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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发生在周五晚上 周五晚上七 ...

  •   周五晚上七点十六分,她躺在沙发上刷到Le Bernardin的时候,刚刚结束了一周里第三场让人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读博士的seminar。下午那位教授用了四十分钟讨论一个模型里几乎没人关心的识别问题,随后又用了二十分钟告诉他们,真正优秀的研究者应该永远对自己的identification保持怀疑,她听到最后已经开始在笔记本角落计算,如果一个人在博士五年里每周浪费两小时参加没有营养的seminar,折现到毕业究竟损失了多少有效生命。结果还没算完,教授突然点到她,让她评价一篇关于institutional ownership的论文,她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说了三分钟,指出文章的核心解释可能存在reverse causality,又顺手提了一个可以做的placebo test。教授点点头,说了句“good point”,她合上电脑的时候甚至有点佩服自己,人类居然可以在精神已经下班的情况下继续从嘴里输出学术语言。
      她回到公寓以后洗了澡,头发吹到半干,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窝进沙发,本来只想刷十分钟手机,然后去楼下随便找点东西吃。Instagram像往常一样精准地判断出她是一个有消费能力、缺乏自制力,同时对食物照片抵抗力极低的年轻女性,于是第三个帖子就是Le Bernardin。照片里的鱼被摆在白得发亮的瓷盘中央,酱汁沿着边缘铺开,精确得像一个已经通过审稿的figure,下面有人写自己提前一个月订位,晚餐从第一道吃到最后一道,每一口都“worth every penny”。
      她停下来,把帖子从头看到尾,然后点开菜单。三百五十美元。她看了两秒,心想,可以。
      再加税,加小费,可能再喝点酒,一个人五百左右。她的脑子很自然地把数字过了一遍,没有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心理波动。最近账户表现不错,博士stipend也足够覆盖日常生活,她没有车贷,没有孩子,没有需要供养的家庭成员,房租虽然很纽约,但她早就把住房支出算进了年度现金流。五百美元当然不能算便宜,不过如果她真的想吃,价格本身不会成为阻碍。
      于是问题变成了另一个。
      和谁去?
      她坐直了一点,打开微信,又切到Messages,先看了一眼博士生cohort的群聊。群里今天下午还有人在讨论下周的assignment,一个男生发了个表情包,下面没人回复。她从上到下扫过几个人的名字,脑子里几乎立刻完成了筛选。第一个女生跟她关系不错,但也只到一起吃过两次午饭的程度,贸然发一句“你今晚想不想花三百多美元去吃鱼”,听起来像某种奇怪的金融诈骗;第二个女生上周刚因为一个group project和她有过摩擦,她当时把对方一份明显没做完的数据处理直接打回去重做,现在再请人吃饭总显得像在进行某种职场□□;第三个男生倒是很方便,他就住学校附近,而且只要她现在发一句“Dinner?”,她有百分之八十以上把握对方会在十五分钟内回复“Sure”。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男生人很好,聪明,做事也算靠谱,长相放在人群里不会被忽略,他们刚入学的时候一起参加过几次活动,后来又因为课程和研究兴趣相近,自然而然地熟起来。问题在于最近几个星期,他看她的眼神开始有一点让人不方便装傻的意味,发消息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从“你做完那道题了吗”逐渐发展到“今晚有没有安排”。她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单独见面的次数,连咖啡都尽量约在学校里,因为她不打算让任何模糊的可能继续膨胀。她喜欢女生,这件事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余地,她也不想因为一顿饭让一个好人产生新的误会。
      她退出了聊天框,觉得自己处理得很有道德,随即发现道德通常解决不了晚饭搭子。
      她又翻了翻通讯录。真正熟的朋友里,一个在新泽西工作,周五晚上七点十几分,大概刚从公司出来,如果现在让她过Hudson再进曼哈顿,等人到了餐厅也快能直接吃宵夜,等回家估计都凌晨;另一个在芝加哥出差,下午还给她发过酒店窗外的照片。
      她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公寓很安静。
      这套房子不大,纽约意义上的decent 1b,开放式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宽大的大理石倒台和落地窗。楼层也够高,天气好的时候可以从两栋楼之间看到远处一点河面。她搬进来的时候花了整整一个周末调整家具的位置,最后把书桌放到窗边,沙发背对床,地毯挑了灰白色,墙上挂了两幅她自己选的画,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台她坚持认为值回票价的咖啡机。她喜欢这里,真的喜欢。回家以后门一关,整个空间都属于她,冰箱里没有别人买来又忘记吃的东西,洗衣机里没有需要询问归属的袜子,也没人会在她忙着看paper的时候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想起研究生的时候,和当时的女友同居,她曾经非常想要这样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点烦,重新拿起手机,点开Hinge。
      第一个女生长得很好看,照片里抱着一只金毛,prompt写的是“My simple pleasures: coffee, sunsets and good vibes.”
      她盯着“good vibes”看了两秒,左滑。
      第二个看起来很酷,短发,纹身,职业写着product manager,下面那栏是“Figuring out my dating goals.”
      她嘴角抽了一下,小声说:“Absolutely not.”
      左滑。
      第三个倒是真有点意思,长得很清爽,笑起来很好看,简介里说自己爱潜水和法国电影。她停了几秒,已经准备点like,脑子里却自动弹出后续流程:match,寒暄,问工作,问住哪儿,问来纽约多久,聊兴趣,找一个双方都有空的晚上,约酒,见面,判断有没有chemistry,再在回家路上考虑对方到底是礼貌还是真的喜欢自己。整个过程像重新申请一遍研究生,只不过录取委员会只有一个人,而且标准随时变化。
      她把Hinge关了。手机屏幕回到主页面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二十五岁,金融博士,住在曼哈顿,有自己的投资账户,隔日力量训练,每周打拳,法律允许的事情她总喜欢把程序搞清楚,连枪械课程都老老实实上完了,现在却卡在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上:周五晚上想去一家喜欢的餐厅吃饭,到底为什么这么麻烦?
      她重新打开Le Bernardin的页面,往下滑了一点,看见菜单。
      这个数字没有让她心疼,却莫名其妙地把另一个早已被压在记忆底下的数字翻了出来。
      二百六十八块人民币。
      本科二年级的时候,她和当时的女朋友——虽然和研究生的不是同一个——去学校外面吃过一家新开的西餐厅。那家店现在回头看其实很普通,商场五楼,门口放着塑料仿真的牛排模型,服务员会问要不要把团购券先核销,可对于两个二十岁出头、生活费主要来自父母的学生来说,菜单右侧的价格已经足够令人谨慎。她那时候的物欲长得比银行卡快得多,喜欢漂亮衣服,喜欢香水,喜欢酒店里铺得毫无褶皱的白色床单,喜欢那些她暂时买不起的包,也喜欢在大众点评上收藏各种人均四位数的餐厅,仿佛只要先收藏,迟早有一天它们都会进入自己的生活。
      那天她们点了两份主食,一个甜品,还有两杯饮料。结账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桌边算AA,她女朋友拿着手机算了半天,说:“你那个饮料比我贵十二块。”
      她当时正在挖甜品最后一口,听见这句话抬起头,大概猜出她话里的意思,于是不好意思的说:那我多转给你。“
      她记得那一份有点不自然的窘迫。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未来一定会很有钱,具体多有钱没有概念,总之要富裕到吃饭不用先看价格。她靠在椅背上,很认真地说:“等以后我有钱了,我点菜绝对不看右边。”
      女朋友问:“那看哪边?”
      “看左边。”
      “那你还是得看。”
      “我说的是不看价格。”
      “哦。”对方慢吞吞地点头,然后毫不客气地把最后一口甜品从她勺子下面抢走,“那你以后请我吃。”
      “可以啊。”这句话她当时说得很轻松。
      她那时候还想过很多以后。以后去美国读书,以后读博士,以后做真正喜欢的研究,以后有自己的钱,以后买东西不用先问父母,以后住一间完全按自己喜好布置的房子,以后可以很坦然地喜欢女生,不需要花时间猜测这种喜欢到底算什么,也不用在高中那种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异性恋的环境里把某些情绪误解成“特别好的朋友”。她高中三年忙着考试,忙着排名,忙着把自己送进尽可能好的大学,连自己的性取向都发现得比别人晚,等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二十岁,第一次恋爱也来得很认真,好像所有缺失的青春期都要在那几年里补回来。她现在坐在曼哈顿自己的公寓里,一千刀的晚餐对她来说已经只是一次稍微奢侈的消费。
      她当年想要的东西,一件一件都来了。
      钱有了,自由有了,名校的博士项目有了,做研究的资格有了,房子也有了,衣柜里挂着当年的她会反复看十几遍才舍得关掉购物页面的衣服。她依然喜欢这些东西,而且完全不打算假装物质条件不重要。钱很好,舒服的房子很好,想吃什么都付得起也很好,她绝对不会为了怀念青春就主动回到两个人为六块钱算AA的日子里去。
      只是那个当年坐在她对面的人,早就不在这间房子的未来里了,她们分开的时间早就远远超过当时在一起的时间。
      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把Le Bernardin的页面关掉。
      “下次吧。”她对自己说。
      说完以后,她才意识到房间里根本没有人需要听这句话。
      最后她还是出了门。她没打算因为没吃成fine dining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点一份沙拉,那样听起来像某种自我惩罚,而她从来没兴趣惩罚自己。她换了件黑色针织上衣和长裤,头发重新吹了一下,戴上耳环,拿了外套和包,下楼的时候还在电梯镜子里看了眼自己的口红,觉得状态不错,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晚餐配对。
      街上比楼里热闹得多。
      八月的纽约上东区到了晚上依旧残留着白天的热气,空气里混着餐馆后厨、汽车尾气和路边树木被晒了一整天以后泛出来的潮湿气味。Broadway方向的灯光亮得很稳定,外卖电动车从路口穿过去,一辆SUV停在斑马线前,司机显然已经失去耐心,前面的人却还慢悠悠地过街。有人牵着一只不肯走路的狗站在人行道中间讲条件,旁边两个年轻人捧着外带饮料大笑,笑声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远处突然传来消防车的声音,先像一条很细的线,几秒钟后迅速放大,从几栋楼之间穿过去,又慢慢消失。
      她沿着街走了一段,最后进了一家自己来过几次的餐厅,在吧台找了个位子。好在一个人吃饭在纽约根本算不上什么,她也从来不会因此尴尬,服务生甚至懒得多问,递给她菜单以后就去招呼下一桌。她点了杯酒和两样吃的,坐在那里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人。左边是一对三十多岁的情侣,正在讨论周末要不要去Long Island,女人说她不想堵在路上,男人说可以早点出发;右边隔着两个位置坐了个年纪很大的男人,似乎是熟客,服务生经过的时候直接问他还是不是老样子。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非常纽约的背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都在别人的生活里占据一个位置,哪怕只占今晚的两个小时。
      她喝了口酒,忽然觉得身体里那种从下午seminar开始一直拖着的疲惫淡了一点。
      很轻微。
      轻微到她没有在意。
      吃完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街上的人仍然很多。她没有立刻回家,顺着几个街区慢慢走,后来拐到一条更安静的路上。这里的高楼少一点,窗户一格一格亮着,有的是暖黄色,有的是电视投出来的蓝光,有些房间能看见人在厨房走动,有些窗边放着植物,有一户人家甚至没有拉窗帘,餐桌旁坐着四个人,桌上堆着盘子和酒瓶,不知道在庆祝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很快又把视线收回来。
      她其实很喜欢纽约。
      这个城市给一个人留下了足够多的空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博物馆,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在周六上午去拳馆把自己练得浑身是汗,没人会因为这些事情觉得你可怜。她可以在这里拥有非常完整的生活,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过得好,也不用等谁有时间以后再决定周末要做什么。
      可纽约也有一种很奇怪的地方。这里永远有人,地铁里有人,街上有人,电梯里有人,楼下便利店凌晨一点都有人,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依然可以远得离谱。她认识很多人,手机通讯录里有几百个名字,学校里每天都有人跟她说话,国内那些认识八九年的朋友偶尔还会在群里@她,问一句“美国人最近怎么样”,她会回一个无语的表情包,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大家没有吵架,也没有真正断联,只是越来越少有人能够在同一时间理解彼此的生活。
      以前她在国内的时候,有朋友说她越来越“美国化”,语气通常带着一点玩笑。她每次都笑,说哪有。可她回到美国,又始终知道自己没有在这里长大。美国同学说起高中舞会、小时候看的节目、某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广告,她有时候听得懂每一个单词,却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同时笑。没有人排斥她,也没人故意提醒她是外国人,她还是会在那些很小的瞬间里忽然意识到,有一些共同记忆永远补不上。
      她在这里生活。
      她也确实喜欢这里。
      可喜欢一座城市和属于一座城市,大概还有一点距离。
      她走回公寓,进门以后把鞋脱在玄关,顺手把包放到柜子上。房间里的灯随着她进门亮起来,空调维持着她喜欢的温度,桌上那杯下午没喝完的水还放在原位。她洗了澡,做完护肤,又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最后坐到床上看了眼美股盘后消息。某家公司出了新的guidance,她扫完标题,顺手点进账户看了两眼持仓,没发现什么值得今晚处理的事情,很快把手机扣到床头。
      十一点四十八分。
      周六不用早起。
      她关掉闹钟,拉好窗帘,躺下以后脑子还很清醒,莫名又想起Le Bernardin,随后又想起二百六十八块钱,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坐在她对面,把她最后一口甜品抢走。她没有继续回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睡意来的时候很慢,纽约的声音隔着窗户已经削弱得只剩模糊的一层,她最后听见一辆摩托车从楼下过去,然后一切都沉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尽头有个人背对着她。她似乎一直在解释什么,解释得很认真,也很着急,可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她想走过去,脚下却像踩着水,怎么也走不快。后来那个人终于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叫了对方的名字,声音出口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全部熄灭了。
      她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有光。
      房间很安静。
      她平躺在床上,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在哪儿,然后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手抬到一半,她停住了。
      视野右上方,有一个数字。
      43。
      字体很干净,白色,半透明,像某种设计过度克制的系统界面。
      她眨了一下眼。
      数字还在。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再睁开。
      43。
      下面慢慢浮出一条很细的线,几秒钟后又出现两个更小的字符。
      43 / 100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一辆车按了两次喇叭,楼上有人拖动椅子,手机屏幕因为一直没人碰自动亮了一下。久到确定知道这不是梦境、不是幻觉、也不是视力障碍和精神病。
      最后她坐起来,头发乱得毫无体面可言,睡衣肩带歪到一边,盯着空气里那个悬浮的数字,极其清醒地说了一句:
      “啥玩意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事发生在周五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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