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我死的那五年》夏至里

25、五年前 我选择帮助

　　江爷全盘托出，真相像是一颗炸弹在顾念尘耳边瞬间爆开，除了强烈的轰鸣，顾念尘的整个世界都被凝固在了绚烂却又极度危险的火光中。他顿住了脚步，原本清亮的眼神变得呆滞，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动作，只是看着江爷的嘴唇翻动着。
　　直到江爷的背影隐没在远处的夜色中，顾念尘才听到江爷的那句‘回去吧’。
　　顾念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他只知道他的耳边一直在循环江爷说的‘替江承死在了这里’。
　　当他无力地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翻涌的情绪像是海边的浪潮，一股脑的向他涌来，将他拍打在沙滩上，海水淹没了他的身体，窜进他的五脏六腑，带走了他全部的感知。
　　顾念尘麻木的坐在黑暗中，任由自己在无尽的灵魂黑洞里急速下坠，没有求救，没有反抗。
　　像是他第二次体验死亡。

　　世界会抛下停留在任何情绪中的人继续前进，太阳照常升起，明目张胆地潜进客厅，被折射出的光线没有引起沙发上的人的注意。
　　门铃响起，顾念尘的心里升起一丝希冀，在看到是慕茵茵和林野四个人的时候，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江爷不会再回来了，从昨晚两人朝着不同方向的时候开始，一切都回不去了。
　　林野急切地挤进门：“念尘，你身边的江爷可能有问题。”见顾念尘毫无反应，以为顾念尘不相信的林野翻出了拍下来的族谱想要给顾念尘看。
　　“我真的没骗你。江承说易拉罐那个品牌是他们家自产的，你之前说江爷死了50多年了，我推测就是族谱上的江渊，江承的祖父。”
　　顾念尘依旧没有出声，林野把视线从手机转移到顾念尘脸上，这才发现顾念尘灰白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悲伤。
　　“你已经知道了，对吧。”慕茵茵和顾念尘四目相对，温柔的询问。
　　林野搭上顾念尘的肩膀：“你查到证据了？”
　　顾念尘轻轻摇头，苦涩的笑在嘴角扯开：“江爷亲口告诉我的。”
　　听到这句话，四个人齐齐禁了声。林野本还想问点什么，柯燕看看顾念尘不太好的脸色，扯着林野的衣摆制止了他。齐思低着头抠手指，紧抿着嘴唇，偷偷地瞟着。一瞬间，偌大的客厅安静得可怕。
　　顾念尘看着慕茵茵担忧的眼神，眼窝一热，回过身避开。
　　沉寂了五年的故事从水中被捞起，枯朽的腥气再次从天台吹过......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顾念尘从601教室离开，正准备下楼梯的时候听到楼上有开锁的声音。顾念尘以为是正常的巡查，本打算一走了之，但不知为什么，顾念尘隐隐地担心，随即调转了方向，朝楼上走去。
　　去往天台的门被打开了，微微虚掩着，顾念尘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站在天台边缘，紧接着越过了栏杆。
　　不需要顾念尘揣测，男生的行为已经非常明显。
　　顾念尘迅速地做出反应，快速地跑到男生身边，一手扯住了他的手臂，一手拦住了男生的腰。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栏杆，撕扯了一会。顾念尘体力比较好，最后男生挣扎得久了，力不从心的任由顾念尘把他从栏杆外拖回来。
　　意外就发生在这时候。
　　男生的大部分身体被拖回到栏杆里面，顾念尘最后用力地一瞬间，男生整个人跌回到天台上，顾念尘踩在易拉罐上，脚滑了一下，加上反作用的力量，跌出了栏杆。
　　“明明已经把江承学长救回来了，江爷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用易拉罐害你呢？”齐思听懂了故事，却没读懂江爷的逻辑。
　　“不是救回来，只是拉回来，他的命格没有改变，他会继续等待机会寻死，除非......”顾念尘哽咽。
　　“改变你们之间的命格，你替他死去，他代替你活着。”慕茵茵替顾念尘说完，顾念尘点了点头。
　　林野攥紧的拳头被捏的咯吱作响，柯燕咬着牙也红了眼眶，一面是对顾念尘遭遇的心疼，一面是对江爷行为的谴责与愤恨。
　　往事向来如此，留给人或悲或喜，或忧或愁的悠长余韵，最后只剩下束手无策的沉默。

　　齐思算是半个局外人，虽然也替他的偶像学长不值，却也不像林野那样沉浸在无可言说的复杂情绪中，挣脱不出来。
　　“学长，现在你死亡的真相也算是清楚了，是不是可以投生了？”纵使江爷的做法非常错误，时光不可以逆转，也不会有蝴蝶效应让一切有修正的机会，人只要往前，四面八方都是前路。
　　齐思不想大家陷在痛苦的过往中难以自拔，把这个充满希望的话题抬上桌面，却不想换来更凝重的沉默。
　　这只是异想天开的结果，就像顾念尘说的，最终可能白忙一场，事实也是如此，真相能揭示死亡，却不能带来重生和希望。
　　柯燕拉着慕茵茵的手臂，想把她藏在身后，藏进身体里。柯燕对顾念尘的警惕之心重新燃起，紧张地没有发现慕茵茵在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微微摇头示意她没事。
　　这一切都被顾念尘看在眼里，他十分认真地看着柯燕的眼睛，郑重的说到：“我上次跟你保证过，她会没事的，我是认真的，承诺一直有效，你可以放心。”
　　顾念尘在柯燕略带怀疑地目光中起身，往楼上的房间走去。慕茵茵也起身摸了摸柯燕的头，跟了上去。
　　林野见惯了顾念尘意气风发，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样颓唐的顾念尘，林野第一次见。

　　顾念尘没有阻止慕茵茵进门，甚至心里隐隐期待慕茵茵能陪自己待一会儿，哪怕一会儿也好。他孤单过，却没孤独过，即使这个让他摆脱孤独的人是凶手，但现在，他只剩一个人了。
　　他的难过和孤独太满，浸没了恨意，让他觉得窒息。
　　顾念尘把柔软的大床让给慕茵茵坐，自己则是坐在了椅子上，和慕茵茵面对面，将难以启齿的龌龊心思摊在眼前，晾晒得干净。
　　“我不如你宽容大度，也不如你有格局，知道真相的瞬间，我是恨的。”顾念尘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整个埋在手掌当中，肩膀在微微颤抖。
　　顾念尘感觉到慕茵茵站在他面前，一双柔软的手搭在肩上，轻轻地一下一下捏着：“这不一样，你是无意的，他是有心的，你恨他很正常。你本来就不应该为他后辈的死买单。”
　　顾念尘声音闷闷的：“你也不该为我的死买单。”
　　“我不是傻白甜，也没有圣母心，我们是命运共同体，我选择帮助你其实是在帮助我自己，就像你选择放过我，其实也是放过你自己。”
　　慕茵茵话音刚落，来不及反应就被顾念尘抱了个满怀，顾念尘深深的埋在她的肩窝，手臂紧紧地环抱着，勒得她有点疼。慕茵茵迟疑着伸出了手，回抱着顾念尘，她感觉到肩膀的潮湿，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在背后轻轻拍着，抚摸着，安慰着。
　　两人抱着站了很久，直到慕茵茵腿有些发酸的稍微挪动了一下，顾念尘才放开了她。
　　顾念尘吸了吸鼻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慕茵茵越过他，视线被桌上的一个很漂亮的信封吸引，走近看发现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那是我写给你的信。”顾念尘站到慕茵茵身边，把信封拿在手中摆弄。
　　“既然是写给我的，怎么不给我？”
　　“这是想杀你的时候写给你的，后来放弃了，就没必要给你了。”
　　“这里面写了什么？”
　　“记录了我死后五年的生活，我希望这些能给你一些帮助，让你死后不会那么痛苦。”顾念尘抚去了信封上薄薄的一层灰尘。
　　慕茵茵接过信封：“现在给我也不迟。”慕茵茵正要打开就听见门外吵吵嚷嚷，叮铃哐啷的声响，顾念尘也听到了。
　　两人开门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楼下林野三个人，大包小包的一堆东西放在客厅中央，还呼来喝去的互相指挥着，乱做了一团。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慕茵茵不解地问。
　　“住在一起啊，茵茵啊，反正你也没有别的地方去，我替你决定了，我们就住上次那个房间吧。”柯燕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把袋子里的东西装到了冰箱里。
　　齐思也拎着一大包东西，笑嘻嘻的往餐厅走去：“我们买了很多菜，晚上吃火锅哦！”
　　林野提着袋子，仰头看着撑在楼梯栏杆上的顾念尘：“马上期末考，暑假也快到了，我们都没有回家的打算，正好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便宜我们吧。”
　　顾念尘没有讲话，林野担心顾念尘会拒绝，又补充说：“我早就想来了，江爷总是板着脸，吓得我都没敢提，现在你不能拒绝我。”
　　“我拒绝。”顾念尘面无表情地从楼梯上下来，林野正要反驳，顾念尘继续说道：“和你睡一个床，你睡相太差了。”
　　林野抿着嘴，扑哧的笑出了声：“少编排我，说得跟你睡相多好似的。”

　　顾念尘闻着熟悉的火锅香气，看着慕茵茵因为误喝了一口果酒而绯红的脸颊，听着林野三人热烈的歌唱。夜晚的别墅里面热闹极了。
　　顾念尘费了好大力气才成功地把所有人哄回房间睡下，别墅熄了灯，陷入了他熟悉的环境中，隐约间，他觉得一切并没有结束，像这沉寂的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