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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无人知晓的伤痕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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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警笛声尖锐刺耳,穿透老旧居民区层层叠叠的烟火喧嚣,硬生生撕裂了暮色的平静。
两辆警车稳稳停在楼下,红蓝交替的灯光映亮斑驳的墙体,也照亮了楼道里密密麻麻探头围观的街坊邻居。议论声、唏嘘声、窃窃私语声层层叠叠,压得整栋楼气氛沉闷到极致。
门被轻轻推开,两名民警踏着暮色走进狼藉的屋内。
满地碎裂的玻璃、翻倒的桌椅、散落一地的书本,空气中混杂着浓重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
零明远半边唇角破皮红肿,血迹凝固在下巴和衣领,狼狈不堪地靠在墙边,依旧带着酒后的蛮横,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咒骂。
反观零落。
他身姿笔直地站在客厅中央,校服整洁,除了眉眼深处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外表看不出任何过激打斗的痕迹。唯有眉骨侧边一处极浅的擦红,被他发丝轻轻遮住,无人发现。
民警例行上前分开二人,沉声询问起因、经过。
零明远率先倒打一耙,借着酒劲大声控诉,说儿子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动手殴打父亲,言辞颠倒黑白,极尽扭曲。
围观邻居七嘴八舌,有人知道零明远常年酗酒闹事,有人同情零落兄妹,也有人只看见“儿子打父亲”的表象,纷纷议论不休。
面对所有人的询问,零落异常平静。
他没有辩解,没有控诉,没有翻出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煎熬。
只是淡淡一句:“家庭纠纷,私事,不追究。”
他太懂这里的人情世故。
一旦把所有事情摊开,闹大、传开,最后难堪的只会是他和零婉。旁人不会记得父亲酗酒家暴、撬房翻物、肆意糟蹋孩子心血,只会牢牢记住——零落殴打生父。
他不怕名声坏,可他不能让正在读书的妹妹,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
民警见他态度冷静、不愿深究,又看见零明远满身酒气、理亏在先,大致摸清了常年家暴酗酒的家庭情况。无奈之下,只能以调解为主。
一番严肃批评教育过后,民警勒令零明远禁止酗酒滋事、禁止私撬房间、禁止打骂孩子,若再有下次,直接依法处置。
笔录草草结束。
邻居看着警察离开,热闹渐渐散去,楼道一扇扇门关上,恢复寂静。
喧嚣落幕,只余下满屋狼藉,和死寂压抑的空气。
零明远挨了训、丢尽脸面,酒醒大半,却依旧毫无悔意,临走前狠狠瞪了零落一眼,摔门而去,不知又去外面哪个地方鬼混酗酒。
狭小的屋子里终于彻底安静。
零落站在空旷的客厅里,久久未动。
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随之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掠过那处轻微擦伤,心底一片冰凉。
十几年忍让,换来的是得寸进尺。
今日这一架,打痛了零明远,也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可笑的期盼。
他没有惊动房间里的零婉。
小姑娘一直锁着门,安安静静待在屋内,没有哭闹,没有出声,大概是吓得不敢出来。
零落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弯腰一点点收拾满地狼藉。
碎玻璃、翻倒的桌椅、被撕碎的笔记、散落的书本。
他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被撕烂的错题本。那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点点整理出来的心血,是他拼了命想走出这里的凭证。
如今碎得彻底。
暮色彻底沉落,屋内昏暗无光,只剩窗外零星灯火,落在少年孤寂单薄的背影上。
他收拾了整整一个小时。
将碎渣清理干净,桌椅归位,书本一一摞好,勉强将屋子恢复出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酸痛,肩头旧伤隐隐作痛,心底更是累得快要麻木。
他走到零婉房门口,轻轻叩门。
“婉婉,没事了,出来吧。”
房门缓缓打开。
零婉红着一双眼睛,小心翼翼抱住他的胳膊,小声哽咽:“哥……”
“别怕。”零落声音极轻,温柔得近乎沙哑,“以后不会再让他闹了。”
他安抚好妹妹,给她热了晚饭,陪她洗漱,哄她重新睡下。
全程温柔沉稳,仿佛傍晚那场激烈斗殴、那场惊动警察的家庭大乱,从未发生过。
一夜悄然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亮,校园照常喧闹,仿佛世间所有黑暗都被隔绝在校门之外。
没有人知道,昨天傍晚老居民区里爆发过怎样惨烈的冲突。
班主任林诺更是一无所知。
她依旧早早到班,巡查早读,看着班里朝气蓬勃的学生,眼神严厉却温和。她看零落坐姿端正、早读认真,和同学说笑依旧开朗阳光,半点异常也看不出,只当他是心态极好、心性稳定的好学生。
全班无人察觉,无人怀疑。
唯独一人。
尘故。
他依旧是最早到班的人。
坐在座位上,脊背笔直,安静翻开课本,清冷的侧脸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可从零落踏进教室的第一秒,他的余光就已经悄然锁定了身旁的少年。
今天的零落,和昨天不一样。
他依旧在笑,依旧和江驰轻松搭话,依旧随和热闹。
可眼底藏着一层极深的疲惫,是无论怎么伪装都遮不住的倦怠。
他抬手抬书的动作轻微滞涩,肩膀不敢大幅度发力,下意识护着旧伤。
最关键——
他眉骨边缘,藏着一道极淡、几乎看不清的细小血痂,被刘海刻意遮掩,不细看绝对无法察觉。
全班无人发现。
连零落自己都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
可尘故看见了。
昨天肩头的淤青,今天眉眼的新伤,眼底压不住的疲惫,整个人强行撑出来的松弛和阳光。
一点一滴,全部落入他眼底。
尘故指尖轻轻停在书页上,墨色瞳孔沉静无波。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撬门、不知道翻房、不知道父子大打出手、不知道警笛轰鸣、不知道满地狼藉。
但他清清楚楚知道一件事——
他这位整日开朗、待人温和、永远爱笑的同桌,昨夜经历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满身伤痕,独自消化,独自撑住,独自伪装如常。
早读喧闹朗朗,人声沸沸扬扬。
零落侧过头,习惯性对着身旁的冰山同桌笑了笑,语气轻快:“早啊,同桌。”
尘故抬眸,目光静静落在他刻意明媚的脸上。
两秒沉默。
他轻轻颔首,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极浅、极难察觉的温度。
“早。”
无人知他泥泞,无人见他伤痕。
唯有冰山冷眼,窥见他一身伪装之下,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