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信未至》连理竹

4、第四章分班榜单 初秋的

　　初秋的晨光漫过校园的红砖墙，风掠过道旁的梧桐，卷落几片泛黄的叶子，在地面打着旋。零落背着书包穿行在上学的人流之中，肩头还残留着昨夜争执过后淡淡的钝痛，心底沉甸甸搁着家中的纠葛与对妹妹的牵挂。但所有的郁结与疲惫，都被他妥帖地藏在眼底深处。外人望过来，只看见少年眉眼舒展，神色松弛，依旧是那副爽朗坦荡的模样，看不出半分生活带来的磋磨。
　　今日，分班统考的结果正式公示，公告栏前早已被闻讯而来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喧闹此起彼伏。少年们踮起脚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搜寻自己的名字，有得偿所愿的欢呼，也有失意落寞的叹息，各色情绪交织在这片方寸之地。零落没有贸然挤入拥挤的人潮，只是静立在人群外围，目光缓缓扫过一行行印刷的字迹。片刻之后，他的视线停住，零落，新高二（1）班。
　　能够跻身重点班，并不出乎他的意料。长久以来的积累，足以支撑他拿到这样的结果，因此他神色平静，没有大喜大悲。
　　“零落！你也分到一班了！”
　　旧识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看见他时满眼惊喜。
　　零落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应道：“嗯。”
　　简单寒暄几句，他便转身踏上楼梯，走向二楼的高二（1）班。
　　教室的门敞开着，不少同学已经提前到校报到。陌生的面孔交错，低声的交谈、试探的打量四处蔓延，处处都是新集体初建时独有的喧嚣。零落环视室内，选了中间位置的空位，放下书包，将课本与练习册一一摊开在桌面上。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走进来的是班主任林诺。
　　她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简约的素色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眉眼锐利，鼻梁挺直，神情看上去严肃沉稳。她手里攥着一张厚厚的座位表，指节微微用力，目光扫过整间教室，原本嘈杂的喧闹仿佛被这道目光压下去大半。
　　林诺是年级里出了名的严师。对待纪律，她从不会有半分含糊，课堂上不许交头接耳，作业要求一丝不苟，若是有人偷懒懈怠，她绝不会轻饶。不少学生提起她，心底都带着几分敬畏。可这份严厉之下，却藏着难得的体恤。她不会一味苛责学生，看见谁状态不对，会私下找过去谈心；谁家里遇上难处，她也会不动声色地搭把手，尽可能给予关照。她的严厉从不是为了刁难，而是希望班里每一个孩子都能踏踏实实地走好脚下的路。
　　她抬手轻叩讲台，声音清亮，不高，却穿透力十足。
　　“大家安静，按照分班考试综合成绩排布座位，认真听好自己的位置。”
　　教室里所有人都凝神细听。零落神色散漫，心中并无过多期待，无论邻座是何人，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朝夕相处的同窗。
　　“零落，邻座，尘故。”
　　这个名字对零落而言十分陌生。他微微侧过头，望向身旁尚是空置的座位。
　　不多时，一名少年抱着一摞书本缓步走来。身形清挺修长，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眉眼清冷淡漠，周身萦绕着一层疏离的气场，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出一道无形的屏障。零落脑海里闪过一丝模糊的印象，依稀是分班考场中那个脊背绷得笔直的身影，可他依旧记不清对方的模样，更无从知晓对方的来历。
　　尘故拉开座椅，动作利落，将书本整齐码放好，没有多余的言语与神态。
　　零落素来性情开朗，不怯于与人打交道，侧过身子，眉眼舒展，扬起坦荡的笑意。
　　“你好，我是零落，往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尘故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的脸上，声线清浅低沉，只吐出两个字：“尘故。”
　　话音落下，他便垂眸翻开习题册，不再言语。
　　零落并不觉得尴尬，耸了耸肩，转回身子继续整理自己的课业。
　　前后桌的目光频频投来，细碎的议论悄然在座位间流转。
　　“没想到零落会和尘故坐在一起。”
　　“尘故可是这次分班考的年级第一。”
　　“一个热烈外放，一个冷若冰霜，这组合倒是很有意思。”
　　零落耳力敏锐，将这些话语尽数收入耳中，这才恍然明白，身旁沉默寡言的少年，便是榜单之上遥遥领先的顶尖学霸。
　　他悄悄侧目，瞥了一眼伏案落笔的尘故，心底暗自感慨，果然是常年居于榜首的人，连言语都格外吝啬。
　　零落没有前去打扰，自顾自埋首刷题。
　　没过一会儿，前桌的男生转过头来，手肘搭在桌沿，主动搭话。
　　“嘿，你就是零落吧？我叫江驰，之前平行班的。”
　　零落抬眼，脸上露出随和的笑容：“你好，江驰。”
　　“我的天，这次分班考直接给我整破防了。”江驰一脸生无可恋，瘫在椅背上，“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盯着题目看了二十分钟，脑子直接宕机，一个思路都冒不出来。你做出来没？”
　　零落指尖轻轻敲了敲练习册，忍不住笑：“别把我想成神仙，我也卡了半天，草稿纸写得乱七八糟，差点把笔都咬断，勉强才凑出个大概，能不能拿分还不好说。”
　　“不是吧？我还以为你这种大佬，这种题手到擒来。”江驰瞪大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重点班的卷子是会吃人的，别对我抱有过高幻想。”零落摊摊手，“考完你估分感觉怎么样？”
　　“估分？我估个寂寞。”江驰长叹一口气，“我都做好被刷去普通班的心理准备了，结果居然侥幸混进重点班。我现在心里慌得一批，生怕以后跟不上节奏，天天被作业按在地上摩擦。”
　　“放宽心，大家都是从零开始。”零落宽慰他，“实在搞不定，咱们可以抱团取暖，实在不行就互相抄……啊不对，互相讨论题目。”
　　坐在江驰旁边的女生也凑过来，捂着嘴笑，加入了聊天。
　　“说到考试，我考场里有个男生，全程跟个雕塑似的，脊背挺得比尺子还直，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写字快得跟装了马达一样，我还以为他是来监考的。”
　　零落闻言，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考场里那个身影，顿时乐了：“巧了，我考场也有这么一号人物。我还在心里嘀咕，这哥们是来渡劫的吗，连个眼神都不往外飘。”
　　江驰哈哈大笑：“搞不好就是咱们班的隐藏大佬！重点班卧虎藏龙，到处都是卷王，以后咱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咯。”
　　几人说说笑笑，一会儿吐槽出题老师挖坑，一会儿畅想新班级的日常，偶尔还互相调侃几句。零落谈笑风生，几句话就能把气氛炒得热热闹闹。
　　而身侧的尘故始终沉静自持，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周遭的说笑打闹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半点都扰不到他。
　　金色的日光穿过窗棂，流淌进教室，铺展在两张并肩的课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