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扭的先生也甜》鬼酉

2、第 2 章 东家

　　 绛紫锦袍上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里流光溢彩，华贵非凡。腰间还垂着块羊脂白玉，拇指上套着个翠色扳指。转过来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灯火勾出半边暖色，一双桃花眼里全是玩味。

　　这是望月楼的东家，陆凝。

　　整个江宁府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也多少通过画本瞻仰过这张脸。

　　江宁府首富陆家的幺子，崔玉衡曾在学堂里听学生悄悄议论，说他秉性风流、貌赛潘安，屋里养的哥儿恐怕比夫子堂里的学生还多。

　　今日一见，那些传言倒有大半不虚。不过，这人似乎也没那么坏，至少此刻还愿意让他这样一个寒酸书生进门躲雨。

　　陆凝打量了他好一阵，才微微一笑，语气更是客气谦和：“在下陆凝，见过公子。”

　　一刻钟之前，伙计们正在那厢伺候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听曲儿。今晚上来的这几个都不太上台面，搂着楼里的哥儿们灌酒，油嘴滑舌地说些荤话，酒气脂粉味冲得他脑仁疼。

　　他倚着栏杆往下看了一圈，大堂里莺莺燕燕穿红着绿，台上一把琵琶弹得热闹，满目皆是珠翠琳琅、巧笑倩兮。可他早看腻了。

　　然后，他从二楼雅间出来到檐廊透气，看到了雨中的那一幕。

　　那人站在雨幕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竹布衫，手里攥着把破旧油纸伞，可他背脊挺得笔直，像被削过的青竹。灯火照亮他侧脸，把那副线条清瘦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下颌绷着，唇角微抿，睫毛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压进眼底深处去。

　　陆凝的手指不由自主抓紧了湿漉漉的栏杆。

　　他见过太多人，望月楼里进进出出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还有那些被送进来养着玩的小倌哥儿，个个珠围翠绕、粉妆玉琢。他闭着眼都能描出一张张漂亮脸蛋，瓜子脸、杏核眼、樱桃唇，看来看去都是一个模子。

　　可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身上，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连衣裳都是最普通的棉布。可他站在那儿的模样，却这整个富丽堂皇的屋子，更人移不开目光。

　　陆凝眯着眼正琢磨，不识趣的伙计却将人拦下。伙计恶声恶气，那人却只是退后半步，依然没走。

　　陆凝心口莫名其妙地痒了一下。他见过那么多漂亮的、会笑会闹的人，可没有一个像这样的。

　　今晚这雨来得好。好极了。

　　此刻那人已经被伙计送到了他的屋子里，他倒端出了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笑问：“敢问先生贵姓，因何事而来我这望月楼？”

　　“免贵姓崔，崔玉衡。称不上先生，只在学堂里教一些启蒙幼童罢了。”崔玉衡同样回以君子之礼，规规矩矩道，“多谢东家容我进来避雨，我是来接景书的。他……他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原来如此。”陆凝若有所思，“不着急，过来坐一会儿吧，这边暖和。”

　　“不必劳烦……”

　　“过来坐。”陆凝语气突然硬了几分，目光慢慢滑过那人被雨水洇成深色的肩头，眉头微微皱起，“先生，你衣裳都湿透了。裴公子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得空，你这样干等着，风一吹，怕是要着凉。”

　　这下，那人不说话了。嘴唇抿得更紧，像是在权衡。低垂的睫毛还沾了细碎的水珠，映着灯火，像碎了的琉璃。

　　陆凝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很不想让这人走了。

　　“多谢东家。”

　　那人终于开口了。

　　陆凝唇角笑意更深，他拍了拍身边的坐垫，嗓音慵懒带笑：“来，过来吧。”

　　崔玉衡走了过去，却只是站着拱拱手：“东家客气，我避过雨就走。”

　　“但你身上都湿了……”陆凝微微眯起眼，“把外衫脱了晾一晾，不然真得病。”

　　“不必——”

　　“我叫人给你拿件干的来。”陆凝直接打断，扬声对外头吩咐了句，又转回头笑，“别站着了，过来坐。你这人怎么跟根竹竿似的，戳在那儿不累？”

　　崔玉衡被他这番话说得进退不得，挣扎一番，最后在桌旁的圆凳上坐下，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崔先生……”陆凝慢慢地唤他，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尝出味道来，“我刚在楼上看到你，一看就知道，先生你不是会来这种地方作乐的人。”

　　崔玉衡端着伙计送来的热茶没喝，轻轻“嗯”了一声。

　　陆凝也不催，只慢慢转着拇指上的扳指。过了一会儿，外头送了件石青绸袍进来，陆凝亲自接过来，走到崔玉衡面前递过去。

　　“崔先生，换上吧。”

　　崔玉衡伸手去接，指尖不慎碰到陆凝的手背，他心头一跳，正要缩回手，陆凝却反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顺势按在了他腕间的脉搏上。

　　崔玉衡浑身一僵。他活了二十年，还从未与旁人有过这般亲密的碰触。

　　陆凝手指在他腕上摩挲片刻，突然半真半假地“咦”了一声。

　　“崔先生，你心跳好快。”

　　崔玉衡猛地抽回手，耳尖微微烧红：“……东家请自重。”

　　“嗯？我怎么不自重了？”陆凝不退反进，低头凑近看他发红的耳廓，笑得促狭，“请你进来避雨是不自重？还是递件衣裳是不自重？崔先生，好大的规矩啊。”

　　崔玉衡一噎，被这轻飘飘几句话压得哑口无言。

　　他离得太近了，身上沉水香的味道压过来，混着阁里的暖意，让崔玉衡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大概是方才淋了雨受了寒，他赶紧喝了口热茶，同时身子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

　　“东家，我当真只是来避雨……”

　　“知道。”陆凝直起身，回到榻上，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悠悠地喝，“你等你的，我不碍着你了。”

　　可他的眼睛，分明还在看崔玉衡，直勾勾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崔玉衡低下头不敢再看，又喝了两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