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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需要的感觉 周二上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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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九点四十二分,李凌云第一次确认了一件比“愤怒会让能量暴涨”更让她不舒服的事:帮助别人,会让她非常快乐。
这原本不算什么新发现。她从中学开始就是那种容易被人抓去问问题的人,数学题不会找她,大学选课纠结找她,申请美国研究生不会填表找她,第一次报税不知道怎么弄也找她。她有时候嘴上会嫌烦,回复速度却往往比真正负责这件事的人还快;别人发来一句“你有空吗,我想问你个事”,她只要手里没有正在燃烧的东西,通常都会回一句“你说”。朋友曾经评价她这种行为很像某种全天候客服,她听完觉得挺合理,甚至没有产生被冒犯的感觉。
这天上午,陈语桐坐在她旁边,盯着电脑屏幕足足十分钟,最后终于侧过头:“凌云,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这个?”
凌云原本正在读一篇paper,闻言几乎条件反射地把电脑转过去一点:“什么?”
“我这个结果跟作者的完全对不上。”
“Data还是code?”
“不知道。”
“那你先告诉我从哪一步开始不一样。”
陈语桐把电脑推过来,两个人很快开始排查。数据清洗没有问题,sample selection看起来也正常,最后凌云在一个merge步骤里发现了日期变量格式不一致,导致一部分observation被莫名其妙丢掉。她指给陈语桐看,对方沉默了两秒,抬手捂住脸:“我昨天晚上因为这个东西搞到一点半。”
“你至少现在知道问题在哪。”
“我想死。”
“先别死,死之前把这个改完,不然结果永远对不上。”
陈语桐转头看她:“你这个人安慰别人真的很有特色。”
凌云笑了一声。
右上角的数字从六十八跳到七十。
她停顿了一下。
陈语桐已经重新低头改code,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凌云最近已经逐渐习惯那个数字的存在,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它。可一旦能量发生变化,她还是会本能地扫一眼。昨天她做了一个很粗糙的分类表,把所有已知的能量增长来源分成几类:休息和食物可以缓慢恢复,积极社交明显增加,来自熟人的效果高于陌生人,鼓励和认可的效果尤其稳定;愤怒、羞耻和被质疑时的增幅更剧烈,身体感受也更明显,像把原本平稳流动的水突然烧开。
现在又多了一条。
Helping others.
她把这个词暂时记在心里。
十分钟以后,陈语桐把结果重新跑出来,终于和论文附录基本一致。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救命恩人。”
凌云右上角的数字从七十一跳到七十四。
她盯着数字看了两秒。
“你怎么了?”陈语桐问。
“没事。”
“你最近真的经常突然发呆。”
“可能脑子在后台运行。”
“你是不是读博读疯了?”
“还没到那个阶段。”
凌云把电脑重新转回来,继续看paper,嘴角却一直压不下去。
她当然知道自己喜欢别人来找她。
可当一个原本只存在于性格里的习惯被右上角的数字量化以后,这件事突然变得有点刺眼。她甚至能清楚看见自己在别人说“谢谢”“还好有你”“你真的救了我”时,那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满足感,像世界给她发了一张盖了章的证明:你有用,你可靠,你值得被留下。
这个想法来得太快,她下意识把它按了下去。
中午几个人一起去学校附近吃饭。Ethan、Arjun、陈语桐和一个韩国女生Minseo Park都在,五个人挤在一张不算宽敞的桌边,讨论的话题从上午的作业一路跑到教授的口音,又从教授的口音跑到谁最可能在第一学期结束前精神崩溃。Minseo说她已经把最危险的人选投给Arjun,因为他每天喝四杯咖啡;Arjun坚称咖啡是生产函数里不可缺少的投入;Ethan说如果按照这个逻辑,他现在的边际产出已经接近于零,因为第五杯只让他想去洗手间。
凌云一直在笑。
这些人她还远远称不上真正熟悉,彼此之间甚至有一些细小的摩擦。Ethan有时候会无意识地抢话,Arjun特别喜欢在group assignment里临时增加工作量,Minseo做事情很细,却容易因为别人不按她的节奏来而烦躁,陈语桐则有一种典型的“我什么都不说但我全都记得”的东亚式记仇。凌云也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好相处,她标准高,说话直,遇到别人做事糊弄会立刻表现出不耐烦,合作对象如果拖延,她的语气常常会迅速从礼貌变成带着礼貌的威胁。
可这种并不完美的关系反而让她觉得舒服。
至少目前没有人要求彼此成为最重要的人。
吃到一半,Minseo突然问她:“Lingyun, did you grow up in Beijing?”
“No, southern China.”
“Which city?”
凌云说了家乡名字。
Minseo明显没有听过,重复了一遍,发音有点偏。
凌云纠正了一次。
Minseo又念了一遍,这次接近很多。
“That’s right.”
“Does your name mean something?”
凌云看她一眼。在美国这种问题她被问过很多次。有些人真的感兴趣,有些人只是把它当small talk,有些人甚至会在她解释以后立刻忘掉。她通常没有耐心讲太多,只说大概意思和云有关。
今天她停了一下,说:“凌云。大概是……rise into the clouds。中文里也有志向很高的意思。”
“That's pretty.”
“我也觉得。”
Ethan抬头:“Did you ever have an English name?”
“No.”
“Never?”
“小时候英语课老师让我们取过一个,我用了大概两个月,然后觉得很蠢。”
大家笑起来。
Arjun说:“Good. People can learn names.”
凌云看了他一眼。“Exactly.”
数字从七十九跳到八十一。这次增长非常平稳。
她突然发现,这套系统似乎比她本人更诚实。
下午回到办公室以后,陈语桐收到导师发来的邮件,脸色一下沉下去。她没有说话,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凌云原本正在敲字,余光注意到了,过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陈语桐把邮件转过来。导师对她上午提交的一页research idea反馈很差,措辞算不上尖刻,却连续用了几个“unclear”“underdeveloped”和“I don’t see the contribution”。这类评价放在PhD训练里完全正常,可陈语桐显然很难受,手指搭在键盘上,一直没有动。
“我是不是选错方向了?”她问。
凌云第一反应已经到了嘴边:你把idea重新拆一下,我帮你看看。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怎么分析。
可话出口前,她突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场景。
高中时她哭过一次,具体因为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考试,也可能是和同学发生了矛盾。她爸爸当时站在门口,说:“这么大了,有什么好哭的?哭能解决问题吗?”那句话后来几乎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遇到问题就解决。难受没有必要停下来处理。只要找到solution,情绪自然会过去。
凌云看着陈语桐,突然把已经准备好的建议咽了回去。
“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陈语桐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凌云会这么问。
“……有点。”
“那先别看了。”
“可是我得改。”
“下午再改。”
“我导师说——”
“我知道他说什么。”凌云把她电脑屏幕轻轻按下一点,“邮件不会因为你现在盯着它就变温柔。”
陈语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一点红。
凌云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特别不会处理别人要哭的场面。别人要她解决问题,她可以立刻进入状态;别人真的开始难过,她反而会产生一种手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尴尬。她小时候家里几乎没有“允许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哭一会儿”的空间,所以她长大以后每次遇见这种时刻,都会本能地开始搜索解决方案。
陈语桐揉了揉眼睛:“我知道这很正常,就是……我昨天写到三点。”
“嗯。”
“然后他一句话就说I don’t see the contribution。”
“嗯。”
“很烦。”
“是挺烦的。”
凌云说完以后,没有继续给任何建议。
这对她来说比给建议难多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出去开会了,周围很安静。陈语桐过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说:“你怎么突然不说‘那你应该怎么怎么样’了?”
凌云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在学习。”
“学什么?”
“正常人怎么安慰别人。”
陈语桐终于真的笑出来。
能量从七十六涨到八十。
凌云也笑了一下。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已经在做一件很陌生的事:陪一个人待在情绪里,同时不急着把它修好。
晚上六点多,凌云离开学校时下起了雨。纽约夏末的雨来得很快,十分钟前还只是天色发灰,走出楼的时候已经变成密集的雨线。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决定直接去地铁,不值得为了这点距离等车。她撑开伞,沿街往前走。
雨水把路面冲得发亮,出租车驶过去时轮胎卷起一层水雾,行人纷纷贴着建筑边缘走,门店的雨棚下面挤满了临时避雨的人。凌云今天穿了双不怕水的短靴,走得很快,心情反而不错。能量还有七十四,白天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最近已经逐渐适应了“拥有超能力”这件事。
直到她经过一个路口。那种熟悉的麻意突然沿着后颈爬上来。
凌云脚步停住。这一次没有明确的人。她的视线迅速扫过周围。
左边一辆车正在等灯,右侧施工围挡,前方三十多米有人打伞过街,一个送餐员骑着电动车从侧面驶来。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正常。可她体内的神经已经提前绷紧。
「危险。」
她没有移动。
雨声很大。
下一秒,她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很轻的一声金属摩擦。
凌云猛地抬头。
街边一栋正在维修的建筑外侧挂着临时施工结构,上方一块窄长的金属构件因为风和雨正在发生位移。
她的大脑瞬间跑出结果。
掉落。
轨迹。
右下。
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她们躲在雨棚下面,完全没有注意头顶。
凌云没有思考,她只来得及喊一声:“Move!”
女人下意识抬头。
太晚。
金属构件脱落。
那一瞬间,凌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拉开。
外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慢,雨滴像密集的灰色线条悬在空气里。她能看见金属板下坠的角度,能看见女人伸手去抓小女孩的肩膀,能看见小女孩还没有理解发生什么,正抬头看她妈妈。
大脑里同时出现几条思路。
过去拉人。来不及。
推开。距离太远。
喊。无效。
「外物操控。」
凌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抬起了手。
能量从七十四开始极速下降。
七十。
六十二。
五十一。
那块金属板在距离地面还有不到两米的位置突然偏了一下。
幅度很小。
可这一点角度已经足够。
它原本会直接砸在母女两人所在的位置,现在擦着雨棚边缘撞到旁边的围挡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雨棚被刮破一角,周围的人全部尖叫着散开。女人抱住女孩往后退了好几步。
凌云站在二十米外,手还抬着。
数字三十八。
她的太阳穴像被人用力敲了一下,眼前短暂地发黑。
“Fuck。”
她立刻扶住旁边的路灯杆。
周围没人看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掉下来的金属板上。有人拿手机,有人开始喊施工方的人,有人询问女人和孩子有没有受伤。小女孩被吓哭了,女人蹲下来抱着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不停说“It’s okay, it’s okay”。
凌云站在雨里,心跳快得几乎撞到胸口。
刚才那一下和让玻璃杯停在半空完全不同。
重量更大。
距离更远。
她甚至没有真正“托住”它,只是改变了一点轨迹,就消耗了三十多点能量。
可她做到了。她确实改变了现实。
这个认知直到此刻才真正落下来。
以前的沙袋、玻璃杯、笔筒都发生在没有旁观者的环境里。今天第一次,她用这种力量救了人。
女人确认女儿没有受伤以后抬起头,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Who yelled?”
没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次:“Who told us to move?”
凌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本来可以走过去,可她突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于是她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直到拐过一个路口,确认已经看不到事故现场,才停下来喘气。雨水从伞边落下来,她的手臂因为刚才那次精神力外放微微发麻。
数字三十九。
她应该回家。
凌云拿出手机,屏幕上正好弹出许妍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今天咋样宝贝】
她盯着那四个字。
手指放在输入框里。
她本来准备回:
【挺好的】
这是她最常用的答案。
如果换成几年前,她可能还会加一句“就是有点忙”。
事实上,刚才她差点因为用一种自己根本不理解的超能力把自己耗到站不稳,同时有一块金属板差点砸死一个小女孩。她现在手还在抖,太阳穴很疼,右上角只剩三十九。
她看了很久。最后输入:
【刚刚发生了点事。】
停顿。
她又写:【有点吓到我了。】
这两句话打出来以后,她盯着屏幕,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想撤回的冲动。太矫情,有什么好吓到的。
事情已经解决了。她人也没受伤。讲出来又能怎么样。
这些想法熟练得像训练过上千次。
许妍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她愣了一下,接起。“喂?”
“怎么了?”
凌云站在街角,雨打在伞上,周围的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去。
她张了张嘴。
“就……刚才路上有东西掉下来。”
“你没受伤吧?”
“你现在在哪?”
凌云说了附近的位置。
“你声音怎么有点不对?”
“没有吧。”
“有。”凌云安静下来。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一句“真没事”,话到了嘴边,却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那种累。
像是某根常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刚刚有个小孩差点被砸到。”她说,“我看见了。”
许妍那边也安静了两秒。“然后呢?”
“后来没砸到。”
“你是不是去帮忙了?”
凌云没有回答。
“李凌云。”
“……算是吧。”
“你现在别走了,找个地方坐一下。”
“我没事。”
“你刚刚都跟我说你被吓到了,现在又没事?”
凌云被噎住,她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很少给别人留下这种逻辑上的把柄。
“我就是——”
“找个咖啡店,进去坐着。”
“我可以回家。”
“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凌云站了一会儿,低声说:“好。”
电话挂断。右上角的数字从三十九跳到了四十七。
凌云看着那个数字。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让她非常不适应的事。
刚才许妍什么都没有帮她解决,没有分析、建议,甚至完全不知道事情真正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听见凌云说害怕,然后立刻打来电话,问她在哪里,让她找地方坐下,让她回家之后报平安。
八点。
稳定,平缓,没有任何副作用。
凌云撑着伞站在纽约的雨里,忽然觉得这个系统的设计者如果真的存在,大概和她有私人恩怨。
她最熟悉的获得价值感方式,是替别人解决问题。
系统却开始用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方式提醒她,接受照顾似乎同样能够产生能量。这个发现比隔空改变一块金属板的轨迹更让她头疼。
她最后还是进了街角一家咖啡店。坐下来以后,先给许妍发了一条:
【我坐下了。】
对方很快回:
【乖】
凌云忍不住笑。
四十九。
她在今天的数据下面增加了一条新的记录:
Received care / emotional support: +10 approximately. Stable.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下,又在备注里加了一句中文:我什么都没做。
她看着这句话很久,最后没有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