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曦》凳子思念鱼

18、往事 旌旗飘飞，

　　顾枭马车里缩了缩身体，越往北走天气越冷，更何况他从小生活在杭都。
　　奶奶安排他去往洛州，为的就是治好他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可是连太子叔叔找来的御医都不行，军中的军医又能怎样办呢？
　　自他记事起，他就被教养于太子府中。父亲和母亲经常出远门，太子叔叔和皇后都对他很好，不过他们常常自身难保。
　　如今，母亲刚刚病逝，奶奶早年战场上带下来的旧伤复发，爷爷辞去官职带着奶奶外出求医。
　　他这个累赘，既不能像大哥一样从军，又自小体弱多病，于是就被扔去了洛州。换了一个地方，寄人篱下。
　　马车来到洛澜城外。突然，顾枭听到了一阵马蹄声，马车紧急避让，即将进城的百姓也赶紧退到一边，七嘴八舌的说，玄甲军打仗回来了。
　　铁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土，远方的地平线先是一线灰黄，继而翻涌如浪——那是数千匹战马掀起的尘烟，像一堵移动的墙，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压向城池。
　　最先看见的，是前锋旗手高举的纛旗。旗帜在尘土中半隐半现，猎猎作响，像一头困在沙暴里的鹰。随后是甲胄的反光，零星地、一簇簇地从黄雾里浮出来，像水面上漂着的碎银。
　　马蹄声起初只是隐隐的闷响，像远雷碾过云层。渐渐地，那声音变得密了、重了，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震颤，从脚底一路爬上膝盖骨。感觉到整段城墙都在微微发抖。
　　队伍的前端终于来到城门前，前排骑兵的战马喷着白气，鼻翼翕张。
　　顾枭走出马车，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周围人大气不敢出，刚才还喧闹的城门口现在安静非常。
　　守门的将领赶紧托人报信，并将三个城门全部打开。
　　只听见有一位士兵从后方跑来传话，前方将领便下令：“进城！”
　　顾枭觉得这里的军队和杭都的太不一样了。他一动不动的盯着移动的长龙，生怕错过这新奇的场面。
　　中军大纛缓缓移近，顾枭觉得那面旗比前面的都要大，暗色绣纹在风里翻卷，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威压随它而来。旗杆顶端系着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却很快被身后上万双靴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吞没。
　　中军大纛之下，一骑黑鬃骏马踏过，马背上的男人像一截淬过火的铁。他露出一张被北风刮出深纹的脸。眉骨压得低，眼窝陷得深，瞳仁是极淡的褐色，鼻梁高而直，从眉心一路劈到鼻尖，像刀背。下颌线收得极紧，他穿着暗银鱼鳞甲，肩吞兽的铜扣被磨得发亮，腰间悬一柄没有鞘的佩刀。
　　顾枭上过凌烟阁，上面挂着对社稷有功的将领的画像。认出他就是位列凌烟阁的玄甲军主帅，秦骁野。
　　他身侧半步，另一匹白马随后前行。
　　马上坐着的女子，看着年岁不大，一身甲胄红白相间——胸甲与肩吞兽是冷冽的骨白，甲片边缘却嵌着一道道朱红，像雪地里溅开的血痕。白底红边，两种颜色在她身上咬合得极紧。她没戴头盔，马尾高束，沿着脊背垂到肩头，上面垂下一条红色丝带
　　顾枭的目光追随着旌旗簇拥的女孩，他从未见过如此英气的女孩，同杭都所见的贵女们毫不相同。
　　马上的女子回过头环视一旁的百姓，注意到人群后，有个小孩在马车上扒着头看自己。
　　对视一眼，只见那个小孩慌乱的躲回马车里，仿佛做错了事一般。秦洛曦笑了笑，扭过头去。
　　躲进马车里的顾枭又小心的掀起帘子一角，发现她已经回头了，才又探出头，望着那个背影直到消失。
　　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地平线那头涌出来。步兵、辎重车、驮马、炮车——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铁灰色河流。
　　尘土跟进城门，像一条黄龙钻进了瓮城，在四面的高墙间打转，久久不散。

　　秦家世代居住在洛澜城外的居胥山上，整座山都是秦家的，从远处看，山上丛林繁茂，整齐的房屋在其间若隐若现。
　　越往上，守卫就越森严。秦家机关之术闻名于世，整个山体更是一座机关大阵，不得随意走动。
　　顾枭先被安排到山脚的客房休息，并告知他明日就带他去军营，明神医已经随军回来，会尽快安排他的治疗。
　　“俺们的神医厉害的很，小公子肯定能好，放心吧。”
　　顾枭磕磕巴巴的回应，初来乍到，他还不适应这里外放的民风。
　　“今日，那个，就是在军队中，穿着红白相间的盔甲的那个人……”顾枭互相忐忑地问。
　　“少将军啊，那是秦将军的独女，玄甲军的少将军，玄字营主将秦洛曦。俺们的少将军，今年只有十五岁。”
　　顾枭看到士兵眼中的骄傲，仿佛说自己闺女似的，他回想起在杭都，雪宁姐姐琴弹的好了，就会被王贵妃冷嘲热讽的景象。同这里士兵眼中的坦荡和纯朴截然不同。
　　“俺是洛曦将军的亲卫，小公子叫我老赵就行，明神医平时是专门为少将军医治的，一般都呆在玄字营。所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就行！”
　　顾枭礼貌地道了谢。老赵就退下了。
　　同他来的除了洛州派来的士兵，只有从小带他的乳母和一个小厮，还有雪宁姐姐给他装的一堆行李。
　　乳母将他抱到床上，舟车劳顿，让他早点休息，其实顾枭毫无睡意，他想出去走走。但他看出面前这两个人并不这么希望，他也只能作罢。
　　毕竟他们并不情愿跟自己来到这里。
　　夜晚，顾枭脑海中回想白天的场景，鬼使神差的想自己透过窗户往上看，能不能看见她。
　　于是他就打开窗户，身子探出去，向上张望。
　　“哎呦！”
　　背后响起的声音吓了顾枭一跳。
　　乳母赶紧上前把他抱下来，“你这是干什么呀？着凉了又大病一场可怎么好！”
　　顾枭听着眼前人的啰嗦，说教中掺杂着厌烦。
　　的确，他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在太子府时他记得眼前人还是和蔼可亲，极度耐心的。
　　也正因此，她才被派过来。可是这一路上，顾枭才意识到，她并不开心。晚上他能听到乳母对小厮诉苦，说什么：白忙活一场。
　　还听到他们说的他是弃子。可顾枭不敢发作，他怕那样就真的没人陪他了。
　　可是有人又能好到哪，小厮是王贵妃指派的，来监视他的。这是皇祖母告诉他的。
　　那时，顾枭还想不明白，王贵妃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来，他明白了，自己的父亲和太子是拜把子的兄弟，太子甚至授意自己喊他皇叔，管皇后叫皇祖母。
　　而自己来到了手握兵权的秦家。
　　现在，母亲没了，那个会经常给自己写信，寄东西的人死了，自己真的就只剩一个人了。

　　秦洛曦随军归营，此次到西北，可谓大胜而归。她有好多见闻想和娘，爷爷和奶奶说。
　　在大街上，她神采奕奕的看着周围，还时不时扭头对王微生说：父亲不走寻常路，提前拔营归来不知道大哥有没有吓了一跳，母亲现在估计又是惊讶又是开心的，在家里准备饭食，又或者是嚷嚷着要吃哪个铺子的点心。
　　回到了玄甲军营中，秦洛曦才看见大哥匆匆赶来。
　　“大哥，你怎么才来啊，不是说等我们回来之后，你会第一个过来迎我们吗？”
　　“你们整这一出，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我还怎么出门迎你啊。”
　　秦北辰笑呵呵的看着小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另一只手又跟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袋子糖果。
　　秦洛曦十分欣喜的拿过来。
　　“在西北待了那么久，没少惦记这一口吧！”大哥说。
　　“当然了，西北那里远不如洛州舒服，净是些垂头丧气吃软饭的人，毫无为将的风采。”
　　“那是谁像咱家小妹一样，年纪轻轻，天赋异禀呢。”
　　秦洛曦循着声音望去，是二哥。
　　秦洛曦跑到二哥身旁，围着他转了一圈，发现他两手空空。之后又不死心的将他的手臂抬起来，看看有没有藏些什么。
　　“别看啦，你的礼物我直接给你放到房间里去了，等你晚些回去的时候就看到了。”
　　“真哒！我就知道二哥疼我！”
　　远方军号响起，是召集众将领集结的号令。
　　“哥，我先走了啊。”秦洛曦扭头往主帅营帐方向走，一边走还不忘，赶紧往嘴里塞颗糖。
　　“慢点，早点回家。”大哥说。
　　“家里，祖母和二叔母老早就商量好了，要准备什么菜肴，等回来的时候，你想吃的都能吃到。”二哥也附和着说。
　　“知道啦！”秦洛曦回答道，回头之时阳光正正落在她眉眼间，将那双眸子染得透亮，眸底竟漾开一抹清朗明丽的笑意，像雪山初融、春水破冰。甲胄的冷硬衬得那笑容格外鲜活明媚，英气与少女的娇朗在这一刻交融得恰到好处——既有沙场淬出的飒爽筋骨，又藏着未泯的烂漫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