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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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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上有人把整条秦淮河泼了下来。崔玉衡撑着一把旧油纸伞,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望月楼走,雨水从伞骨的破洞漏下,那件半旧竹布衫已经氤开一片深色。
楼里飘出来琵琶声和脂粉香气,暧昧黏稠。他收了伞,正要跨过门槛,一只手突然横过来,拦住他去路。
穿锦缎短打的伙计上下打量他,从洗得发白的衣领看到脚上沾了泥的布鞋,嗤笑:“先生,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
崔玉衡握紧伞柄:“我找裴景书裴公子,烦请通传一声。”
“裴公子?那更不行了。裴公子今儿被贵客包了,不见外客。”
崔玉衡抿紧了唇。
今晚这雨太急,他怕景书回去时淋了雨。
“那我就在这等,雨停便走。”
崔玉衡退后半步,站得笔直,如同一株雨中的青竹,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帘后隐约透出来的富丽灯火。
雨水从伞骨尖滴滴答答不断往下落。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来。
裴景书是瞧不上他的,这件事崔玉衡心里比谁都清楚。裴景书是个漂亮出挑的哥儿,能歌善舞,而他只是个家道中落的穷腐秀才,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
两家指腹为婚的时候,他父亲还在翰林院当差。后来父亲病故,家道中落,他考上了秀才,却连上京赴会试的盘缠都凑不齐,只能在一家小私塾里,教几个蒙童糊口。裴家那边自然就冷淡了,裴母亲甚至托人带过话来,说婚约的事以后再议。
可毕竟,没退亲。
裴景书还隔三差五托人给崔玉衡捎话,附带一方帕子,或是一包糕点。话里话外的关切,让崔玉衡那颗心就怎么也放不下来。攒了三年束脩,一文一文数着铜板塞进床底的陶罐里,想着等攒够了聘礼就去裴家提亲。
裴景书偶尔约他见面,在望月楼隔着帘子听他说几句话,临走时总要说一句“先生待我真好”,抿着嘴笑一笑。
每每在那种时候,崔玉衡就觉得,再辛苦也值了。
“崔先生?”
门帘一掀,裴景书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有几分意外。
他今晚穿了件月白长衫,外罩银灰纱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绾着,眉目间带着点慵懒的倦意。
“先生怎么又来了?我说了今晚有客,走不开的。”
崔玉衡把伞往身后藏了藏,不想让他看见那道破洞:“雨太大了,怕你回去不便。”
裴景书看到他湿透的肩膀,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来:“擦擦吧。我这儿还要一会儿,先生要么……进来坐坐?后头有间小阁,没人的。”
崔玉衡接过帕子,攥在手心里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在这儿等就好。你去忙你的,别让客人等急了。”
裴景书注视着他,一双明眸在灯火下潋滟生光:“先生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别人想,自己吃了亏也不知道。”
崔玉衡想说我不吃亏,为你做什么我都不觉得吃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腼腆地冲裴景书笑了笑:“去吧。”
门帘落下,隔断了一室的莺声燕语。
崔玉衡站在檐下,把那方帕子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雨声渐小,可天边又滚过一阵闷雷,看样子还要再下一场。
他抬头看了看望月楼二楼的窗格,暖黄的灯光映着纱帘,影影绰绰,不知道哪扇窗后面坐着裴景书,也不知道他正在跟那位雍容华贵的客人谈笑。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身后门帘又响了,他以为是裴景书出来了,一转头——
还是那个伙计,却换了副客气的嘴脸,冲他哈腰:“崔先生,我们东家请您进去坐,说外头风凉,别冻坏了贵客。”
东家?望月楼的东家,陆家那位大少爷?
崔玉衡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辞,伙计已经侧身让开了路。门帘掀起,他看见望月楼大堂里灯火通明,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暖融融的香风扑在脸上,和他身上那股子湿冷寒气撞在一起,激得他打了个颤。
伙计又催了一遍:“先生,请吧。”
雨确实又要下来了,他身上的衣裳湿了半边,再站下去怕是真要着凉。何况……他又往楼里看了一眼,裴景书说还要一会儿,他进去坐坐也无妨,左右不过避个雨。
崔玉衡收伞,踏进门槛。
大堂里热闹非凡。几桌客人推杯换盏,台上琵琶声急如碎玉,穿红着绿的哥儿们穿梭其间。崔玉衡被伙计引着往旁边走,上楼,进入一间雅室。
绕过一道屏风,他看见角落里的那张花梨木榻。
榻上,歪着个人。
绛紫锦袍,金线云纹,拇指上翠色扳指一转,那人抬起头来,一张锦衣玉食的白面皮儿,一双懒洋洋的桃花眼,慢慢把崔玉衡从头看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