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枭雄高欢传》阅芽

12、高澄短命霸业 高澄的死是

　　一、接班第一天
　　高欢死了。

　　高澄成了东魏的实际统治者。他继承了父亲的全部头衔——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渤海王——所有人都叫他“高王”，就像当年叫他父亲一样。

　　但没有人——包括高澄自己——把他当成第二个高欢。

　　不是因为高澄能力不行。他能力很强。他在邺城处理政务的效率比高欢还高——高欢打仗的时候经常不在，朝政往往是“押后处理”，等回邺城再说。高澄一直在邺城坐镇，他对文官系统的掌控力实际上比高欢更强。他是高欢事业的最佳继承人——在行政能力这一点上，他绝对合格。

　　问题是他缺少一样东西：军功。

　　高欢的威望从哪里来的？不是从办公室来的。是从韩陵之战来的——三万破二十万；是从和尔朱兆的内战来的——在绝境中反败为胜；是从沙苑之败后的重新振作来的——被打得满地找牙还能爬起来笑着敬酒。这些经历为高欢铸造了一道他的儿子们无法复制的光环。

　　高澄没有打过仗。他不是不会打——是没有机会打。高欢把打仗的事全包了，高澄一直在邺城“看家”。看家的经历不能产生光环，只能产生一种“后方的少爷”的印象——这在鲜卑将领眼里，尤其是在六镇老将眼里，是一种致命的负面标签。

　　“你爹是英雄，你算什么？”

　　高澄非常清楚这个标签的存在。他想尽快撕掉它。

　　二、侯景的反叛
　　撕掉标签的最好方式是什么？

　　打一仗。打一场大的。

　　就像他爹当年打尔朱兆那样——一战定天下，一战封神。

　　高澄等到了一个现成的目标：侯景。

　　高欢死后不到三个月，侯景果然反了。

　　他带着河南十三州的土地——东魏最富庶的三分之一疆域——举起了反旗。但侯景没有选择和东魏军队正面对抗——他很清楚自己打不过。他选择了一条曲线救国的路：投降梁朝。

　　南朝梁武帝萧衍——这个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对侯景的投降大喜过望。他封侯景为“河南王”，派兵到边界接应。在萧衍看来，这是天赐良机——不费一兵一卒，就拿到了东魏的河南十三州。

　　但萧衍高估了侯景，也高估了自己。他很快就会付出血的代价——那是“侯景之乱”的故事，不在本书范围内了。

　　说回高澄。侯景反叛的消息让高澄看到了自己需要的“那场仗”。他对侯景发出了讨伐令。

　　但这场仗不是他亲自去打的。

　　他派了慕容绍宗。

　　三、高欢的预言——应验了
　　高欢临终前对高澄说：我死后，侯景必反。我给你留了慕容绍宗——他能制住侯景。

　　慕容绍宗领兵出征。在河南——侯景的大本营——两军交战。

　　侯景的军队是一支经过十几年锤炼的、极其擅长游击战的部队——他在河南经营多年，对地形了如指掌。慕容绍宗的军队是东魏主力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结果是——慕容绍宗赢了。

　　不是碾压性的大胜。东魏军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侯景在被击败后逃到了梁朝——他带走了剩下的核心亲兵和大量掠夺来的财富。但河南十三州重新回到了东魏的控制之下。

　　高澄终于可以宣称：侯景被我打跑了。

　　这是一个事实。但鲜卑老将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太一样。

　　“侯景是被慕容绍宗打跑的，不是你高澄打的。”——这句话虽然他们不会在高澄面前说出口，但他们喝酒的时候会互相用眼神表达这个意思。

　　高澄也知道这个意思。他觉得自己需要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胜利——不是靠父亲的旧将，而是亲自指挥的。他在找那个目标。

　　但他还没来得及找到。一颗钉子等着他。

　　四、一颗钉子的宿命
　　公元549年八月的一天，高澄在邺城自己的府邸里，和几个文官商量一些日常政务。

　　一个叫兰京的人走进来。兰京是高澄的厨子——梁朝俘虏出身，被分配到了高澄府中做杂役，后来因为厨艺不错，高澄让他负责自己的膳食。

　　兰京走进来的时候，高澄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低头继续看公文。

　　兰京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刀。

　　那把刀——史料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样的刀，厨房用的切肉刀，或者他私自磨的短刃——直接刺进了高澄的身体。

　　高澄惨叫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周围的人全部惊呆了——没有人想到一个厨子会拿刀刺主人。等侍卫冲进来制服兰京的时候，高澄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刀刺中的是什么部位？史料说是要害。不知道是心脏还是大动脉。

　　高澄在几分钟之内就停止了呼吸。

　　他是被自己的厨子刺杀在自家府邸里的。死的时候二十九岁。在位两年。

　　五、兰京为什么要杀高澄
　　兰京杀高澄的动机，史书上没有完全一致的结论。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私通高澄的妾室，事发后恐惧，遂先下手”——但这类“私通”故事属于中国史书中“烹饪政治”的标准配方，真实性很难完全确认。

　　比较可靠的一个推演是：兰京作为梁朝俘虏在东魏地位低下，常年受到高澄的歧视和虐待——“厨子不是人”——梁朝降人的身份让他没有申诉的渠道，积怨已久，爆发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高澄死了。

　　高欢的继承人——那个被高欢寄予厚望的、被反复交代要“慎之”的长子——在自家府中被一个厨子一刀捅死。

　　高欢如果有在天之灵，他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露出一丝苦笑。

　　他一辈子在刀尖上跳舞。尔朱荣的刀、孝庄帝的刀、宇文泰的刀——没有一把能要他的命。他教会了高澄怎么对付侯景、怎么制衡鲜卑贵族、怎么拉拢汉族文官。但他没教会高澄怎么防一个厨子。

　　有些东西，教不了。

　　六、高洋的意外登场
　　高澄被杀的消息传遍了邺城。

　　所有人都慌了。侯景的反叛刚刚平定，东魏的政权就失去了第二代核心——没有高澄，谁来接这个烂摊子？鲜卑将军们互相发消息——“谁有资格接高王的位置？”

　　答案出人意料。

　　高洋。

　　高澄的亲弟弟。高欢的次子。

　　高洋在之前的所有历史叙述中，都是一个“边缘人”。他不参与高欢的军事决策，不插手高澄的行政事务。他在史书中的形象是个“其貌不扬、言语迟钝、看似愚笨”的人——他哥哥高澄常常拿他开玩笑，高家的幕僚们也不太看得起他。

　　但高澄死的那天晚上，高洋做了一件事，让所有人重新认识了他。

　　他连夜赶到了邺城的高家府邸，以极快的速度控制了局面——封锁高澄的死讯（暂时不公布）、调动府中武装守卫、派人分别通知邺城和晋阳的核心将领——斛律金、段韶、厍狄回洛。

　　第二天早晨，邺城的官员们接到通知：高王“身体不适”，由高洋代行政务。

　　没有人提出异议。不是因为大家都服高洋——是因为没有人能在那短短的一夜里组织起任何反抗。“高洋代政”成了既成事实。

　　高洋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高欢说的没错。“高洋不露，但他不笨。”他只是不说话。不等于他什么都没想。

　　高澄死了。高洋接班。历史的接力棒从一个聪明人手里传到了一个被人误认为很蠢的聪明人手里。

　　七、高欢遗产的折射
　　高澄的死是东魏-北齐历史上一个微妙的分水岭。它改变了太多东西。

　　如果高澄没有死，侯景平叛之后，他会把东魏变成一个更集权化、更制度化的政权。高澄有高欢没有的那种“管理偏执”——他会建立一个标准化的官僚体系，削弱鲜卑军事贵族的独立性。他可能会在某个合适的时间点称帝——因为他从来不像高欢那样在乎“不当皇帝更有实权”这种虚名。

　　如果高澄没有死——也许东魏不会变成后来的北齐那种荒淫残暴的恐怖政权——至少不会那么快。

　　但历史不提供“如果”。

　　高澄死了。高洋继位。高洋将做一件高欢和高澄都没有做过的事——称帝。建国号为“齐”。他也会做一个高欢到死都没做、高澄还没来得及做的事——大规模清洗。

　　那是下一章的故事。

　　尾注
　　[1] 高澄继位的时间和政令，见《北齐书·文襄纪》。高澄在高欢死后继续任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

　　[2] 侯景反叛与慕容绍宗讨伐，见《北齐书·侯景传》及《慕容绍宗传》。慕容绍宗击败侯景，侯景逃奔梁朝——这是侯景之乱的序幕。相关内容也见于《梁书·侯景传》。

　　[3] 高澄被兰京刺杀，见《北齐书·文襄纪》：“（武定）七年八月辛卯，……遇盗而崩，时年二十九。”《北史》稍详：“……为膳奴兰京所杀。”兰京的身份和动机，各书记载略有分歧。

　　[4] 高洋临危接管政权的效率和手段，见《北齐书·文宣纪》：“……世宗（高澄）遇害，事出仓卒，……显祖（高洋）神色不变，指麾部分，自脔斩群贼而漆其头。……内外震服。”——这是高洋政治生涯中第一次展示“沉默而不愚蠢”的一面。

　　[5] 高洋“其貌不扬、言语迟钝”的早年形象，《北齐书·文宣纪》记载：“显祖……内虽明敏，貌若不足。世宗（高澄）每嗤之。”高欢对高洋的判断“不露”同样出自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