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曦》凳子思念鱼

16、曦光 你凭什么！

　　狭窄小屋中，炭火烧得很旺，秦洛曦的额头蒙了一层薄汗，她皱着眉看着眼前那句血肉模糊的身体，上面烫伤的伤痕触目惊心。眼前人披头散发，不省人事。
　　秦予恒拿起提前准备的冰水，泼了过去。水从头上浇下，范世安整个人谈了一下，神智恢复，刺骨的寒意和疼痛铺面而来，然他激烈咳嗽起来。冰碴子从脸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让他睁不开眼睛。寒水一寸寸侵蚀肌肤，他弓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秦洛曦看着他这副样子，紧攥着的手指指尖发白，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她平复情绪，换上了一副冰冷无情的样子。
　　“范副将。”一道熟悉，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响起。范世安猛地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想抬头，但他忍住了，他仅仅是低头瞄着地上的，离他最近的衣摆，
　　是她吗！不可能，她怎么可能还活着，不，不会的，不会的！
　　秦予恒看他迟迟没有动静，已经不耐烦了，上去一把抓起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范世安抬头的一瞬，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秦洛曦。“你....秦洛曦！”“放肆！”卫莽大吼一声。
　　秦予恒一拳上去，“我姐的名讳也是你这个叛徒能叫的！”
　　范世安好似不知到疼似的，立马扭过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三个人。之前他被抓后，就被蒙着脸，绑他的人，仿佛和他有仇一般，一直往死里折磨，但分寸把握相当好，让他不会真死了。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一股凉意蔓延身，这些年月，那股在噩梦中反复折磨的自己的场景现在真真切切的站在他面前。
　　“予恒，退下。”秦洛曦平静地说。两年前，她得知自己被背叛，曾在心里无数次质问过，为什么要背叛她！她也设想过，与这位副将见面的场景，设想过他悔恨的神情，可是如今，她只看到了恐惧，绝望，与她设想的截然不同。
　　她似乎真的看错了人。
　　刹那间，她没话说了。
　　“为什么要背叛北境？”秦洛曦问。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可能....”话还没说完，他的话就被卫莽的拳头打断了。“他妈的，你个狗大户家出来的畜牲！没有将军你能做到现在的位置吗？”
　　“住口！我范氏是百年世家，不是什么大户，你们这些出身低贱的鄙夫，明面上装的大大咧咧，其实处处拿我获罪的家族贬低我！”
　　“老子就说了，你家抄家的时候，搜出的黄金白银都数不过来！范家就是一群狗仗人势，还喝老百姓血的王八蛋！现在又出了一个给蛮子开城门的卖国贼，当年秦相就不该饶过你爹娘！”
　　范世安听到最后，突然发怒猛地向前扑，但他双手被捆着，铁链被弄得哗哗作响，范世安目眦欲裂，盯着卫莽，仿佛野兽发出低吼：“别提我娘！”
　　“够了！都出去。”沉默的秦洛曦突然发话。

　　屋内仅剩两人，“你就为了你爹娘的仇，就同意了何颂的计划？”
　　“原来将军还记得呢，死在希川将军手上的大人物不计其数，居然还会记得我爹娘那样不值一提的人。”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如果不是你爹受人蛊惑，认为你爷爷被冤枉，被小人利用，我不会对他下手，你娘为了保全你，自杀谢罪。”
　　“利用！如果你们秦家心里没鬼，又怎么会杀人灭口！高相死在偏僻之地，他秦文长凭什么无缘无故挑起事端，害我父母被发配到苦寒边境，蹉跎半生！还有你，骗我良久，而我竟会因娘的一封信，又因自己常在军营，就相信他们早就疾病缠身，从而不治而亡！”
　　秦洛曦看他这副样子，扭过头说：“你母亲是个有大爱的奇女子，临死前，对我说她的儿子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不希望你被上一代人的错误牵扯，求我留你一命。”
　　“那我倒要谢谢你了！没有斩草除根！”秦洛曦转过身，对上范世安那双猩红的眼睛“我是想告诉你，在我面前告发你父亲的人，就是你的母亲。”
　　范世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我记得第一次在北境军营中见你，你在一众将领中格外显眼，因为你没有漠视一次又一次的败仗，此起彼伏的百姓哭号，残破的城墙，将领的不作为，你的热血都没有凉透。我当时只觉在一堆枯草之中，依然有人赤心常在。
　　后来我听你说，你爹在家族倒台后，便终日饮酒，不再管你，只有母亲时时宽慰，还鼓励你从军。那时我透过你，便知道，你母亲定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因为她在我受伤之时，不顾家族往事，送来药方，救我一命。那一次，我们聊了许久，我佩服她的豁达和明理。
　　所以我在北境站稳脚跟后，决定继续任用你，我觉得有这样的母亲在你身旁，你应当会不同。如果你母亲知道你如今的行径，大概会后悔生下你，原本她研制的烫伤膏救了无数将士的命，现在却要跟你遗臭万年！”
　　“住口！秦洛曦，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总是高高在上的去审判别人，如果你不姓秦，你以为你还会有这翻成就。凭什么我二十二岁在军营中破爬滚打，任人欺负，你却能接过玄甲军的兵权，统领千军万马。这根本就不公平！换了我，未必不能做成！
　　世人只会记得统帅，而不会记得小兵，你找来的那些农户，更是因我的出身而排挤我！明明一开始，是我率先支持你，你才稳住了北境的局势，可为什么，最后被重用的不是我！世人只记得希阳军的希川将军，又有谁会记得站在你身边的我！”
　　秦洛曦转过身去，平静地说：“你不被看见是因为你太弱，怨不得旁人。你还是想想如何赎你当下的罪孽吧。”说罢就要走。
　　“你以为只有我这样想吗！厌恶你的人多了去了，他们都巴不得你从高处摔下来，越重越好！”
　　“所以你就打开了居庸关！”一直平静的秦洛曦情绪突然失控，猛地掐住范世安的脖子，“复时野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过，他曾在两军阵前虐杀了我军的俘虏，手段之狠绝，那里面有一直跟随你的亲卫，你都忘了吗！
　　为什么，要放蛮族入关！”说出最后一句话后，秦洛曦感觉自己浑身都要被撕成两半，
　　积蓄的怒火让她再也没办法维持表面的冷静，
　　她愤怒于范世安的是非不分，自甘堕落，也恨自己识人不清，被愧疚左右，没有在他拿着血书来质问时就杀了他，t
　　范世安皱起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当年，
　　父亲留下的血书被何颂呈到他面前，血色的字萦绕在脑海，最后都凝成了“复仇”二字。对，向秦家复仇！这时，何颂给他指了一条路，既能断送秦家，又能让他获得他梦寐以求的出人头地的机会。
　　开始，当他知道要打开居庸关时，他是惊慌的，居庸关外关押着心怀异心的蛮夷，放出来，百姓会如何....
　　可是何颂说，希川能为了巩固秦家的地位，不择手段地清除北方世家的势力，甚至杀掉他的父母，为什么他不可以。晨曦的光芒划破天空，洒落在北境的血泪之地，太过耀眼，如果没有她，未来自己平定局势，成就伟业，青史之上，他不再是秦洛曦的副将，而是范世安范将军。他将不是谁的陪衬。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更低估了复时野和他组织起的北狄军。曾经战场之上，北狄军被希阳军打的节节败退，北狄皇族复时野多次被捕，甚至受过献俘之辱。
　　可他忘了，秦洛曦没来之前，复时野将北境逼到了何种地步。
　　所以当年他没能稳住局势，仓皇逃走，任由国土失陷。他本想求助边境其他军队，但他却发现，四方蛮族竟同时进犯，那时他才发现，何颂的计谋有多疯狂！
　　可他逃到杭都时，何颂成了何相，微笑着给了他黄金万两和高官厚禄，他问何颂，什么时候为范家证明，何颂却说：本无冤屈，何须证明？
　　他不可置信，他还记得儿时，范家还在，爷爷和蔼可亲，叔伯和睦，他每一天都很快乐父亲以范家为荣，立志振兴家门，受父亲影响，这个观念也扎在了他的心里。
　　范家被抄没，起初那些罪条，他也不可置信，但母亲却告诉了他很多从前不知的事，还有很多他从前习以为常，母亲却说不正确的事，比如，二叔与人斗富，绸缎铺了几十里地。
　　后来，他从军，懂了底层的不易。可是那些平民出身的将领，似乎都因他的身世，而同他有隔阂。
　　最后，既然有隔阂，那就彻底隔断吧！他出身名门，没道理去讨好他们。
　　事已至此，他同意了。
　　后来，新官上任，江南的温柔缱绻将他包裹，可是，当他吃着价值千金的佳肴时，会想起战场来之不易的肉汤，大胜之后，畅饮的烈酒。丝竹管弦之间，脑海中响起的军号。这里和北境是那么不同，好像还远远不如。
　　可如今，脖子上不断加重的力道，让他意识到，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范世安从喉咙中艰难挤出几个字。
　　“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居庸关破会有什么后果，不知道复时野是什么样的人！
　　范世安，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只不过当时，你不在乎了。你配不上你的母亲，我看你下去之后怎么同他交待！”秦洛曦一把甩开他，铁链随着这番动作，哗哗作响。
　　范世安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脸上呈现一副痛苦神态，最后苦笑一下，说：“我就快死了，对吧？”秦洛曦没有回答他。
　　“我这次秘密回京，是因为复时野。”秦洛曦皱起眉，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让我重新核验你的尸体。他可能意识到你还活着。他给了我一瓶药水，说是要核验你的纹身。”秦洛曦闭了闭眼，接过转过身去，“你还有什么事就告诉卫莽吧，这是你唯一赎罪的方式。”
　　卫莽和秦予恒都等在外面，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秦洛曦示意卫莽去收集范世安的口供。
　　秦予恒开口道：“姐，问出什么了？”
　　“复时野，怀疑我还活着。把抓范世安时缴获的包裹拿来。”秦洛曦坐下来平复了一下心绪，思考他是如何起疑的。
　　秦予恒将包裹拿来，找出那瓶药水，闻了一下，
　　还好，药水是假的。真的拿去验，也验不出什么。
　　“姐姐，复时野怎么会有所察觉。”
　　“我和他交战多年，他就算猜不准我的战术，但是不是我制定的战术，他却能猜出个七八分。
　　当年居庸关虽破，但北境其他地方的战力仍在，但主帅，主要将领和主力部队都不在，所以各地按照提前说好的，采取防守战术，切断水道，将百姓迁入城内，紧闭城门。
　　防守至今，成了一座座孤城，可半年前，我能下地，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后，便用雄鹰传信，重新下达了作战方针，使各郡县相互策应，渐渐有由守转攻的势态，在复时野眼里，能同时号令北境十四郡，还能从他手中占到便宜的，也就是我了。”
　　“那该怎么办？”
　　“速速传信，密切关注北狄的动向。”秦予恒注意到姐姐一直盯着那瓶药，开口道：“姐，这个药有什么特别吗？”
　　“这是希阳军第二位叛徒配的。”
　　秦予恒的反应却不像对待范世安剧烈，迟疑的开口：“姐他真的背叛了我们吗？”
　　“王微生，”秦洛曦看着瓶子的花纹，“以后别再对他抱有什么幻想了，他背叛了秦家，背叛了希阳军。”
　　“是。”秦予恒眼眶有些泛红，压下心中的酸涩，不敢表露出来，因为他知道姐姐一定比自己更难过。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把这里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是，阿姐。”

　　回去的路上。
　　秦洛曦想起小时候的那个武夫子，会在自己被爷爷练哭的时候哄自己，练完功后，总给自己准备糖和好吃的；在雪山之上，，是他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后肩，她才有勇气射出那两支箭，扭转了局势。王微生，曾是那四个，从出生起就一直跟着她的人，是她最亲近之人，可是，还是走散了。
　　至于，当年杀范世安的父亲，是因为他查到了太后和叔叔秦文长的往事，并企图用这个做文章，她才下了死手。对当时的秦家来说，任何风浪都是致命的，范夫人觉察时，已经来不及了，她明白，不论丈夫到底有没有切实行动，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她主动坦白，甚至自杀，确保这个秘密永远消失。就是为了让孩子免受牵连，不让他这些年征战的成果白费。谁知，范世安的父亲还留了一卷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