕首，割下身上衣裳下裳的一块布料，随后捧着这块布料回到涂山十七身边，小心翼翼地包扎着他还在淌血的右腿：“我先给你包扎一下，一会回郡府我去找医师给你治一治，应该还能……”

　　“不，没救了……”涂山十七打断道，“我的老家在梁荆交界的山里，在那里生活过的狐狸都会医术……所以我也是医师，我知道我的伤情如何，给郡府节约一些药草吧。”

　　“能，汉中郡有位社神的权能是医系的，”陈常明包扎好右腿之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会回郡府了，我让祇君帮你把他叫来，他连死人都能医活，你这个腿肯定有救！”

　　“祇君……好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是找到社神丝了，还是社神丝复活了？”

　　“嗯……”陈常明有些尴尬地扶额，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陆小六和自己解释的时候那么无助了，“总而言之，你只需要知道，现在这位社神丝是上一位社神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就行了。”

　　“也就是说，以前那个社神丝是真的死了，对不对？”

　　“嗯，算是吧。”

　　“晚卿知道这件事吗？”

　　“他啊……”陈常明微微侧目，“应该知道吧，我听说他前段时间去过一趟郡府。”

　　“如果你有机会路过郫城，记得帮我给他捎句话，‘往者不可鉴，来者犹可追’……”

　　“我知道了，对了，你也是他的朋友吗？”陈常明扶着涂山十七慢慢坐了起来。

　　“算是吧，以前和他结伴同行爬过山，只不过他是去祭奠他的朋友，我是去找适合培养的蛊虫，我们两个就聊过很久，不过他因为自己的城池被废弃后一直很虚弱，所以我还给他送着药，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用完了没有……对了，既然你来寻我了，那你可以告诉我，我到这个地方来有多少年了？几年？还是几十年？”

　　“嗯……大概只有半年？”陈常明挠了挠头，他确实不知道涂山十七什么时候消失的，就算是这半年，也是陆小六透露给自己的推测。

　　“半年？”涂山十七激动地咳了起来，“咳咳……居然……才半年吗？”

　　“对了，何老头的病没事了，武王元年那年，太守便新修了郫城，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他现在在郫城里面过得可逍遥了。”

　　一听这话，涂山十七放下捂住嘴的手，抬头看向陈常明：“你这样叫他，他不会生气吗？”

　　陈常明摊开手，做出一个无所谓的手势：“他自己让我这样叫他的。”

　　这一动，他脖颈上挂着的那块玉坠便落了出来。

　　涂山十七在看见那块玉坠后便恍然大悟，从此知道这个救了自己的社神是何方神圣了。

　　“你是不是跟在他身边那个的小孩，陈常明？”

　　“诶？你记得我？”

　　涂山十七愣了一下，随后歪着脑袋轻轻笑了起来。

　　“肯定记得啊，晚卿不喜出门，所以你的衣服都是我用灵驰道送过去的，那时候你还沉默寡言，看谁都怯生生的，现在变得这么活泼了，看来……他确实在你身上费了些工夫。”

　　“如果你指他喝口水都要我拿着杯子喂给他的话……”陈常明一想起这件事就止不住在心里翻白眼。

　　算了，不和他计较！

　　眼见着找到了涂山十七，陈常明也不再拖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涂山十七先送出去，不过这地方的出口又在哪里呢？

　　“对了，你知道这地方该怎么出去吗？”陈常明将涂山十七托起来，背在背上。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个门，你等等……”

　　涂山十七虚弱地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银铃，随后拍拍手，让银铃振动起来，发出清脆的铃音。

　　铃音回荡在空旷的洞穴内，转眼之间，一小块一小块青色的火苗便从地上缓缓飘起，在陈常明面前凝聚融合成了一头群青色的火狐。

　　这是……

　　陈常明想起了刚才自己在通道里看见的那只狐狸，如果没有它，自己刚从就被秽气给生吞活剥了！

　　“刚刚救了我的人是你？”

　　“嗯……因为我感受到了秽，那些秽和我那些安静又乖巧的小虫子们不一样，它们很吵，把我吵醒了。”涂山十七气若游丝地喃喃道。

　　随后他垂下一只手，努力用剩下的那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青狐在见到这个圈之后，便迈开四肢，在这洞中奔跑了起来，而他奔跑过的足迹也燃起了青色的狐火，狐火沿着他的脚印不断蔓延，直到——一片无法被狐火引燃的地方显露了出来。

　　“应该……就在那里。”涂山十七抬起手，指向那块未被引燃的墙面。

　　陈常明背起涂山十七，快步跑向那片墙面：“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妖精一族是没有人族那么拘束的，你直接叫我十七就好，或者路十七，晓晓就喜欢这样喊我。”

　　“那，十七，既然你可以使用狐火，为什么不自己跑出去呢？”

　　“因为，那个狐狸把我囚禁起来是想模仿我，他是青州一脉的狐狸，会易容，还会模仿我的妖术，如果我展露出了我的狐火，又被他学了过去，会给你们还有晓晓留下更大的麻烦。”

　　陈常明背着涂山十七走到那块墙面面前，伸手按上那块墙面，这一按，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块被特殊处理过的木门。

　　原来是幻术……

　　“晓晓应该被气惨了吧……啊……想想她气鼓鼓的模样我就开心，那死猫每天就知道干活，也不怕英年早逝……”

　　“可不是被气惨了……”陈常明轻轻推开木门，背着涂山十七走了出去，“你知道冒充你的那家伙搞出了多大的乱子吗？”

　　“他把灵驰道炸了吗？”

　　“额……到也没这么严重。”

　　“那就不算乱。”涂山十七晃了晃自己的尾巴。

　　“他把苌弘碧偷了，然后还放了个凡人进入灵驰道。”

　　“苌弘碧？听着像藏宝阁里面的东西。”

　　“确实是藏宝阁里面的，你觉得他要这东西，是不是想配合复蜀民那群人又起祸端？”

　　“他没那胆子，”涂山十七垂下眼眸，轻蔑一笑，“一个贪财好色的蠢狐狸，哪有那么强的信念和一群流寇混在一起……临时变卦我猜是价钱没谈妥……”

　　刚走出结界，迎面而来便是一个散发着妖气的巨型铁锤朝着陈常明飞扑而来。

　　来不及躲闪之下，陈常明只好一个侧滑步，让铁锤擦着自己的发梢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陈常明身后的那块巨石上。

　　“嘭——！”

　　巨石顿时被铁锤砸得四分五裂，石块碎裂后激起的灰尘呛得陈常明和涂山十七一起咳了起来。

　　“咳咳，搞什么啊……”陈常明不停挥手，试图让面前的灰尘散开。

　　“咳咳，那铁锤……好像是晓晓的！”涂山十七急得赶紧推了推陈常明的肩膀，“你快跑出去，这锤子还要飞出来，一会把我们两个打飞出去了！”

　　陈常明赶紧背着涂山十七就往前跑：“晓晓？那猫妖的妖术这么厉害？！”

　　“不然你真以为她一只小猫怎么能管住全梁州的驿使和驿吏的？”涂山十七得意地说道，“那死猫除了劲大，脑子一点都不好使，还天天骂我蠢狐狸，哼……”

　　没等涂山十七接着说，那落在他们身后嵌入石壁的巨锤便旋转着朝着他们又飞了过来，陈常明不知道怎么躲避，只好闪身躲进了一旁的树丛里。

　　“砰！！”

　　巨锤不知落去了何方。

　　紧接着，便是一声如同猛虎嚎叫一般的巨响。

　　“吼——！！”

　　树林被巨大的风吹得向后倒伏，陈常明也险些一个没站稳，和涂山十七摔个四脚朝天。

　　“哎哎哎，你背稳一点……吓死我了！”涂山十七心有余悸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做着深呼吸。

　　“我够稳的了！”陈常明好气没气地说道。

　　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巨锤飞过去的方向。

　　他总感觉，那边有一片模糊的黑影。

　　“吼——！！”

　　又是一声咆哮。

　　这次陈常明有了经验，侧身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勉强抵抗着被这吼声带来的风浪。

　　“嘶……这地方怎么会出现秽兽？”

　　“秽兽？！”陈常明猛得回过头看向涂山十七。

　　“对啊，这动静只能是秽兽才能搞出来的，妖精是不会闹这么凶的，因为我们有灵智才会化成妖精，这家伙明显没灵智，像野兽一样，所以我猜是秽兽，”涂山十七开口解释道，“只不过，我记得秽兽都是需要足够的秽气才能形成的怪物，这地方……难不成是乱葬岗？！”

　　“晓晓在这里的话，那就证明这里离石羊村不远，石羊村只是个小村子，这里没有那么多凡人，就是把全村上下所有人都埋在这里也不可能长出秽兽！”

　　“那看来你很了解这里？”涂山十七饶有兴致地问道。

　　“额……”陈常明嘟囔着嘴巴，想了想自己该不该解释，要是解释了，那他私用苌弘碧判案这件事又被一个人知晓了，“我就是在这里帮了一会忙，稍微熟悉一点点情况，嗯，一点点。”

　　“我看不止是一点点吧，石羊村这地方我也知道，郫城到成都城之间的必经之路上的小村落，你堂堂一个社神，跑这地方来帮什么忙呢？”

　　“因为他们来郡府闹这里有妖怪，晚舟阿姊就派我来这里调查了……”

　　“那你调查出了什么……”吗？

　　“轰隆隆……”

　　没等涂山十七说完，一阵沉闷的声响便从远处传来，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声。

　　陈常明甚至能感受到地面的震颤，他看见地上那些石子都像成了精一样跳了起来，除此以外脚下的泥土也像液化了一样出现了水面上才有的涟漪。

　　这是地震了？！

　　涂山十七因为趴在陈常明背上的缘故，看得稍微远一些，因此他便瞧见了远处飞起的鸟儿，以及越来越大的那团尘埃云团。

　　“常明，有东西朝着我们飞过来了，你快躲一躲。”情急之下，涂山十七用残腿下意识敲了敲陈常明的身体。

　　可这一动，腿上像碎抹布一样飘扬的血肉接触到硬物时的痛楚便顺着神经一路直冲大脑。

　　嗡……

　　涂山十七疼得眼前出现了一片白光，耳畔全是忽高忽低，忽远忽近的耳鸣……

　　“十七……十七……狐狸！”

　　陈常明见涂山十七快昏了过去，顿时也急了眼。

　　“你别晕！苗晓晓飞过来了！她好像被打得快死了！浑身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