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曦》凳子思念鱼

19、往事 真正的认同

　　军帐之内，几名将军按剑立于沙盘两侧，无人出声，其中一位素袍儒生装扮的谋士站立在主将的身侧，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出。只听见帐外巡哨换岗时靴底碾过碎石的细响。秦骁野的目光从舆图抬起，扫过每一张脸。
　　“此次远征西北，虽然战果颇丰，但作战过程中仍有人，贪功冒进，差点酿成大祸。”秦骁野的目光落在王微生的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后者羞愧地低下了头。
　　几位将军脸上都露出鄙夷的神情
　　“报！洛曦将军求见。”
　　“让她进来。”秦骁野吩咐道。
　　秦洛曦一进账中，便察觉到账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劲，立马心下明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这次在西北的战场上，秦丫头表现真是了得，就应了那句话，叫那个什么？青出于绿……哦不，红？”
　　说话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军，是秦骁野的部下，自玄甲军成立以来，就一直在他手下效力，出身不高，爹娘都是本分老实的农民，所以他的文化也没多高。不过名号却响，无人不知玄甲军中有一位力大无穷，横冲直撞的牛将军，牛震天。
　　那位谋士无奈的扶了扶额回答道：“那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少将军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不过还是过于冒进了，少了几分沉稳之气，若非此次远征，我军准备充分，此事能否成，还尚未可知。”
　　秦洛曦赶忙抬手向那位谋士简单做了个礼，“言先生说的是，不过，此次西北战事也可以算得上是大获全胜。有些小事是否不要太过分计较了？”
　　“军令如山，岂可儿戏，若是再敢说这样的话，一并处罚。”秦骁野出声。
　　之后，几个士兵进帐来，将王微生架了出去。
　　秦洛曦毫不掩饰担忧的目光，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还想向父亲说些什么，但是他触倒王微生的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说，并且淡淡的微笑看向她，示意她别担心。
　　牛震天撇了一眼旁边主帅的神色，不太好看，赶忙示意秦洛曦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秦洛曦只好照做。
　　等到人都走了，营帐之中，仅剩秦洛曦和父亲。
　　秦洛曦立马开口道：
　　“爹，我私下早就同您说过了，这次失利……”
　　“是你的主意，”秦骁野淡淡出声道，“不对，应该说是王将军做了你想做的事情，所以你认为你也有责任，才一直跟我请示要分担他的罪过，一并受罚。”
　　秦洛曦不说话了，静静等着父亲出声。
　　“你今年15岁，他40岁了，无论是凭资历还是作战经验，他都要比你更加丰富。可是在当时，他只不过是听了你的一番谋划，就贸然领兵深入，从而被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阿曦，你只是向他说明了你的作战方法，但是却不曾怂恿过他，而他却被冲昏了头脑，贸然出击。
　　这件事上你没有任何责任，为父不希望你去承担不属于你的罪责。你这次如此想帮他分担责任，还是因为你抢了他玄字营主将的位置，对吗？”
　　秦洛曦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你可知一个好的将领对于他手下的士兵有多重要？这件事少，不是可以讲情义的地方。
　　爹将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坚信我的女儿有这样的能力，能够让所有人信服。所以爹不怕别人说闲话，什么让全体将士陪着我养女儿。爹不在乎那些。
　　而你不必推，也不必让。能者居之，天经地义。你心里装着疆土百姓，这就是你该站在这里的理由。至于旁人忌惮——让他们忌惮去。等你立下足够的功，那些闲话自然就咽回去了。到那时候，不是我替你撑腰，是你自己，站得比谁都直。
　　这次西北战场上，你就做到了，回来的时候，营中的将领看你的眼神都变了。相信到更久以后，所有人都只会说爹这个决定有多明智。
　　至于军规，爹不想再说一遍，懂吗？”
　　“知道了，爹。”秦洛曦抬起头，盯着父亲的眼睛说：“我绝不让您失望。”
　　“抓紧回去收拾收拾吧，晚上终于可以回家吃饭了。”秦洛曦脸上浮现一丝笑容，起身准备离开，但快出军帐前，又折返回来问道：“
　　爹，你说王老头会跟我生嫌隙吗？我担任了这个职务之后，他一直都对我笑眯眯的，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所以我一直没往这方面想过，但是有些人就告诉我说我们俩可能不能像之前那样相处了。”
　　秦骁野望着自己女儿，欲言又止，最终只吐出来一句：“你是他带大的，你跟他相处的时间只怕比我都多，不会那么容易生嫌隙的。”
　　秦洛曦的脸上浮现出笑容，“那就好，爹都认为不会，我就说那些人想多了吧！”
　　说完，她就出了营帐，出门他才发现刚才那个穿素袍的谋士，也就是父亲的军师。言义站在门外。于是她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后者亦恭敬的点了点头
　　秦洛曦走后，言义走进帐来，叹声气说：“主公将女儿养得如此天真，以后，若有群狼环伺的一天，让她如何生存呢？”
　　“秦家当下不就是群狼环伺吗？我知先生意思，但我希望我的女儿一生光明磊落，不愿她与那些阴沟的污秽沾染上丝毫关系。”
　　“世人皆言主公杀伐果断，没想到面对自己的掌上明珠，同民间的凡夫俗子无异，珍视如宝。
　　不过少将军自小被哥哥还有老将军宠的太好了些，有些事情还是应该让她早些明白，早些警醒。
　　王将军身上流着一半王家人的血脉，一般秦家人的血脉。当初王家使出下流手段，不惜废掉一个精心培育的女儿，给如今的秦老将军下了药，这才有了他，秦家祖训不得与世家联姻，不得与皇族结亲，只为陛下手中利刃，只效命于皇上。
　　秦家绵延几十载，多少世家妄图攀上这个枝头，秦家一直贯彻祖训，这才免生了许多祸端。可如今王将军的存在，随时会打破这一切的平衡，还会让当今陛下徒增怀疑。
　　更何况王将军心中如何想还，尚未可知，他当初得到教授少将军的命令，自己得以进入居胥山，长期居住。他恐怕以为这是他多年苦心努力，拨云见日的时机。
　　可如今，少将军的天资在军营之中，无人不知，无人能及。甚至于盖过了他这个征战多年的老将，这一点若不是他自己心里认同，就不会采用少将军的计谋，而最终，因谋略并不完善而落败。
　　这个人，若将军不能早下决心，来日必成大患，更有可能会害了少将军。”
　　秦骁野沉默不语，言义叹了口气，将军终究还是对这个有些血缘的兄弟下不了手。

　　秦家的大门口放着两尊谛听的雕塑，与秦家嫡系手臂上的花纹相对。
　　将门世家门前不摆狮子摆谛听，里头是有讲究的。
　　谛听能听辨万物、通晓三界，伏地侧耳的姿态看着安静，实则耳听八方——战场上最值钱的就是这个，知己知彼、料敌先机，先听清了再动手。
　　再者它辨得清真假忠奸，武将杀伐重、煞气重，百年下来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阴气不是靠刀枪能压的，谛听是菩萨坐骑，有佛门清净气镇着，府里才稳得住。
　　说到底，狮子是张牙舞爪吓唬人，谛听是趴着不动，有实力，但不张扬。
　　秦家的大门所处的地方原是一处悬崖，距离地面20多米，后来秦家来到这里，修了阶梯，直通大门，阶梯非常宽，能并排走四匹马。
　　阶梯两边每一阶都矗立着严阵以待的士兵，铁甲覆身，枪戟在手。头盔压眉，护颈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甲片是鱼鳞铁，一片压一片，黑得发乌。
　　秦洛曦站在阶梯的最底下，抬头近距离仰望这座从小生活到大的山。身旁是父亲，身后是今晚要入山参加庆功宴的将领。
　　秦洛曦凝神听了听远方，突然眼睛一亮，对旁边的父亲说：“来了！”
　　不久之后，一个身着深青窄袖袍的少年骑着白马而来，暗纹杭绸，远看素净，近看有云水纹藏在经纬里。收腰，无坠饰，干净利落。
　　还未到跟前，便下了马，整好衣服，到秦骁野面前行了一礼。
　　“二叔父！”
　　“疏儿回来的刚刚好，正好同我们一同回去吧。”
　　“嗯哼！”秦洛曦故意哼了两声引起注意。
　　而少年也心领神会地打趣着说：“哎呦，这不是刚打了胜仗的小妹吗，赶紧的，让家中的侍卫都出来，列阵欢迎！”
　　身后的将领闻言都不禁失笑，早就听说传闻秦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儿和她几乎只差一天出生的四哥，经常不对付，俩人见面就互掐，看来传言不虚。
　　“你给我一边去！怎么样？我这次在西北干的不错吧，是不是比你强？”
　　“若这次是我去，未必就会比你差。”
　　“你还敢不认？赶紧的，把上次我输给你的短刀还我！”
　　“我说呢，原来你是心心念念自己那把刀呀，可是我什么时候说你打赢了，我就会把那个还你了？”
　　“你耍赖临行前，你明明跟我……”
　　“你可不要乱说，谁耍赖啊？咱们上次那是白纸黑字盖了手印的，可这次空口无凭的怎么能算呢？”
　　“秦疏珩！你给我过来！”
　　说着，秦洛曦便要动手。
　　“行了，一回来就跟你四哥闹，家里人都等着呢，赶紧回去吧。”
　　秦骁野吹响了骨哨，沉寂的大山开始响动，原本列阵在台阶上的士兵齐齐转身，发出有节奏的响动，最上端的大门缓慢打开。
　　秦骁野走在最前面，两旁的士兵在众将领走过时，都自觉抱拳行军礼。
　　走过大门，来到了正厅，为首的是一位老人，秦家家主秦苍。须发皆白，脊背却直得像一杆标枪。那张脸是皱的，每一道纹路都是风沙刻出来的，左眉尾上断了一截——不是天生的，是刀削的，疤肉翻着，像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
　　见到他之后，所有来人，都自觉行礼。
　　“见过秦老将军！”
　　秦苍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开口说：“各位都是保家卫国的功臣，不必拘束，已准备好了上好的酒席，大家赶紧入座，欢快畅饮！”
　　之后，大家各自入座，在场都是军伍出身，所以不一会儿场面就热闹起来。秦洛曦和秦疏珩虽然年纪小，但都是自小在军营里，同这些人也混的相熟，所以也并不拘束。
　　喝到半夜，酒席方散。
　　秦洛曦喝的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忽然，她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娘经常用的熏香。
　　她抬起头，娘不知什么时候就立在她旁边了，看娘的神情大概不太好，但秦洛曦此时喝了太多的酒，不受控制的头一歪睡了过去。
　　刚回来，酒喝的烂醉，明天估计得被娘骂了，秦洛曦迷糊间，昏昏沉沉的想。

　　而秦洛曦的母亲半是恼火，半是心疼的。将丈夫和女儿在下人的帮助下带回了房间。
　　送女儿回房时，到院子门口抬头，就发现一位面色和蔼的老人站在那里。
　　“母亲，您怎么立在这儿？”
　　老人虽然年迈，但健步如飞，很快就走到了孙女面前，她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秦洛曦。
　　“我就说吧，他们这一群人一回来，第一晚上，那保准是喝的烂醉，倒也难为你，等他们等到这么晚。
　　我也没别的事，就是太久没见到我的小阿曦了，我过来看她一眼，我才放心。行啊，赶紧弄进去吧。”
　　两人将秦洛曦弄进去，换衣服，擦了擦身子，最后安置到床榻上盖好被子。
　　昏黄的烛光映在床榻上，床榻之上的女子安然入睡，而奶奶和母亲坐在床榻旁，看着床上的小人。
　　“我这辈子呀，未出格时为自己的父亲担忧，年轻的时候嫁给你公公，每次出征的时候，我还是担忧，后来呢，生了个儿子，也担惊受怕，现在还得为孙女担惊受怕，真真就是天天担惊受怕的命啊。”
　　“母亲……”秦洛曦的母亲想说点什么，安慰自己的婆婆，可是到嘴边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啦，你也不好受，嫁进了秦家，真是委屈了你。早点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起来你也帮我说说她，再怎么着也是个女孩子，喝的这般烂醉，到了外面可怎么好？”
　　“娘，我从来都不感到委屈。”
　　她最起码离开了那个吃人的宅院。
　　老人抬头看着貌美的儿媳，欣慰的笑了笑。
　　起身，准备离去，到了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