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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北齐开国与身后乱局 他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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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高欢不敢做的事
公元550年。高澄被杀后不到一年。
高洋做了一件他父亲高欢一辈子不敢做——或者说不想做——的事。
称帝。
他废掉了东魏孝静帝元善见——这个在高欢的羽翼下做了十六年傀儡皇帝的人,终于连“傀儡”的头衔都被夺走了。元善见被降封为中山王——这个封号本身就是一个黑色幽默:中山,在河北。高欢就是从河北起家的。现在他的儿子把河北起家的债,用“中山王”三个字还了。
高洋建立的王朝叫“齐”。为了和南朝的齐朝区分,后世称之为“北齐”。高欢被追谥为“神武皇帝”——他生前想当但一直没当的东西,由儿子替他完成了。
追谥是什么意思?就是你死了以后,你的后人给你一个皇帝的名分。你没有真正坐过那张龙椅——但你的神主牌可以摆在太庙里,放在开国皇帝的位置上。高洋替高欢办了这件事。
高欢如果还活着,他会怎么说?我想他会沉默。因为他不当皇帝是有深思熟虑的战略考量的——“不当皇帝比当皇帝更有实权”——他在二元君主制下操控皇帝比直接坐龙椅更自由、更少封建约束。但高洋没学会这一课——他只知道“父亲不敢做的事,我来做”。
这是高欢悲剧的继承篇。他用了半辈子维系的那套“不当皇帝却掌握一切”的精巧结构,被自己的儿子在几个月内推翻了。
北齐开国了。然后噩梦开始了。
二、高洋的另一面
高洋不是一个“篡位就完事”的人。他篡位之后,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酗酒。暴怒。杀人。
《北齐书·文宣纪》对高洋后期的记载,是一份惊人的罪行清单:酒后无故诛杀大臣及宫女、肢解嫔妃并用她们的骨头做琵琶、在街头裸奔并自称“天子”——这些细节我不想展开描写,因为太黑暗了。但你只需要知道一个事实:高洋从一个被所有人轻视的“不言不语的老二”,变成了南北朝历史上以残暴著称的暴君之一。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史学家争论很多。有的说是长期压抑——在父亲和哥哥的阴影下活了二十年,一旦掌权就心理崩溃。有的说是“家族性的精神疾病”——高家人似乎都有某种易怒、狂躁和偏执的基因倾向。有的说是酒精中毒引发的脑损伤——他在继位之后酗酒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高欢建立的帝国,在第三代领导人的手中开始烂。
但北齐还没有死。它还能撑。因为它有钱——河北地区的农业经济在经历了数十年的恢复之后保持了一定产出;因为它有人——斛律金、段韶这些老将还在,虽然已经头发全白;因为它有惯性——一个政权不会因为一两任暴君就立刻崩溃,它会拖着、烂着、一点一点地走向终点。
这个过程持续了二十七年。
三、加速崩塌:高演、高湛
高洋死于559年——因酗酒过度导致器官衰竭。年三十四岁。
他的儿子高殷继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高洋的两个弟弟——高演和高湛——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皇位。
高演是老三。他比高洋有“正常的政治能力”——至少他没有酗酒杀人的癖好。他发动了政变废黜侄子高殷,自立为帝。但他在位不到两年就病死了。死的时候遗诏传位给弟弟高湛——“不要再杀高殷了”——这是他对自己名声的最后一点补救。
但高湛一上台就杀了高殷。然后开始了自己的暴政时期——他和高洋是一路货色:酗酒、滥杀、荒淫。他做了几件让北齐老臣们心寒的事:杀了自己的亲侄子、冤杀了大半高欢的旧部、把朝政交给了自己宠幸的奸臣。
娄昭君在560年代去世——她是高欢的遗孀,高澄高洋高演高湛四兄弟的母亲,也是北齐最后一道“道德防线”。她死的时候,大概已经对眼前的一切心灰意冷了。
斛律金也死了。段韶也死了。慕容绍宗死得更早——在击败侯景之后不久就战死了。高欢留下的那批六镇老将,在高湛即位的时候,活着的已经没几个了。
高欢“模式”的核心组件——鲜卑老将的忠诚、汉族文官的制衡、娄昭君的润滑——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当这些组件全部散掉的时候,北齐就只剩下了一座空壳。
四、北齐的末路
公元577年。北周武帝宇文邕发起了灭齐之战。
宇文邕是宇文泰的儿子。他父亲生前的“府兵制”改革在这时候结出了果实——北周的军队已经是当时世界上最训练有素、最有纪律性的军队之一。相比之下,北齐的军队在经历了三十年高家兄弟们的折腾之后,已经不复当年的战斗力。
战争的过程用四个字就能概括:摧枯拉朽。
北周军队攻破了晋阳——高欢苦心经营三十多年的军事大本营。晋阳城被攻陷的时候,城中剩下的高欢旧部——那些还活着的老兵——甚至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他们已经打不动了。
然后是邺城——高欢亲手扩建的东魏首都。邺城同样没有撑多久。北周军队破城而入,高欢的最后一个曾孙(后主高纬)被俘虏。幼主高恒试图逃到南朝——中途被截住,和父亲高纬一起被押回长安。
等待他们的是处决。
宇文邕下令:高氏宗族诛灭殆尽。高欢的直系子孙、高澄高洋高演高湛的所有儿子、以及关联宗族——全部被杀。这场大清洗的规模——虽然史料没有给出完整名单——足以让“高”这个国姓在邺城一带几乎从户口册上消失。
高欢死了三十年后——他一生建立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烬。他从怀朔边镇起步,经历尔朱荣、韩陵、邺城、沙苑、河桥、邙山、玉壁——几十年的谋划和厮杀换来的帝国,在他的孙子辈手中,只撑了二十七年就被连根拔起。
这是一个“人治”体系的必然结局。高欢建立的是“以个人为核心”的联盟——他死后,这个联盟或者崩解(侯景)或者变质(高洋)——最终没有人能把高欢当年苦心维持的那座“钢丝桥”再走一遍。
五、高欢如果还活着
写完北齐的灭亡,我想做一个简单的反事实假设——用醒目的标记提醒读者:这不是史实,只是分析。
如果高欢在547年没有死。如果他多活十年——活到六十二岁。北齐会是什么样?
第一,侯景不会那么容易反。高欢在世的时候侯景虽然已经在“做准备”,但没有真正举起反旗。而且如果高欢活着亲自指挥对侯景的讨伐——效果会比高澄派慕容绍宗好得多。
第二,高家兄弟们的“失控”不会发生。高洋的戾气、高演和高湛的夺位屠杀——这些都是在高欢死了以后“没人镇得住”的背景下发生的。高欢在世,兄弟们不敢乱来。
第三——最关键的一点——高欢有可能在某个时间节点击败西魏。不是“必然”,是“有可能”。因为在550年代的西魏自身也面临一系列内部调整——宇文泰在556年就死了,比高欢早死了十年不到。如果高欢活到宇文泰死后、西魏内部分裂的那个窗口期——统一北方的机会不是零。
但高欢死了。547年死的。所有的“如果”都是空白。
他死的时候五十二岁,离自己的最终胜利还差好几年。他没有亲眼看到北方的统一——也没有亲眼看到自己的帝国崩塌。
他的遗产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正面——他建立了东魏-北齐这个庞大政权。反面——他的子孙在二十七年内把它挥霍一空。
这枚硬币,正面朝上还是反面朝上,取决于你从哪个时间段去看它。
尾声:千秋功过
一个没有墓碑的人
高欢的墓在哪里——没人知道。
我在第十章说过,他的遗体被“虚葬”——秘密埋葬在了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地点。北魏末年到东魏北齐时期的军事贵族常有此做法,怕死后被仇家掘坟鞭尸。高欢的仇家太多了——尔朱家族的余党、宇文泰、被他牺牲过的六镇流民的后代、以及后来灭掉北齐的北周——任何一方找到他的墓,都不会给他安宁。
所以他选择了消失。死了以后,不留下一个可以被看见的标志。
但历史没有让他消失。他活在每一本北朝史书的第一页里——从《魏书》到《北齐书》到《北史》到《资治通鉴》——不管这些书的编撰者是喜欢他还是憎恶他,他们都不能绕开他。他的影子覆盖了整个六世纪中叶的中国北方。
两张面孔
高欢是一个在历史评价中矛盾到极致的人。
一方面,他终结了尔朱家族的暴政。尔朱荣屠杀两千朝廷官员,尔朱兆在洛阳诛戮无辜——是尔朱家族把北魏的最后一点秩序感彻底摧毁。高欢打垮了尔朱家族,停止了反复的对官僚群体的清洗。他建立的东魏政权虽然谈不上什么“善政”——但至少不是人人自危的屠场。
另一方面,他利用并消耗了六镇流民。他把二十万怀朔人从河北带到了韩陵,又从韩陵带到了邺城——这些人为他流血牺牲,最终大多死在了战场上或者被“消化”进了东魏的军队和屯田体系中。他们的后代——那些最底层的六镇后裔——在北齐时代依然地位低下。“高欢是六镇人的救星”——这个说法只有前半句对。他救了他们,然后把他们变成了自己的燃料。
他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他是一个“效率极高的人”——在乱世这个框架下,“效率”可能比“善恶”更能准确地评价一个历史人物。
他的失败,以及他的成功
高欢一辈子打了无数次仗——如果算总账,胜多负少。但他输掉了最重要的那几场仗中,有两场是标志性的:沙苑,二十万输一万;玉壁,倾尽国力却为七万白骨埋单。这两场败仗让他永远没有办法统一北方、消灭西魏。
但他真正的失败不在战场上。他真正的失败在于——他建立的是一个“人治”体系。他死了,体系就崩。
高欢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存在。他知道。他在临终前对高澄说的一整段遗言——关于侯景、关于慕容绍宗、关于斛律金——就是他试图在“人治”的框架下做一个“制度化”的补救。但他补救不了根本性的缺陷:他没有建立起一个“不需要高欢也能运转”的体系。
与此同时——宇文泰做了相反的事。
宇文泰推行的府兵制、苏绰设计的文官体系、关陇集团的政治联盟——这些都是“制度化”的产物。宇文泰死后,西魏-北周没有出现高欢死后的那种剧烈动荡。因为体系已经不依赖任何一个人了。
高欢用“人”建了一座城。宇文泰用“制度”建了一座城。高欢死后——他的城在一代人内塌了。宇文泰死后——他的城继续盖,最后盖成了隋唐。
这就是两个枭雄之间最深层的区别。
他真正留下的:
高欢在历史课本里往往是一个几行字的存在——“东魏权臣”“北齐奠基人”——很枯燥。但如果你把他的故事细细地讲下来,你会发现他留下的不只是“北齐”这个政权名。
他留下了河北地区战后农业的恢复基础。东魏-北齐时期河北的农业生产恢复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这为后来隋朝统一后的经济复苏提供了条件。
他留下了邺城——这座高欢亲手扩建的都城,在后来的两百年里一直是北方最重要的政治文化中心之一。隋唐两代的许多政治人物——包括杨坚(隋文帝)——都和邺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留下了《敕勒歌》——这首只有二十七字的鲜卑民谣——在汉文译本被郭茂倩收入《乐府诗集》。一千五百年后的小学生还在课本上背这首诗。他们不知道斛律金是谁,不知道高欢是谁。但他们知道“天苍苍,野茫茫”。
最重要的是——他留下了一种“乱世生存方式”的模板。一个出身底层、靠个人能力和判断力一步步爬到权力巅峰的人——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值得后人研究:他怎么切换忠诚对象(杜洛周→葛荣→尔朱荣→自立),他怎么在绝境中逆转(韩陵之战的三万对十万),他怎么管理多族群联盟(“汉人是奴婢”“鲜卑人是客”),他怎么平衡利益和道德(不反腐是因为现在不能反)。
这些东西——无论善恶——都是极好的“权力操作手册”。
最后一次回望
风还在吹。草还在低。
牛羊还在敕勒川上吃草。
高欢不在了。他的儿子们不在了。他的帝国不在了。他埋在哪里——没人知道。但他的影子还站在怀朔的城墙上,望着北方的草原,在想什么——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也许在想:这辈子值不值?
他和娄昭君说过——“我这辈子杀戮太多。欠了债。”他应该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但他也应该知道:在六世纪的乱世里,“做一个好人”需要有把天下拱手让人的勇气。
高欢没有那种勇气。但他有另一种:在绝境中不放弃的勇气。在失败后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在权力面前保持底线——至少比同时代的绝大多数权力者保持得更好——的勇气。
他不是一个英雄。
他是一个乱世里的普通人——如果普通人的定义是“有弱点、会犯错、偶尔心软、时常计算、最终被时代淹没”。
他恰好有那么一点不普通——他从一个怀朔镇的无名小卒变成了半个江山的主人。
仅此而已。也仅此足矣。
尾注
[1] 高洋称帝于550年,见《北齐书·文宣纪》。孝静帝元善见被废为中山王,后被安置在邺城——两年后(552年)被高洋毒杀。
[2] 高欢追谥“神武皇帝”,庙号高祖,见《北齐书·帝纪第一》。
[3] 高洋后期的酗酒和暴虐行为记录,见《北齐书·文宣纪》:“(帝)……沉湎既久,弥以狂惑。……或……裸露形体,涂傅粉黛。……征集淫妪……朝夕临视以为娱乐。”这些记载可能有过度渲染的成分(败方被史书“加料”),但其暴政的大致轮廓可信。
[4] 高演篡位及遗诏,见《北齐书·孝昭纪》。高湛继位后杀高殷,见《北齐书·武成纪》。
[5] 娄昭君去世时间约为560年代初(具体年份各书略有出入),见《北齐书·神武明皇后传》。
[6] 北齐灭亡于577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灭齐。高纬(后主)被俘,高氏宗族被诛灭殆尽,见《周书·武帝纪》及《北齐书·后主纪》。“诛灭殆尽”为《周书》用语。
[7] “高欢如果还活着”的反事实假设,本章明确标注为分析而非史实。参考了田余庆、黄永年等学者的相关论述。
[8] 高欢的秘葬信息,见《北齐书·帝纪第二》:“神武……葬于……但虚葬……而潜瘗(yì,埋)之。”实葬地点至今不明。
[9] 关于“人治vs制度化”的分析框架——高欢(个人魅力和利益联盟)与宇文泰(府兵制和关陇集团)两种模式对比——参考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其中对“关陇集团”制度的分析是隋唐史研究中的核心范式。
[10] 《敕勒歌》收于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八十六(杂歌谣辞),被归入北朝民歌。
[11] 整部传记的史料基础:核心史料包括《北齐书》(李百药)、《魏书》(魏收)、《周书》(令狐德棻)、《北史》(李延寿)、《资治通鉴》(司马光)、以及《梁书》《南史》中涉及侯景之乱的相关章节。现代研究主要参考陈寅恪、吕思勉、唐长孺、田余庆、黄永年等学者的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