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曦》凳子思念鱼

20、往事 女孩的长发

　　顾枭第二天醒来就被人领着去了后山的药草园子，后山是重地，所以只允许顾枭由人带着一个人前往。
　　明神医现在不在药园中，而是一大早就赶去了军营，所以顾枭便被安排在一处院子等待。四周都有房子，都是上过锁的，进不去，唯有房子之间夹着一条小径，远远看着房子后头种了很多花草。
　　顾枭很快便被房子后露出的一出景色吸引，仔细看看花丛间，似乎还有东西在动。
　　小孩子天生的好奇心促使顾枭走了过去。
　　顾枭虽然已经十岁，但是因常年多病，身量比一般同龄人都要矮很多，所以顾枭蹑手蹑脚的穿过草丛，想看看究竟什么东西在里头。
　　顾枭来到那处地方，突然扒开草丛。但却只看到了一个竹筐，里面装了刚采下来的药草。
　　就在顾枭愣神之际，一只手飞快的抓住了他的后颈。
　　“你是谁？怎么到这里的？”一阵清冽，但带有些许沙哑的声线响起。
　　顾枭判断是个女子，于是说明了原因。
　　“原来你就是顾叔叔的儿子呀。不好意思啊，一时忘记了。”
　　说着便松开了手，顾枭回头。
　　少女穿得就像个温润清雅的蓝衣仙侠。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衣服，外层是宽宽大大的广袖长袍，材质看着轻飘飘、半透明，里面搭配了浅色内衬。衣服上还隐约有精致的刺绣。
　　上半部分的头发高梳成马尾，下半部分则服帖的贴到身后，长发及腰，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美”。头上没戴复杂的首饰，只插了两根简约的白玉发簪，干净利落。
　　她就是那日在城门口穿红白铠甲的人。顾枭一下子就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秦洛曦看着他有点眼熟，仔细回头想了想，想起城门的一直盯着自己看的那个小家伙，原来是他。
　　秦洛曦俯下身去，双手交叠到胸前，轻声询问他说：“你好啊，小家伙。我是秦洛曦。”
　　“我知道。”顾枭回答道。
　　秦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子，被全家宠坏了，娇纵惹事的名号都传到杭都了。
　　也正是因此，顾枭清楚眼前人的分量，若是惹得她不快，一句话，自己恐怕就要被送走了。
　　于是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不敢发声。
　　秦洛曦看眼前的小东西，呆萌的盯着自己，噗嗤一笑，觉得很是好玩。于是伸出手牵着他，另一只手把筐拿起来。拉着他走到了房后的一处椅子上，坐了下去。
　　顾枭望着自己被牵的手，心里有些诧异，她似乎没有传闻中的那样嚣张跋扈。
　　“来这过的习惯吗？有没有到处逛逛？”
　　“还没。”
　　“那改天我带你去。”
　　“谢谢洛曦姐姐。”
　　攀谈了几句之后，顾枭发现眼前人很平易近人，并且很热情，于是也敢壮着胆子多说几句话了。
　　“姐姐，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呀？”
　　秦洛曦一时语塞，演示性的咳嗽了一声。
　　总不能告诉这小家伙自己酒醒后被娘骂了一顿，之后被罚到药园子里做苦力来了吧。
　　“明大夫平日为我治伤多次，所以我偶尔也来这帮忙。”
　　“哦，这样啊。”
　　这时，院门被推开，一阵温柔和蔼的女声传来，“小洛曦，是不是又在偷懒呀？你娘可是说了，今日完不成任务，晚上不许吃饭哦。”
　　完了，暴露了！
　　两个小孩之间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好在不一会儿，明大夫就走到这里来发现了两个坐着的小孩。
　　“这个就是顾将军的小儿子吧，请跟我来吧。”
　　于是顾枭起身，准备跟着她走，秦洛曦这时想蒙混过关，起身也想走，但是被拦下了。
　　“行了，赶紧回去干你的活去吧。”明大夫拍了拍秦洛曦的头。
　　秦洛曦的小脸立马耷拉下来，认栽的转身，拿起筐重新回到药丛里。
　　顾枭被带着进入了其中一个房子，他瞬间就闻到了弥漫在房子中的浓烈的药草味，浓烈的气味让他顿觉不适。
　　明大夫发现了，于是就打开了窗户，窗户正对着刚才的那片药园，依稀能看到蓝色衣服在其间穿梭。
　　明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笑了一下，问道：“你刚来这不久，对这里的情况不是十分熟悉吧？”
　　“对。”
　　“那你对秦家人了解多少？”
　　“打仗很厉害，是百年大族。”
　　“秦家到如今是第四代了，这一代有七个后辈，老大秦北宸，老二秦照野，老三秦晏清都是秦镇辕之子。秦疏珩排第四，是秦御戎的独子，他与小洛曦只隔了两个时辰先后出生，他生于晚间，而排第五的秦丫头则出生于在第二日凌晨，太阳的初晖洒落在洛川河畔之时，故而起名，秦洛曦。
　　这两个活宝，都是自家的独苗，一个随性无拘，一个娇纵任性，但心眼不坏，你不必担心。”
　　顾枭乖巧的点点头，明大夫继续说下午。
　　“还有一对双胞胎兄弟，和你年岁差不多，是秦长缨之子。
　　往上数一代，排行第一的秦文长，如今的秦相，老二秦骁野，老三秦镇辕，老四秦御戎，最小的是秦长缨。
　　再往上一代，就只剩秦老将军秦苍了。”
　　顾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明大夫拍了拍他的头，说：“以后就熟悉了。”
　　“我要待在这里很久吗！”
　　稚嫩的声音混着一丝焦急。
　　“是的，我刚才给你把过脉了，你的疗程会长一些，并且我平时比较忙……”
　　话还没说完，明大夫就发现顾枭哭了，赶忙上前哄着。
　　窗外的秦洛曦听到声响，立马扔下手头的活，翻窗进来。
　　“哭什么，洛澜城有可多好吃的好玩的啦。我带你去好不好？”
　　秦洛曦没怎么哄过人，显得手忙脚乱的，结果失手打翻了旁边的罐子，里面储存的药撒了一地，明大夫赶紧叫他们不要乱碰，自己赶紧去找手套。
　　明大夫说：“你把他带回山脚去吧，那里有从小照顾他的乳母，可以宽慰一下。你有空了，带他去转转。
　　打翻的药材有毒，你们赶紧离开。”
　　顾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秦洛曦手一捞，将他抱起，走了出去。
　　下山的路上，顾枭在秦洛曦的肩膀上不断挣扎，哭着喊着说要把他放下来。秦洛曦没法子，只能松手，将他放到地上。
　　秦洛曦蹲下身体询问他到底怎么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把我刚才的事情告诉我乳母？”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难受了不赶紧去找自己的家人，反而要瞒着他们？”
　　“她不是我的家人。”
　　秦洛曦闻言一愣，抬头仔细看了看顾枭，发现这个小家伙脸上此时的神情是惶恐和不安的。
　　“我刚才吓到你了吗？”
　　“没，没有。”
　　“那我，做了什么让你感觉不舒服的事情？”
　　“绝对没有！”顾枭赶忙否认。
　　“那你在我面前怎么这么不安呢？”
　　“我……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刚才要不是我哭，罐子就不会被打碎。”
　　“这个与你何干？罐子是我不小心打碎的，又怎么可能算到你头上？”
　　秦洛曦内心很是惊奇，不明白为何顾枭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会如此小心翼翼。
　　“那明大夫还让我赶紧离开了。”顾枭的声音越说越小。
　　“走之前不是说了吗？那罐子里装的是毒草，平时明大夫用来研究的，她现在正在编一本医书。院子里时常有稀奇古怪的药草，为了防止外人误触发生什么危险，平常院子的门都是锁着的。”
　　“那真的是毒草吗？”顾枭回答，
　　不是讨厌他，让他早点离开的借口吗。
　　“你萝卜头大点的个，怎么脑子里有这么多心思？”秦洛曦无奈的盯着他，但当她接触到顾枭那双胆怯的眼神，她才发现这孩子似乎是真的很害怕。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的乳娘说？”
　　“我才来没多久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觉得她会不高兴。”
　　“你害怕她不高兴？她才是伺候你的人，不论她开不开心，都应该尽职尽责的照顾好你。”
　　“除了她，我没别的亲近的人了，虽然她有时候经常会抱怨，但是如果他生气回杭州了，就真的没人陪着我了。”
　　“你并没有犯任何的错误呀。”秦洛曦抬手使顾枭和自己对视，坚定地看着他。
　　顾枭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他觉得自己心中仿佛有一束暖阳照了过来，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但过了一会儿，顾枭还是低下头轻轻地说：“能不能别说出去……”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哀求
　　顾枭家里的事情，秦洛曦也略有耳闻，所以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向这个小家伙承诺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到了山脚，郑婆婆(乳母）看见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牵着顾枭走了过来，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牵着顾枭的那双手上的青绿色纹身。
　　如此年轻，又有秦家嫡系独有的印记，还是个女子。郑婆婆脸上立马就挂满了谄媚的笑容，迎了上去。
　　“奴家见过洛曦将军，怎么敢麻烦您亲自将我家小公子送过来呢。”
　　面对郑婆婆的反应，秦洛曦早已见怪不怪，不过看这厮谄媚又殷勤的小人态势，秦若曦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小家伙父兄常年不在身边，母亲又没了。由她带着能好吗？
　　于是她转过头，蹲下身来，双手搭在顾枭的肩膀上，“后天是，洛澜城内赶集的日子，我到时候来接你出去玩。”
　　顾枭扭头看了看郑婆婆，郑婆婆看是秦洛曦发话，连连点头道谢。
　　秦洛曦心想：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带出去玩的人是你呢。
　　等秦洛曦走后，郑婆婆就嘱咐顾枭说，“刚才那小姑娘身份可是不一般，你可不要出什么差错，害我也被连累。知道吗？”
　　顾枭沉默不语，想到刚才明大夫跟自己说的。
　　她有四个哥哥，还有父亲常在身旁，而我的父兄却都离我远远的，这么久也都没见有信来。
　　秦洛曦回了自己的住处，碰上正在做针线活的母亲。她走近一看，是一幅新的护腕。
　　“娘，我今日碰上个小孩，十分奇怪。”
　　秦夫人闻言，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和女儿说：“哦，哪里怪？”
　　“就是近日借助我们家，请明神医治疗的顾将军的儿子顾枭。他在自己的乳母面前都畏畏缩缩的，按说他是主，另一个是仆从，为何要小心翼翼的？”
　　秦夫人，脸上闪过忧郁之色，“他娘早逝，这么小的年纪，家人都不在身边，我听闻他自小借住在太子府，恐怕是受了不少白眼吧。”
　　“怎么会？我听父亲说顾将军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府中的人谁敢对他不敬？”
　　“当下，杭都局势错杂，谁又知道今日的太子，明日还会不会是太子呢？太子自身难保，就算他有意照拂，恐怕也只是给这个小孩多添几分危险。”
　　“原来是这样，那姨妈就在太子府里，是不是也过的不好呀？”
　　秦夫人眼神黯淡了下去，她的姐姐，如今的太子妃。昔日的姐妹情深，同榻而眠。如今却相隔万里，连传一封书信都是奢望。
　　“娘早已与唐家没有关系了，再给你姨妈写信恐怕也帮不了她什么。姐姐当年心慕太子已久，嫁入太子府，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娘追求的是自由，而姐姐……
　　追求的究竟是爱情，还是别的……
　　罢了，那个顾小公子，有空将他带到我这里来吧，我安抚一下他，母亲早逝，周围又无亲人依靠，也是可怜。”
　　秦夫人垂眸回想起自己儿时母亲死在床榻上，惨白的脸，瞳孔还是睁着的，一动不动的瞪着她，又似乎是在瞪着那里的高门大院，最后一句话，母亲说一定要逃离这座牢笼，不要成为它的棋子。
　　“我后天就说好了，要带他一起出去玩的。”
　　“是他想玩，还是你想玩呀？”秦夫人一夫洞悉一切的眼神，落到自家女儿身上。
　　秦洛曦心虚的笑了笑，平日，爷爷和父亲管她管的很严，这次大胜归来，又加上这小家伙的缘故，自己总算能畅快的出去玩一通了。

　　顾枭被秦洛曦拉到街市上的时候，街心的人却越来越稠。
　　独轮车挤着驴车，挑担的撞着提篮的，青石板上全是脚底板蹭出来的声响。卖炊饼的笼屉摞了三层，白汽一股接一股往上冒，买的人伸着脖子往前凑。隔壁肉案上肥膘摞成小山，屠户一刀劈下去，油星子溅了半尺远，有人喊"给我包上"，有人喊"再搭根骨头"。
　　布摊前几个妇人还在拉扯，捏着料子角不撒手："再让二十文！"卖布的笑得满脸褶子，头摇得像拨浪鼓。笔墨摊倒安静，可那头杂耍的锣声一紧，人群"呼啦"围过去，猴子戴红帽翻了个空心跟头，喝彩声差点掀了棚顶。
　　卖糖葫芦的竹签子晃来晃去，小孩拽着娘的袖子不走，哭腔里还夹着"我要那个"。卖酸梅汤的铜勺敲着碗沿，叮叮当当盖过了半条街的吵闹。
　　满街都是人，满街都是声，满街都是活气。
　　顾枭瞬间就被吸引了，也盯着旁边的糖葫芦，但他没有出声，都快走过了，眼睛还黏在糖葫芦上。
　　“想吃？”
　　顾枭猛的回神迟疑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家伙，你给我听好了，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什么都会给你买，但你下次要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的话，我可就真当没看见了啊。
　　以后再也不许这样磨磨唧唧的，我一边赶个集，一边还得盯着你，你不麻烦，我都麻烦。”
　　说完，从包里拿出几文钱，直接隔空扔到了小贩的木盒子里。
　　之后，秦洛曦抱起顾枭，让他挑一个。挑完之后，见人实在太多，又怕把他给弄丢了，于是就像抱小孩一样，把他抱在身上。
　　“小家伙，你怎么这么轻啊？我把我那两个弟弟的时候比你重多了，以后可得多给你吃点，瘦成这样病能好才奇怪。”
　　顾枭这时忙着吃糖葫芦，塞了满嘴也没空回答他。
　　“慢点吃，后面还有好多呢。”
　　之后，顾枭的胆子也慢慢大起来，会小声对姐姐说，他想吃哪个。于是两个在一条街上，起码逛了一个时辰
　　卖花生的笸箩里堆着炒得焦黄的落花生，香得霸道。旁边摊子码着蜜煎雕花，杏脯、桃条、林檎片，裹着亮晶晶的蜜，摆得像小山。蒸梨的铜锅咕嘟冒泡，甜香混着水汽往人鼻子里钻。
　　糖渍银杏、盐渍紫苏、渍梅子、渍木瓜，瓷盆里五颜六色码得齐整。酥油鲍螺白胖胖叠成塔，蜜浮酥柰花浮在糖水碗里，一朵朵像真花。
　　与此同时，两个小孩也因为长相被路人频频观望，甚至有一些热络的大娘会上来捏捏顾枭的脸，
　　说：这是谁家的小孩？这么可爱。
　　再给他一把糖。
　　顾枭被集市热闹的气氛所感染，脸上洋溢着微笑，他一只手环在秦洛曦的脖子上，抓着她另一边肩膀的衣服，另一只小手一会儿指指那儿，一会儿指指这儿，一会说想去这里看看，一会又问楼上是些什么？
　　平常小心翼翼的他，竟也没意识到洛曦姐姐抱了他两个时辰，直到来到一个气派的茶楼里面，秦洛曦说要到里面去说书。
　　顾枭不想，因为他在杭都最烦看这些东西了，枯燥乏味，全是阿谀奉承的言语。
　　“走吧，这里的听书可好了，每天都骑马的人，我们的座位还是我找我三哥提前预约的呢。
　　正好你也叫我歇会，这一路把你抱过来，我胳膊都酸了。”
　　顾枭心头一惊，他玩的太开心，忘了。于是结结巴巴的说对不起。
　　秦洛曦用手弹了一下他脑门，“这有什么，平常在军营里比这个累多了。这里茶楼的糕点也是城里的一绝。走吧，带你去尝尝。”
　　于是秦洛曦牵起顾枭的手走了进去。
　　结果刚进去就听见两个茶客，书生模样在那里闲言碎语。
　　“如今世风日下，科举是一年不如一年呢，什么公平参与，衡量天下学子，寒窗十年不如在世家门前走一遭。”
　　“当今丞相秦文长，愈发不如当年了，刚刚执政之时，还招揽天下才子，让寒门学子得以入士。可是到头来，还不是只看中自己手中的权柄，向世家低头了吗？
　　说起来，这秦家，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兄台，怎么能这么说？昔日秦长缨被称为百年难遇的天才，当时有人就断言，秦家恐怕再难有人比肩，结果现在年轻一辈就出了两个，一个秦疏珩，一个秦洛曦。”
　　“你难道不知道秦疏珩的母亲是曾经花楼里的娼妓，不知给秦将军下了什么迷魂汤，硬是把她赎了出去，居然还能娶做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