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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十三” 李凌云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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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云盯着视野右上角那个“43 / 100”看了大概十秒,终于确认它没有随着睡意消失,也没有因为她眨眼、转头或者用力闭眼而产生任何变化。她伸手在空气里挥了两下,手指毫无障碍地穿过去,数字依旧安静地悬在那里,位置甚至没有发生偏移;她又坐起来,把床头的手机拿到面前,让摄像头对着自己录了十秒,再点开视频回放,屏幕里的她头发乱成一团,眼神十分警惕,右上角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去。”
第二个问题随之而来:她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这个可能性比“我觉醒了超能力”合理太多,虽然她仍然是奇幻文学爱好者,漫威狂热粉丝和《银河系漂流日记》的忠实读者。以至于她的心情立刻沉了下去。凌云从床上下来,走进洗手间,打开灯,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眼睛。瞳孔看起来正常,左右对称,她用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收缩反应也没有任何明显异常。没有头痛,没有恶心,没有肢体麻木,没有视野缺损,昨晚没喝酒,睡了七个多小时,最近也没有服用任何新药。她单手撑着洗手台,努力回忆自己是否听说过什么会在视野里生成稳定数字的神经系统疾病,想了半天,只能想到视觉先兆、飞蚊症和各种听起来都不太像现在这种情况的眼科问题。
数字还是四十三。她刷牙的时候它在。洗脸的时候它在。她把脸埋进毛巾里十几秒,再抬起来,它还在。
“行。”凌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很好。二十五岁,博士第一年,周六早上起床开始出现幻觉。这个人生规划得挺合理。”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健康,眼下甚至没什么黑眼圈。她刚搬来纽约不久,夏天还没有彻底过去,皮肤因为最近户外走得多,比刚来美国那几年晒深了一点。她的肩背和手臂有长期力量训练留下的线条,睡衣肩带搭在肩上,左边锁骨下面还有前天练拳时被护具蹭出来的一小片红痕。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即将因为神经系统疾病倒下的人,但凌云对自己的外表判断一向保持适度怀疑,人类历史上显然有大量看起来挺健康、检查出来以后一点也不健康的案例。
她换上运动短裤和背心,给自己倒了杯水,先坐到餐桌旁打开电脑。
Google搜索框里很快出现了一串越来越离谱的关键词。
persistent number in vision
seeing number overlay vision neurological
visual hallucination number no headache
她看了十分钟,从偏头痛看到癫痫,从眼底问题看到精神疾病,又从精神疾病一路滑进一些写得煞有介事的论坛帖子,最后在某个网友声称自己通过“第三眼觉醒”看见宇宙数字的时候果断关掉网页。她宁愿相信自己得了罕见神经病,也暂时不准备相信自己变成了二郎神杨戬。
“Evidence quality太差。”她嘟囔了一句。
早餐做到一半,她决定建立数据。
这件事让她明显镇定下来。
人对未知最糟糕的反应通常来自无法衡量,既然这个数字客观地存在于她的主观视觉里,至少可以先观察它有没有变化。凌云从抽屉里拿出电子秤,称了体重,测了静息心率,又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一个文件,标题非常简单:
43
下面记录:
8:17 AM
Sleep: 7h 23m
Resting HR: 58
Subjective physical condition: normal
Visual anomaly: 43/100, upper right field, stationary relative to visual field
Alcohol last night: 1 glass wine
Pain: 0
Nausea: 0
Dizziness: 0
Other symptoms: none
写完以后她觉得还不够,又加了一行:
Possibility of psychiatric symptom: cannot rule out.
她盯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脸色有点难看。
凌云不怕很多现实层面的东西。考试她不怕,公开presentation也不怕,拳台上有人挥拳朝她脸过来,她的第一反应通常是观察对方肩膀和重心;她甚至花时间研究过纽约繁琐得令人头疼的枪械法规和许可流程,认真上课程,认真做安全训练,因为她始终觉得风险管理的一部分就是承认糟糕的事情可能发生。可有一类风险她天然厌恶——那些会让别人质疑她是否可靠、是否清醒、是否有能力完成自己工作的问题。
她可以接受别人说她的模型错了,可以接受教授当着整个seminar room的面指出她的假设不成立,只要对方给得出理由,她回去重新做就是了。真正刺痛她的是另一种东西:你行不行?你真的有你说的你想象的那么好吗?你到底配不配?
有些声音隔了几年还是能在夜里回来。
凌云把电脑屏幕合上一半,强行把那条思绪截断。她不喜欢在早上处理前任留下的精神遗产,尤其早餐还没吃。
她给自己煎了两个蛋,烤了一片面包,又切了半个牛油果。吃到一半时,右上角的数字突然变成了四十四。凌云的叉子停在半空。
她看了两秒。
“等一下。”
数字确实变了。
43 / 100。刚才还是这个。
现在是44 / 100。
她立刻把电脑重新掀开,记录时间。
8:41 AM,43 → 44。
过去二十四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很有限:洗漱,喝水,Google,测心率,做早餐,吃早餐。她首先怀疑这东西和血糖或者能量摄入有关,于是继续吃,十分钟以后吃完,数字没有变化。她又喝了杯咖啡,等待十五分钟,依旧四十四。
“不是吃饭。”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停了一下,又在备忘录里写:Food intake not immediately correlated.
接下来半个小时,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极其配合的实验对象。十个深蹲,数字不动;五十个深蹲,数字从四十四掉到四十三;平板支撑两分钟,四十二;休息五分钟,依旧四十二。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真正的变化。
这东西会下降。
凌云站在客厅中央,心率因为刚才那组动作略微升高,视野里那个“42 / 100”安静得让人不舒服。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数字,忽然生出一个非常荒谬的想法。
“Energy?”
这次她没有立即否定。因为从统计意义上说,现在总共只有四个有效观测值,任何解释都属于严重overfit,但如果一个变量在身体活动之后下降,把它暂时命名成energy至少比“宇宙数字”方便。她在备忘录里把标题从“43”改成了“Unknown Energy Metric”,刚写完又觉得自己有点疯,删掉,最后改成:
Visual Metric A
这比较科学。
她原本周六上午十点半有拳击训练。如果早上的视野异常没有出现,她现在大概已经开始换衣服、扎头发,顺便纠结要不要在训练后去学校待两个小时。可今天她第一次认真考虑取消。她甚至点开和教练的聊天框,手指停在键盘上,准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
停了几秒,她把页面关了。
目前没有任何身体异常。运动不会让数字突然暴跌,五十个深蹲只下降两个单位。如果她待在家里,能获得的数据反而更少。
“去。”凌云说,“真晕了再回来。”
她换上黑色运动背心和训练裤,把拳套塞进包里,头发扎成高马尾,临出门前又在镜子前看了一遍。数字四十二。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去医院,我跟医生怎么说?”
她模仿自己一本正经的语气:“Hi, I woke up this morning and there is a forty-two floating in my visual field.”
停顿两秒。
“然后人家直接给我转psych。”她自己先笑了。
这一笑,数字跳成四十三。
凌云的笑容瞬间消失。
数字没有掉回去。她站在玄关足足看了十几秒,随后慢慢低头,在手机上记录:
9:36 AM,42 → 43。Possible trigger: laughter / positive affect?
她盯着最后两个词,突然觉得今天会非常漫长。
纽约周六上午的街道和周五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昨晚那些穿着漂亮衣服去吃饭、去酒吧、去约会的人像集体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遛狗的人、穿跑鞋的人、端着咖啡的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楼与楼之间的阴影还残留着一点早晨的凉意,一走到没有遮挡的路口,热气立刻贴上来。凌云背着拳击包往地铁站走,耳机里放着歌,路过一家咖啡店时里面排了十几个人,她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视野右上角。
四十三。
没有任何变化。
她在站台等车的时候继续观察。身边至少有几十个人,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在看手机,两个女孩靠在一起讨论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个女人牵着小孩,小孩一直用鞋尖去踢站台边缘的地砖。四十三始终没有变化。
这让凌云心里冒出一点很难形容的失望。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反应奇怪。早上八点她还希望这东西赶紧消失,现在发现它没有因为站进人群而变化,她居然开始期待它给出更多信息。
拳馆离学校所在的那片街区不算远。凌云第一次去那里,是因为她搬来纽约以后在地图上找了三家拳馆,分别上了一次体验课,最后选择了这家。原因很简单:设备够用,教练不废话,真正会纠正动作,而且女学员比例不低。她讨厌那种把女性客户默认成“减脂塑形”的训练方式,每次听见有人说“女生不用练太重”都很想问对方是不是替她的肌肉签了合同。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女孩正低头整理毛巾,抬头看见她,笑着说:“Morning, Lingyun.”
“Morning.”
这是她在美国最经常经历的一个小瞬间。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时,对方通常会停顿一下,问怎么念。她就念给他们听,Ling-yun,两个音节,各自都没有多复杂。有些人第一次会念错,她纠正一次;第二次还错,再纠正一次。她从来没想过给自己取个Amy、Lisa或者Lynn。她小时候确实有英语老师建议过全班每个人选一个英文名,那时候大家翻着名单随便挑,她也跟着用过几个月,后来越来越觉得莫名其妙。外国人的名字难念时,他们通常会教别人怎么念。她的名字当然也可以。
更何况“凌云”两个字她一直很喜欢。凌霄直上,青云在天。她爸妈当年取名的时候有没有想那么多另说,她反正愿意这么解释。
“你今天看起来像没睡醒。”前台女孩说。
“我睡了七个多小时。”
“那就是PhD face。”
“谢谢,很鼓舞人心。”
两个人都笑了。
四十四。
凌云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前台女孩问。
“没事。”她很快接上,低头去拿储物柜钥匙,“突然想起来一个东西。”
她走进更衣区以后立刻掏出手机。
10:21 AM,43 → 44。Short friendly interaction. Positive affect.
她写完,盯着那几个字。
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轮廓。
笑会增加。
和人说话也可能增加。
可地铁上一堆人没有用。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想,训练开始了。
教练今天让他们先做三轮跳绳,然后平板支撑和腰腹训练,然后shadowboxing,最后上沙袋。凌云练拳有一两年了,水平远远谈不上职业,基础却扎实。她很喜欢拳击的一点是它逼人诚实。你觉得自己体能很好,三分钟一回合之后肺会告诉你真相;你觉得自己反应很快,对手的jab落到脸上以后神经会告诉你真相;你脑子里可以有一百种漂亮的战术,脚步没到位就是没到位。它才不关心你高考考了多少,不关心你在哪个学校读博士,也不关心你账户里有多少钱。
她很享受这种简单。
第一轮沙袋结束时,数字从四十四降到了四十。
第二轮结束,三十七。
“Okay。”她喘着气,小声说,“所以真的会用掉。”
旁边的女生没听清:“What?”
“Nothing.”
第三轮开始以后,她决定做一个实验。
到目前为止,她只知道数字会随着身体活动下降,却不知道它究竟只是某种身体状态的指标,还是和运动消耗存在更加直接的关系。她站在沙袋前调整呼吸,左脚向前,双手抬起,先打了几组正常的一二连击。拳套撞在沙袋上的声音沉闷而规律,数字缓慢下降。
三十六。
三十五。
她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右手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起初很像运动以后血液充盈产生的温热感,她没有在意,可下一秒,那种感觉沿着肩膀向下流,经过肘部,再一路走到拳头。凌云下意识地停住动作。
沙袋在她面前轻轻晃。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热”还在。它非常具体,具体到她几乎可以判断出它在哪里。它不像血液,也不像肌肉酸胀,更接近一条细细的暖流,原本分散在胸口附近,现在因为她刚才产生了一个很明确的念头——如果能把数字里的东西用在拳上呢——于是居然真的朝手臂流了过去。
凌云的心跳开始加快。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试着在脑子里想:回来。
暖流退了一点。
她又想:右手。
那股热感重新沿着肩膀向下。
凌云盯着沙袋。
“Holy shit.”
她确认了一眼周围。教练正在另一边纠正一个人的步法,旁边的人都在各打各的,没有谁注意她。凌云重新摆好姿势,吸了一口气,没有用全力,只打了一个右直拳。
拳套接触沙袋前的一瞬间,她本能地把那股暖流推向拳头。
砰。
声音完全变了。
一百多磅的沙袋猛地向后荡开,金属链在头顶发出刺耳的一响,凌云自己因为没有预料到反馈力量,整个重心往前冲了半步。附近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Jesus,”有人说。
教练也看过来:“Lingyun?”
“Sorry。”
她抬着拳套,自己都愣了。
视野右上角:
31 / 100。
刚才是35。
一拳。
四点。
教练走过来,看了眼还在大幅摆动的沙袋,又看了看她:“You okay?”
“Yeah.”
“你刚才怎么打的?”
凌云沉默了半秒。她当然不能说我怀疑自己把某种悬浮在视野里的能量灌进拳头了。也不能说她觉醒超能力了进化成绿巨人。
“可能……发力突然顺了?”
教练明显不信。
凌云最讨厌别人用这种眼神看她。
那种眼神里其实没有恶意,只是疑惑,可她身体里某个长期存在的开关还是被轻轻碰了一下。她几乎立刻产生一种冲动,想再打一拳,打得更标准一点、更干净一点,让所有人知道刚才绝对不是走运,也不是动作失控。
这种冲动她太熟悉了。本科答辩时老师质疑她的数据,她回去以后整夜重新跑模型;硕士课上有人说她可能不适合做quantitative research,她后来那门课拿了最高分;每一次有人对她说“Are you sure?”,她都会本能地想回答“I’ll show you.”
她讨厌被怀疑。比失败本身更讨厌。凌云重新抬起拳。
下一秒,她又放下了。
理智终于赶在自尊前面回来。
如果刚才那个东西真的可以让一拳的力量增加到这种程度,再试一次很可能会受伤。她甚至不知道强化的是自己的拳头、手腕和骨骼,还是只增加了冲击力。如果只增强输出,没有增强承受能力,她下一拳很可能直接把腕骨打坏。她可不想之后的一周只能语音输入写论文。
“我没事。”她对教练说,“我先休息一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走到边上坐下,摘掉一只拳套,手指轻轻活动。没有疼痛,没有明显异常。数字三十一。
她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真正承认今天早上的事情已经无法继续用视野异常解释。
幻觉不会把沙袋打飞。至少一般不会。这个想法让她笑了一下。
三十二。
凌云的笑立刻停了。
“烦死了。”
训练剩下的四十分钟,她变得异常克制。她不再主动尝试那种暖流,只按照平时的强度完成动作,数字最后降到二十三。结束以后她洗了脸,换掉被汗浸透的背心,坐在更衣室长椅上盯着二十三看了半天,第一次产生了一点现实的焦虑。
如果它归零会怎么样?
晕倒?
睡着?
死?
这个问题让她立刻取消了原本还想去学校看paper的计划。
研究什么时候都能做,命只有一条。
她拎着包走出拳馆,准备直接回家,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许妍。
凌云看着名字,接起来:“喂?”
“你干嘛呢?”
“刚打完拳。”
“我就知道。”许妍那边有车流声,“我刚从Trader Joe’s出来,拎了四个袋子,现在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推车。”
“您不是开车吗姐姐?”
“停车位离门口巨远。”
“那是你自己的决策失误。”
“李凌云,你这个人真的非常没有同情心。”
凌云笑:“我昨天晚上还想请你进城吃饭呢。”
“你几点?”
“七点多。”
“那你为什么没叫?”
“因为我有基本人性。你从Jersey过来,等你到了我都吃第二顿了。”
“吃什么?”
“Le Bernardin。”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你有病吧?”
“我怎么了?”
“你昨天想请我吃Le Bernardin,然后因为觉得我过来麻烦,所以你一个人憋着没说?”
“也没有憋着,我后来吃别的了。”
“你下次直接叫我。提前一点。”
“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
许妍开始抱怨她公司最近新来的manager,凌云一边往地铁站走一边听,偶尔插两句。她们本科就认识,后来各自在美国读书,许妍毕业以后去了新泽西工作,两个人地理距离比过去几年突然近了很多,见面的频率却依然很难恢复到本科时代。成年人聚一次会需要看calendar,这件事凌云直到真正成年以后才发现非常荒谬。
她走到站口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右上角。
二十九。
凌云停下来。
电话还在继续。
“然后他居然跟我说这个东西周一之前要,我周五下午四点半收到邮件,我真的想问他周五下午四点半到底是什么工作时间——凌云?”
“我在。”
“三十秒没声,我以为你被车撞了。”
“没有。”
二十九。
刚才训练结束的时候是二十三。
她在脑子里迅速回放过去十几分钟。喝了水,走路,接电话。
没有吃东西。
没有休息多久。
六点。
增加了六点。
“妍姐。”
“干嘛?”
“我问你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问。”
“你觉得……跟你喜欢的人聊天,会不会真的让人恢复体力?”
许妍沉默了一会儿。
“你谈恋爱了?”
“没有。”她白了一眼。
“那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你不会又刷Hinge刷到什么人了吧?”
“没有。”
“李凌云,你别吓我。你上次说‘随便问问’,后面问的是如果人在美国死了国内父母怎么处理遗产。”
“那是estate planning。”
“正常人二十四岁不会半夜研究这个。”
“风险管理是每个学者要学会的思维。”
“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有情况?”
“真没有。”凌云忍不住笑。
三十。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入口旁边,看着那个数字从二十九跳到三十,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妍还在电话另一头追问,她随口敷衍了几句,把话题重新拉回对方那个讨厌的manager。十分钟以后,数字三十三。二十分钟以后,三十七。
她开始故意少说话,只听。
还是涨。
许妍后来讲到公司里一个特别荒谬的meeting,两个人一起笑了半天。
四十。
直到电话快挂的时候,许妍突然说:“对了,你昨晚是不是心情不好?”
凌云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突然想找人吃饭,一般就是有点无聊。”
“我天天都吃饭。”
“你知道我说什么。”
凌云靠在站台的柱子旁边,看着前方轨道。远处有车灯亮起来,风从隧道方向提前涌过来,把她额前散下来的几根头发吹起来。
“真没什么。”她说,“就是突然想吃一家店,找了一圈发现大家都没空。”
“那你就一个人吃呗。”
“我一个人吃fine dining总觉得有点傻,而且旁边一般都是情侣诶。”
“你一个人在纽约做的傻事还少吗?”
“滚。”
许妍笑了一会儿,声音忽然软下来:“下次你叫我。真的。我如果没事就过去。”
凌云没有马上说话。
“嗯。”
数字从四十跳到四十三。
和她今天醒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电话挂断以后,列车正好进站。凌云跟着人群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周围有十几个人,没人认识她,也没人注意她。数字安静地停在四十三,没有继续变化。
她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
23 after boxing.
Call with Yan:
29
30
33
37
40
43
她在下面写:
Social interaction?
停顿一下,又加:
Familiarity? Emotional closeness? Positive affect?
她看着那几行字,心跳渐渐变快。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早上在前台和人开一句玩笑增加一点,地铁里几十个陌生人完全没有效果,和许妍聊二十多分钟却增加了二十点。
这意味着关键变量很可能和人数无关。
她甚至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想模型。
Energy change作为dependent variable,interaction duration、emotional valence、relationship closeness、physical activity作为解释变量,还需要控制sleep、food intake、rest time……样本量目前小得可笑,measurement error未知,整个系统的生成机制也未知,而且她现在连这个所谓energy是不是真的“energy”都没有证明。
可有一件事已经很难忽略。
人。
这个东西似乎和人有关。
凌云靠着车门旁边的玻璃,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黑色隧道,忽然觉得宇宙这个安排多少有点针对她。
她花了这么多年,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得越来越不需要任何人。
然后有一天早上醒来,她身体里突然多了一个系统。
这个系统目前唯一看得出来的补充方式,似乎是——
去找别人。
列车在下一站停下,人群上下交换。一个女人牵着女儿走进来,小女孩抱着一只粉色的毛绒兔子,坐下以后开始跟妈妈讲一个凌云完全听不懂前因后果的故事。妈妈一边看手机一边听,偶尔抬头问一句“然后呢”,女孩立刻兴奋地继续讲。
凌云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四十三。
陌生人的亲密和她没有关系。
“行。”她低声说,“至少还讲点经济学。”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
凌云面无表情地戴上耳机。
回到公寓以后,她先把上午所有数据整理成了一个Excel。时间、活动、持续时长、主观情绪、社交对象、关系类型、Metric A前值、后值、变化量,她甚至很认真地给“Relationship Closeness”设了一个暂定的1到5等级,录到许妍那一行时给了5。
文件建好以后,她看着表格,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疯了。
正常人获得超能力以后会做什么?这个问题没有可靠参考。电影里通常会先尝试飞。她不会飞,至少目前没有迹象。
漫画里可能会对着镜子研究自己有没有变漂亮。她本来就觉得自己长得不错。
还有人会立刻想着拯救世界。凌云对拯救世界目前暂时没有兴趣,虽然这经常是她睡前的幻想题材。世界每天有那么多严重的问题,联合国都没解决完,她一个刚开始读finance PhD的人最好保持谦虚,并保全小命。
所以她决定继续实验。
下午两点十三分,李凌云站在自己客厅中央,把茶几往旁边推了半米,确定周围没有任何容易打碎的东西,然后抬起右手。
Metric A:46。
午饭和休息似乎也会缓慢恢复,只是效率远低于和许妍聊天。
她闭上眼睛,重新寻找上午在拳馆里出现过的那股暖流。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她调整呼吸。几秒以后,胸口深处真的出现了一点温热。
凌云睁开眼。“四十六。”
她盯着自己的手。
“来。”
暖流缓慢地向肩膀移动。
“右手。”
它继续向下。
“停。”
真的停了。凌云的表情第一次彻底变了。
如果说早上的数字还可以勉强解释成神经系统异常,沙袋那一拳勉强可以归因于偶然,和许妍打电话后的变化还存在大量混杂变量,那么现在这个东西正在按照她的意志移动。
她能控制它。这个认知带来的第一种情绪居然不是恐惧。是兴奋。非常纯粹的兴奋。
像第一次发现一个数据结果比预期漂亮,像本科查到录取结果,像第一次真正打出一记干净的counter,像她第一次看见投资账户跨过某个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数字。她从小到大都喜欢这种感觉:世界忽然打开一道门,而她发现自己有能力走进去。
数字跳到四十七。
凌云看着它,笑了。
“Okay。”
她把头发重新扎紧,走到客厅中央。
“那我们重新来。”
窗外的曼哈顿正处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六下午。有人堵在路上,有人赶地铁,有人约会,有人在加班,有人在一间昂贵的公寓里宿醉到现在还没起床。没人知道,在城市某一扇高层窗户后面,一个叫李凌云的二十五岁中国女人刚刚给自己的超能力建好了第一张dataset。
她本人对此评价相当谨慎。
样本量太小。
机制未知。
风险未知。
需要更多数据。
至于“魔法”这两个字,她暂时拒绝使用。虽然很炫酷,但那听起来实在太不严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