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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敕勒长歌 枭雄也好, ...

  •   一、回晋阳
      高欢回到晋阳的时候,已经是546年深秋了。

      玉壁的七万白骨埋在了汾水之南。二十万大军出征时旌旗蔽天,回来的不到十三万——其中还能继续作战的主力部队已经所剩无几。高欢没有举行凯旋仪式——打了败仗还凯什么旋。他只是默默地进了城,被人搀扶着——不是扶着下马,是扶着走路——进了大将军府。

      整个晋阳城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人们不敢大声说话——不是因为军法,是因为那个让他们不敢大声说话的人,现在自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高欢躺在床上——他把公务搬到了卧房。公文、军报、前线传来的紧急情报——在案头堆了半尺高。他用最后的气力批阅这些文件。

      这一天,高澄从邺城赶来晋阳。

      父子俩在卧房里见了面。高澄跪在榻前。高欢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个他亲自打出来的继承人。

      二、对高澄说的话
      高欢说了一大段话。这段话被《北齐书》记载了下来,是全书最长的单人独白之一。

      “我死后,你当慎之。不要学我——我这辈子杀戮太多。河阴那两千人虽然不是我杀的,但我没阻拦。六镇流民——我利用了他们,也欠了他们的债。这桩事你要记着——能少杀就少杀。”

      高澄点头。

      “侯景在河南——此人不可用。我在的时候他不敢动。我死之后,他必反。我给你预备了两个人:慕容绍宗和斛律金。慕容绍宗知兵,斛律金忠勇。侯景虽然猛,不过这两人联手,制得住他。”

      高澄又点头。

      “河北豪族——你对他们要好。不能像我对六镇那样只靠利益——你要给他们制度。让他们觉得即使我死了,高家的统治也是稳定的。给他们官位、给他们功名、让他们觉得跟着你就可以传家。”

      “还有你弟弟——高洋。”高欢在这里停了一下。“他看起来迟钝,其实不比你笨。你不要因为自己聪明就瞧不起他。高洋这个人,不露——但他有他想做的事。等他翅膀硬了——你看着办。”

      这句话很可怕。“你看着办”——不是“你要对他好”,不是“你要辅佐他”——是“你看着办”。意思是:你如果觉得他能帮到你,就用。你如果觉得他碍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高澄听懂了。

      “最后一件事。”高欢的声音越来越低。“你那些女人——我管不了,你自己管。但你不许再逼人家丈夫叛变。高仲密的事,再有一次——这个江山就没了。”

      高澄的脸上红了一阵,然后白了。他没有争辩。

      “记住了。”高欢把话说完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不是死了,是累了。

      高澄从卧房里出来,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自己能不能扛住这些东西吗?他在想侯景吗?他在想弟弟高洋吗?

      史书没有写。

      三、侯景的冷眼
      高欢病重的消息传到了河南。

      侯景收到了消息。他坐在河南大行台的府邸里——那座府邸修建得比邺城很多官员的住宅都要豪华——看着这封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想了什么?

      史料没有直接记载侯景在546年冬天的心态。但我们可以从他后续的行为倒推。

      侯景大概做了三道算术题。

      第一道:我能打过东魏吗?不能。东魏虽然在西征中元气大伤,但对付河南这点力量还是绰绰有余的。高欢没死的时候,侯景不可能造反——因为一旦造反,就是面对整个东魏的围剿。

      第二道:我能投奔宇文泰吗?理论上能,但实际上不划算。西魏的制度是“府兵制”——军队和土地挂钩,国家权力高度集中。侯景这种人去了西魏,他不能保留自己的私人军队,不能保留自己的独立封地。他会从“河南王”变成“宇文泰的下属”。这不是侯景的性格能接受的事。

      第三道:我能投奔梁朝吗?能,而且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梁朝是一个松散程度极高的政权——南朝的士族制度决定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有限。侯景如果带着河南这块地盘投降梁朝,梁武帝大概率会对他非常客气——甚至会给他高官厚禄、迎他入建康。

      侯景把这三道算术题做完了,结论是:等。等高欢咽气。高欢一咽气,高澄接班。高澄是侯景根本看不上的人——在侯景眼里,高澄就是一个靠爹吃饭的公子哥。如果高澄来动他——他就带着整个河南投梁。

      这是侯景的盘算。盘算得可以说很精——他唯一漏算的是高欢临终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高欢给高澄布置了一张“针对侯景的网”——斛律金和慕容绍宗,一文一武,就卡在河南边境线上的关键位置。侯景一旦叛变,这两个人会第一时间合围河南。

      高欢没有把这个布置告诉侯景。侯景不知道这张网的存在。

      侯景只知道高欢要死了。

      四、娄昭君的沉默
      高欢躺在床上的时候,娄昭君坐在旁边。

      她不说话。她从来不是那种在丈夫生病的时候哭哭啼啼的女人——在怀朔的时候不是,在尔朱荣的刀锋下不是,在沙苑惨败的消息传来时也不是。她是那种把所有情绪吞进肚子里的女性。

      高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想握娄昭君的手。娄昭君把手伸了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卧房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们在一起快三十年了。从怀朔城墙上那一眼开始,到现在——一个已经瘦得脱了形的男人躺在床上,一个女人握着他的手指。

      “你还记得怀朔吗?”高欢说。

      “记得。”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马都没有。”

      “你有。”娄昭君说。“你有一双眼睛。”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们你看着点儿。”高欢说。“高澄太燥,容易惹祸。高洋性子怪,你帮我多照看着点。

      娄昭君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面对面坐着说话。之后高欢的病情急速恶化,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有时候昏迷,有时候醒来。醒来的时候,大多是夜晚。窗外的夜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怀朔。想草原上的风。想第一次见到尔朱荣的那天——尔朱荣问“你是谁”——他说“我是高欢”。

      也许谁都没在想。只是在等。

      五、正月
      公元547年正月初八。

      这一天,晋阳城大雪纷飞。

      高欢在高烧中醒来了一次。他让守卫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透气”——大雪从窗缝中飘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他看着雪,很长时间没有眨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传给了守在门外的所有将领——斛律金、段韶、厍狄回洛——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不甘心。”

      这句话没有宾语——不甘心什么?不甘心沙苑输了?不甘心邙山没杀掉宇文泰?不甘心玉壁城下七万人白白丢掉了性命?不甘心这辈子打下了半个天下,却没来得及亲眼看到它统一?

      都有可能。

      然后——史料记载——他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下午,高欢的意识彻底模糊,呼吸变得非常急促。娄昭君让所有人都出去了——只留自己一个人守在床边。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做了什么——也许只是坐着,握着高欢的手——和他们三十年前在怀朔新婚的那个夜晚一样,外面是草原的风,屋里只有一支蜡烛。

      傍晚时分,公元547年正月,高欢在晋阳的大将军府中停止了呼吸。

      终年五十二岁(虚岁)。

      六、天下缟素
      高欢的死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东魏。

      在他的葬礼上——没有尸体,因为按照鲜卑葬俗和当时的政治需要,高欢的遗体被秘密埋葬,具体位置是高度的军事机密——邺城、晋阳两地的官员举行了盛大的哀悼仪式。

      东魏孝静帝元善见——这个十一岁被高欢推上皇位的傀儡皇帝,如今已经二十三岁了——他坐在邺城的宫殿里,听着外面的哀乐,心里在想什么?

      我们从后来的事实可以反推——他大概在想:高欢死了。高澄是他的儿子。高澄不如高欢。也许——我终于可以做真正的皇帝了。

      但他没有。

      因为高欢虽然死了,高欢建立的体系还在。晋阳的军事贵族——斛律金、段韶、厍狄回洛——和邺城的文官系统——崔暹、陈元康、杨愔——在两套班子之间的钢丝上继续行走。他们选择继续效忠高澄——不是因为高澄有多么英明神武,是因为高欢离世前为他们留下了明确的安排。

      这个安排的最核心就是:别乱。谁乱就办谁。

      侯景没有出席葬礼。他在河南,收到了高欢的死讯之后,做了一个侯景式的表情——可能是冷笑,也可能是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为下一步做准备。

      梁朝建康的皇宫里,梁武帝萧衍收到了高欢的死讯。他大概也很高兴——一个北方枭雄死了,南方的压力自然会减轻。但他不知道,高欢的死将引发一连串的事件——而这些事件的终点,就是他自己被侯景困在台城之中,活活饿死。

      但现在他并不知道。天下人——除了高欢自己——都不知道他死后会发生什么。他们只知道一个事实:那个从怀朔来的穷小子,死了。

      他活着的时候,从没当过一天皇帝。但他死后,他的影响力会以各种方式——好的和坏的——影响此后五十年的中国历史。

      七、他留下的东西
      我们用最后一节来做一个盘点。高欢死了。他留下了什么?

      他留下了东魏。一个以邺城为政治首都、晋阳为军事大本营,控制范围从黄河中下游到河北大平原再到山西高原的政权。这个政权在经济上——比西魏强得多;在军事上——虽然玉壁惨败伤了元气,但底子还在;在人口上——是西魏的三倍以上。

      但这些都是表面的东西。他真正留下的,是一种“模式”。

      高欢模式,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以个人魅力维持的多族群利益联盟”。这个联盟的核心黏合剂不是制度(他来不及建立完善的制度),不是意识形态(鲜卑人不信儒家的那套),是“高欢这个人”——他的能力、他的平衡术、他对两边人都能说对的“那句话”。

      当“这个人”死了以后——模式的漏洞就暴露出来了。

      谁会像高欢一样,在对鲜卑人说话的时候一口鲜卑语、骂汉人是奴婢,然后在汉人面前又换一副口吻,说鲜卑人是客人、汉人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高澄不会——高澄是高欢的儿子,但他不是高欢。高澄从出生起就是“高王的世子”——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他不理解“低声下气”是一种可以用来凝聚人心的手腕。

      谁会像高欢一样,在明明可以当皇帝的时候坚持不当皇帝——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不当皇帝”比“当皇帝”更能让自己掌握实权?高澄大概会忍不住——后来的历史也证明,他确实在极力往皇位上靠。

      这就是“人治”的悲剧。你建立了一个强大的体系,但这个体系的运转完全依赖于你自己的存在。当你自己没有了——体系就变成了无人驾驶的马车,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狂奔。

      这是高欢最大的成功——也是高欢最大的失败。

      他在历史上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物。他杀过很多人——虽然不是亲手杀,但他的每一个军事和政治决定都直接导致了大量平民和士兵的死亡。他利用过很多人——六镇流民、河北豪族、尔朱荣的旧部——每一个都是他棋局上的棋子,用完就放。他是一个极其现实的、精于计算的、在道德上不容易被辩护的政治人物。

      但他也是一个有底线的人。他不杀皇帝——在东魏近二十年的统治期内,他从未废黜过孝静帝,更不用说毒杀。他不屠杀平民——进城不扰民,这在当时是稀罕事。他给自己的失败记复盘——不是偷偷记在心上假装忘记了——是真的写下来、发给部下看。他在战场上的最后一刻不是喊“杀”——是让人给他唱一首小时候在草原上学会的歌。

      他不是一个英雄。但也不是一个纯粹的恶棍。他是一个“人”——极其复杂的人。

      八、尾声:敕勒长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二十六年后——公元577年——北齐灭亡。北周(宇文泰的儿子宇文邕建立的王朝)灭了高欢的帝国。孝静帝元善见的后代被全部处死。邺城在战火中被焚毁。晋阳的将军府荒草丛生。高欢埋葬的地方——没人知道了。

      他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

      但《敕勒歌》还在。任何时候,只要你把这首二十七字的民谣念出来——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你就能看到那个一千五百年前的白发将军,在汾水河畔,忍着病痛,跟着斛律金一起唱这首歌的画面。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风吹草低。一个时代在他之后终结了。另一个时代从他的废墟上开始了。杨坚统一南北,建立隋朝——那是一个全新的帝国,不属于鲜卑人也不属于汉人,不属于高欢也不属于宇文泰——属于“新的人”。

      但那个新帝国的大门,是从高欢的手里推开的。

      枭雄也好,英雄也好,他终究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把一个旧的、烂掉的、没法再走下去的北魏翻了个底儿掉,然后交给了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会把废墟清扫干净,建成一座新房子。

      但新房子的第一块地基,是从怀朔的荒沙里挖出来的。

      那是高欢的地基。

      风还在吹。草还在低。牛羊还在那里吃草——和被高欢在怀朔城墙上第一眼看到它们时一模一样。

      尾注
      [1] 高欢的临终遗言(对高澄),见《北齐书·帝纪第二》:“神武谓世子曰:‘……侯景狡猾多计,反复难知,我死后,必不为汝用。’……又曰:‘厍狄干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并性遒直,终不负汝。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慕容绍宗……堪敌侯景。’”——这段遗言是整个东魏向高澄政权的“转交说明书”,极其重要。

      [2] 高欢与娄昭君的最后相处,史料无载女儿细节。两人“最后一次面对面坐着说话”为文学化处理——以史料中“后恒参预密谋”的夫妻关系为基础做的推演。

      [3] 高欢死于547年正月,年五十二(虚岁),见《北齐书·帝纪第二》:“(武定)五年春正月……丙午,神武崩于晋阳,时年五十二。”

      [4] 高欢遗体的秘密埋葬,“虚葬”为当时鲜卑军事贵族的常见做法——怕被人挖坟。高欢的确实埋葬地点至今未知——考古学界从未确认过高欢墓的位置。

      [5] 侯景在收到高欢死讯后的反应,史料记载为侯景“闻神武崩,遂反”(《梁书·侯景传》)——说明侯景确实是“听到高欢死就准备动手了”。

      [6] 梁武帝萧衍收留侯景——这是公元547-548年的事件,时高欢刚死不久。侯景以河南十三州降梁,梁武帝大喜接纳——这一事件最终导致了“侯景之乱”(548-552年),梁武帝被侯景困在台城活活饿死。本章在尾声中提到此事的后续,是为了说明高欢之死的影响远超东魏一国。

      [7] 《敕勒歌》的传世版本和演唱语言的问题——各书在细节上有分歧。郭茂倩《乐府诗集》收有汉文译本。原始敕勒语(或鲜卑语)的歌词已失传。

      [8] “高欢模式”的概念——“以个人魅力维持的多族群利益联盟”——此分析框架基于陈寅恪、田余庆等学者关于北朝“人治型”政权本质的论述。

      [9] 北齐灭亡于577年,距离高欢之死恰好三十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灭齐——孝静帝后裔被全部处死——北齐高氏宗族几乎被斩尽杀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敕勒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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