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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璧之围 五十天的围 ...

  •   一、为什么是玉壁
      公元546年秋天,高欢在晋阳集结了他一生中指挥过的最庞大的军队。

      史书的数字不一定完全准确——《北齐书》说"二十余万",《资治通鉴》说"悉发山东之众"——但大致可以确定,这至少是十万人以上的倾国之兵。东魏历史上没有任何一次出征的规模超过这一次。因为高欢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去了。

      他的健康在恶化。宇文泰在一天天变强。侯景在河南随时可能爆炸。他等不起了——他必须在自己的身体彻底垮掉、在内部隐患全面爆发之前,解决西魏。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先攻洛阳再入关中的常规路线。他选了一条更直接但也更凶险的路:直接进攻玉壁。

      玉壁在哪里?

      在今天的山西稷山县附近——具体说,在汾水下游。为什么是玉壁?因为玉壁控制着从晋阳方向进入关中的最便捷通道——汾河谷地。如果高欢能拿下玉壁,他就可以沿着汾水一路向西南,直插关中腹地——不用翻山越岭,不用绕道潼关——从正面直接冲进宇文泰的家门口。

      而这座小城——对,它不是什么长安、洛阳级别的巨城——只是一个周长不到十里的军事堡垒,守军大概在数千人左右。二十万人打几千人,正常逻辑是几天之内就拿下了。

      但玉壁的守将叫韦孝宽。

      二、韦孝宽这个人
      韦孝宽这个名字,在南北朝军事史上是一个传奇。怎么个传奇法?他一生打了无数场仗,没有一场——注意,一场都没有——是在"正面进攻"中赢的。他所有的问题都只用一个方式解决:防御。

      不是消极防御。是那种极其刁钻、极其精细、极其有创造力的防御——把一座城变成一台绞肉机,让进攻方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他是京兆杜陵人——现在的陕西西安附近。年轻的时候跟随宇文泰,在关中军中从底层军官做起。沙苑之战中他在军中担任中级指挥官,表现低调。但战后宇文泰对关中各要塞重新部署防御的时候,把玉壁交给了韦孝宽。

      这是一个极其精准的人事安排。宇文泰看人确实有一套——他看到了韦孝宽身上那种不是靠"冲锋"而是靠"算计"致胜的特质。

      韦孝宽接管玉壁之后,对这座小城做了大量的防御工程改造。他在原有的城墙基础上加固了城防、在薄弱的地基段加了木桩、把城门改成了多道防御结构。他把城内的水井挖深加固,以防围攻者切断水源。他在城墙上设置了大量的射击孔和投石器的位置。

      换句话说,在高欢决定打玉壁之前很久,韦孝宽就已经在准备迎接他了。

      三、围城:第一天到第十天
      公元546年八月,高欢的大军抵达玉壁城外。

      二十万人把一座不到十里周长的小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从城外看进去,玉壁就像一个搁在案板上的饺子——你随时可以夹起来吃掉。

      高欢的第一道命令是:劝降。

      使者被派到玉壁城下——"高丞相说了,韦将军,你只有几千人,我们二十万。降吧,保你封侯。"

      韦孝宽站在城墙上,回了一句话。大意是:我这座城虽然小,但我有把握守住。你们有多少人尽管来。

      劝降失败。高欢下令进攻。

      第一阶段是常规的围攻——投石机、攻城塔、云梯(一种攻城用的长梯),所有经典攻城器械一起上。东魏军队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动攻击,试图用人数的绝对优势压倒守军。

      但韦孝宽的防御非常从容。他的守备部署极其精密——城墙上的每一个位置都有明确的人负责,投石器的发射频率、弓箭的轮换节奏、"谁什么时候上去谁什么时候下来休息"——全部有严格的时间表。他的士兵不是在"拿命扛",而是在"按流程防守"。这在那个年代的守城战中极其罕见。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十天过去了。

      玉壁岿然不动。

      东魏军队的伤亡开始累积——虽然每一次进攻的战损比是东魏占优(因为东魏人多),但"攻不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失败。因为时间拖得越长,高欢的军队就越疲惫,粮草消耗就越大,士气就越低落。

      高欢看着玉壁的城墙,知道常规方式行不通了。

      他下令:换战术。

      四、堆土山:第十一天到第二十天
      高欢的第一项工程技术是——堆土山。

      他命令工兵在玉壁城外,对着城墙的方向,堆一座比城墙还高的土山。在山上架设投石器和弩机——从高处往下射击城内的守军。

      这不是一个小工程。堆一座比城墙高的土山——城墙大概三丈(约十米)以上——土山的体积是小山级别的,需要数万人力连续工作好几天。高欢有二十万人,人力资源不是问题。

      土山堆起来了——确实比城墙高。东魏的弓箭手爬上土山,对城内开始射击。城内的守军开始出现伤亡——从高处射下来的箭你能挡,但很难全部挡住。

      韦孝宽怎么应对?

      他没有被动挨打。他做了一个"反过来"的操作:在城墙的对应位置,把城墙加高。

      怎么加高?用木材——在城墙原有的基础上搭建木质塔楼(楼橹)——让防守方的射击高度和土山上东魏军队的高度持平甚至更高。你不就是比我的城墙高吗?我让我的城墙比你更高。

      这听起来是个土办法,但在工程上难度不小——你需要在敌方的弓箭骚扰下搭木头架子——而且架子要稳到能站人射箭。韦孝宽的工兵团队做成了这件事。

      土山战术——失败。

      高欢换。

      五、挖地道:第二十一天到第三十天
      第二种战术——挖地道。

      高欢命令工兵从城外往城墙下面挖地道,打算挖到城墙地基下的时候,用木桩撑住地道顶部,然后一把火把木桩烧掉——地道塌陷,城墙地基塌陷,城墙断裂——东魏军队从断裂处冲进城。

      这是一个经典工程——不是高欢首创的,在之前的朝代有过成功的先例。韦孝宽当然知道这个战术的存在。

      他怎么应对?

      他在城墙内挖了一条和城墙平行的深沟——可以理解为一条环城内部的地下壕沟。当地道挖到这条沟的位置——沟里的守军就能听到头顶传来的挖掘声——然后他们往地道里灌烟、灌水、派人从沟里下到地道进行近身格斗。

      挖地道的工兵在狭窄、漆黑、充满烟尘和污水的坑道里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地道战术的伤亡率达到了惊人的比例——大部分被派去挖地道的工兵,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地道战术——失败。

      高欢换。

      六、断水源:第三十一天到第四十天
      第三种战术——断水。

      玉壁城内没有河流——城内的饮用水来自几口水井和城外的汾水支流。高欢派工程兵在城外筑坝,把流向玉壁方向的汾水支流截断,试图让城内缺水。

      韦孝宽早就预判了这一招。他在围城之前就加固了城内的水井——加深井眼、储备储水设备。缺水对守军确实造成了困难——但远没有到"渴死"的地步。城中存水加上深井取水,够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断水战术——效果有限。

      高欢这时候已经四十多天了。从八月底到十月中旬——晋南的秋天正在一天天变冷。二十万大军的伤病人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不是因为敌人,是因为气候、劳累和疾病。营地里到处都是咳嗽声。粪尿和尸体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引来成群的苍蝇。军医已经不够用了。

      高欢的健康也在恶化——他本来就已经"体渐羸弱",一个多月的围城把他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他必须尽快解决玉壁,否则这道城墙会把他自己活活耗死在这里。

      他做了一个最后的决定:肉搏。

      七、肉搏:第四十一天到第五十天
      高欢下令:所有投石器和弩机全部集中到玉壁城的东北角——东北角是城墙最薄的一段,地基不太稳定。用密集的远程火力把这段城墙打得千疮百孔之后,集中最精锐的步兵和骑兵,发动人海冲锋。

      这个战术没有任何花巧——就是"用命堆"。谁的命多谁赢。

      第四十五天到第五十天,东魏军队发动了围城以来最疯狂的进攻。一波又一波的士兵冲向城墙——前面的被箭射死、被投石器砸死、被滚烫的油浇死——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城墙下的尸体堆了很高。高到后来的人可以直接踩着尸体爬到城墙上——不需要云梯了。

      韦孝宽仍然在守。

      他的守军人数在一点点减少——不是大量地减少,但每一天都有十几个人伤亡。弓箭快不够用了,投石器也损坏了大半。士兵们累得在城墙上直接睡着——睡几分钟被叫醒继续战斗。

      但他始终没有让东魏军队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没有一个东魏士兵成功地翻过玉壁的城墙。没有。

      五十天的围城——东魏军队损失了多少人?

      《北齐书》用的词是:"士卒多死。"

      《周书》用的数字更具体:"杀伤七万余人。"

      "七万"——这个数字如果属实(我们都知道战史中的数字经常有水分),意味着高欢带来的军队损失了三分之一到一半的兵力。而且损失的不是后勤民夫——是最精锐的前线战斗部队——在长达五十天的肉搏中消耗掉的。

      七万人——就是七个一万。他们不是在一场战役中被一次歼灭的。他们是每天死一点——今天一千,明天八百,后天一千二——五十天里一点点被磨没了的。

      高欢一生打过很多仗。沙苑,一天之内八万人没了——那是瞬间的惨烈。玉壁,五十天之内七万人没了——那是漫长的不甘。

      八、高欢倒下了
      第五十天的晚上,东魏大营里出了一个消息。

      "主公晕倒了。"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病情——在那个年代的军营里,没有军医能做出准确的诊断。后世的医学史研究者推测,可能是过度劳累诱发的心血管问题,也可能是在围城期间感染了某种营中流行的传染病。不管是什么原因,高欢的身体在持续五十天的高强度指挥之后,终于崩溃了。

      他没有死——晕倒后被救醒。但醒来之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人已经撑不下去了。

      他瘦了太多。脸色灰白。说话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不止一个量级。

      但他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人把地图拿过来。

      "玉壁还在吗?"

      "在。"

      "今天的伤亡多少?"

      "……还没有统计完。"

      沉默。

      高欢看着地图上的玉壁,又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碎的话。

      "撤。"

      这个字从不该从高欢的嘴里说出来。高欢这辈子从来不认输——尔朱荣比他的兵力多十倍的时候他不认,沙苑被宇文泰一万破二十万之后他不认,邙山彭乐放走宇文泰之后他也不认。他是一个打了败仗还能笑着给部下敬酒的男人。

      但在玉壁,他认了。

      不是对宇文泰认——是对自己的身体认。

      他意识到自己打不垮玉壁。玉壁之前他还有无数的城池可以打、无数的战役可以赢。但攻打玉壁需要的"精力",他已经没有了。

      他下令全军撤退。

      九、撤军的路上
      撤退在军事上永远比进攻更危险。因为进攻时士气高昂——大家都觉得会赢;撤退时士气低迷——所有人都只想活着回家。一支士气低迷的军队,在撤退路上极易被追击的敌军切碎。

      但韦孝宽没有追。他不是不想追——他是实在没有多余的兵力去追。守城五十天已经把他的守军耗到了极限——多数士兵身上都有伤。城内的物资也基本见底。追击需要的是"余力"——他没有余力。

      高欢的军队在无人追击的情况下缓慢而踉跄地向东撤退。二十万人来时旌旗遮天——现在剩下的大概只有十二三万——而且其中主力战斗部队的损失比例远高于后勤民夫。你看到的是伤残的士兵拖着破旗,沉默地在晋南的黄土路上走着。

      高欢被人扶着坐在战车上——他骑不了马了。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手在轻微地发抖——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走到半路——大概是在汾水附近——高欢突然开口了。

      他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旁边的人没有听清。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听清了。他说的是——

      "让斛律金唱歌吧。"

      十、敕勒歌
      斛律金是谁?上一章提到过——敕勒族人,高欢最信任的六镇老将之一。斛律金会唱歌——不是文人那种吟诗,是敕勒人那种苍凉的部族民谣。敕勒族的歌和鲜卑人的歌一样,都是在草原上骑马的时候随口唱的——不用乐器,不用歌词本,纯粹靠嗓子。

      斛律金骑着马走近高欢的战车。

      他唱的是什么歌?

      就是后来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边塞诗之一的《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一共四句,二十七个字。

      这二十七个字里没有战争、没有权谋、没有胜负——只有草原、天空、风和牛羊。

      但这恰恰是为什么这首歌能击中高欢。

      因为高欢这辈子走过了太多地方——从阴山脚下的怀朔到洛阳的宫殿,从黄河的浮桥到渭水的芦苇荡——但不管走了多远,他骨子里还是一个敕勒草原上的孩子。

      "天似穹庐"——天像一座巨大的圆顶帐篷——这不是文人的比喻,这是草原民族看着天长大的人才会有的感受。你没在草原上睡过觉,你就不理解什么叫"天似穹庐"。不是因为天是圆形——是因为草原太辽阔了,你抬眼望去,天和地接在了一起,天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帐篷笼罩着整个世界。

      斛律金唱完第一遍,高欢让他再唱一遍。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史料记载——"神武自和之,哀感流涕"——高欢自己跟着唱了起来,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了下来。

      一个从不认输、从不哭、从不示弱的人。在苍茫暮色下的汾水之畔,在败军丛中,跟着一个敕勒老将唱一首儿时在草原上学会的歌。

      全军营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这是一个枭雄的最后一首歌。

      十一、尾声:回望玉壁
      高欢没有死在玉壁往回走的路上。但他的一部分——可能是最关键的那部分——留在了玉壁的城下。

      五十天的围城。七万人的白骨。一首在归途中唱的敕勒民歌。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等于一个时代的终结。高欢的时代终结了。从六镇起义开始的、经历了杜洛周、葛荣、尔朱荣、韩陵之战、迁都邺城、沙苑之败、河桥鏖战、邙山错失——整整二十多年的乱世枭雄——他的刀刃在玉壁的城墙上卷了口。七万条人命磨钝了这把刀,再也磨不回来了。

      他还能回到晋阳。他还能躺在床上——而不是战车上——过完最后几个月。他还能把儿子叫到面前,交代后事——侯景会反、慕容绍宗能制他、斛律金不能丢。

      但他不会再站起来了。不会再骑马了。不会再站在城墙上望着关中的方向想"下一仗怎么打"了。

      玉壁是他的终点。

      尾注
      [1] 高欢546年西征玉壁的总兵力,《北齐书·帝纪第二》不载具体数字;《周书·韦孝宽传》称"神武倾山东之众,志图西入";《资治通鉴》卷一五九称"高欢悉发山东之众"。本章"二十余万"为引用《北齐书》其他段落中的表述。

      [2] 韦孝宽生平事迹,见《周书·韦孝宽传》:"韦孝宽……京兆杜陵人也。……以功授……镇玉壁。"玉壁的地理位置和战略意义,参考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3] 玉壁围攻的技术攻防细节——堆土山、挖地道、断水源、加高城墙、挖内壕——全部出自《周书·韦孝宽传》:"欢于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孝宽……缚木接之,高于土山。……欢又于城四面穿地,……孝宽复掘长堑。……欢……断其水。……孝宽乃令多储水。"

      [4] 东魏军队伤亡数字,《北齐书》用词"士卒多死";《周书·韦孝宽传》称"杀伤七万余人"。需注意,"七万"出自西魏方记载(《周书》),不排除有夸大战果的成分。但由于《北齐书》对这一战的损失记载极为隐晦(败方少记是规律),综合判断"数万到七万之间"比较接近实际情况。

      [5] 高欢在玉壁之围中"得疾",见《北齐书·帝纪第二》:"是时,神武遇疾……"未明确说"晕倒"或"卒中",本章"晕倒"是对"遇疾"的场景化叙事处理。

      [6] 斛律金唱《敕勒歌》及高欢"自和之,哀感流涕"的场面,见《北齐书·帝纪第二》:"神武……使斛律金作《敕勒歌》,神武自和之,哀感流涕。"这首歌是否在撤军途中所唱——史料记载是在"玉壁败退"之后,本章将时间定在返回晋阳途中,位置在汾水附近,是基于高欢军队撤退路线的合理推断。

      [7] 《敕勒歌》的原文为:"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据传原为敕勒语(鲜卑/突厥语族),斛律金用鲜卑语演唱,后由汉族文人译为汉语。现存汉文本有一定文学加工成分,但核心意象来自敕勒草原的游牧生活体验。

      [8] 韦孝宽未追击的原因,《周书·韦孝宽传》记载为"孝宽以众寡不敌……不追"。但"众寡不敌"很难解释为"不追"的唯一理由——如果对方是溃散的败军,人数多未必不可以追。本章给出了"守城已耗尽余力"的附加解释,属军事常理推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玉璧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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