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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起京城 北境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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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战报的消息传遍了东西六宫。
最先知道的是谢怀清。他的母妃赵含章拿到了一份抄录的战报副本,正午时分遣了贴身宫女送到东三所皇长子的书房里。
谢怀清从书案上抬起眼,宫女垂手将折子放在案角,说了一句"淑贵妃娘娘请殿下过目"就退了出去。谢怀清翻开折子扫了一遍,指节在桌子上叩了两下。
"霍家老二。"他靠在椅背上,把折子又看了一遍,"十五岁,五百人打一千五。霍长渊怎么养的儿子?"
侍立在旁的幕僚何勉凑过来看了一眼,捋着须说:"殿下,霍家两兄弟,长子霍云峥今年十八,已经跟着霍长渊打了两年仗了,是个稳扎稳打的性子。幼子霍云昭才出山一个月就打了这么一仗,倒是比哥哥更锐一些。"
谢怀清把折子合上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他的步子不快,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腰带上的玉扣。
母妃的意思他明白了——霍家在北境握着二十万大军,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谁先拉到霍家的支持谁就多一块极重的砝码。霍长渊本人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从不掺和京中党争,但霍云峥和霍云昭不一样。
"何勉,"谢怀清停下来,转身看着幕僚,"你说,霍家两兄弟里头,哪一个更好拉拢?"
何勉沉吟了一下:"霍云峥年长些,又是嫡长子,将来袭爵的是他。若是能拉拢到他,便是一举定乾坤。不过……这位大公子据闻性子板正,跟在霍长渊身边久了,怕是和他父亲一样不好说话。倒是霍云昭年岁小,初出茅庐,心性还没定下来,若以恩义笼络,也许更容易入手。"
谢怀清想了想,点了点头。
"母妃前几日提到表妹的事,说表妹今年十五,模样和品性都好。若是能和霍家结一门亲……霍家老二还没定亲吧?"
何勉笑了:"殿下圣明。若与霍家结了亲,便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纵使霍长渊不动,霍云昭也得动。"
谢怀清重新坐下来,从笔架上取了笔,在纸上写了"霍云昭"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他看着那个圈出了一会儿神,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与此同时慈宁宫里茶香正浓。
谢瑶光坐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她今日穿了件藕粉色的春衫,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根白玉簪子,衬得整个人温温淡淡的。
太后正靠在引枕上看着谢瑶光喝茶的侧脸——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温皇后了,尤其抿唇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一模一样。
"瑶儿。"
"祖母。"谢瑶光把茶盏放下来,抬眼看过去。
太后拍了拍身边的床沿:"过来坐。"
谢瑶光起身走过去挨着太后坐下了。太后伸手把她鬓边一丝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轻柔柔的,像摸一只小猫。
谢瑶光微微偏着头靠着太后的肩膀,鼻尖闻到老人家身上那种沉静的檀香味,整个人松下来了一些。
"哀家得了北境的战报,"太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霍家老二云昭,打了一仗。五百人杀了一千五的蛮子。"
谢瑶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太后低头看她:"怎么,还记得他?"
谢瑶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裙褶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根线头。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
"还记得。"谢瑶光说。
太后"嗯"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孩子今年十五了,在河滩上打了一仗,左胳膊受了伤还往前冲。霍家的血脉到底是霍家的血脉,跟镇北当年一个模子。"
谢瑶光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住了。左胳膊受了伤。
"他……伤得重么?"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看穿了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扫。她笑了笑:"战报上写的'皮肉伤,已妥善处置'。霍家的孩子,没那么金贵。"
谢瑶光垂下眼不再问了。太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今春御花园的海棠开得好,让谢瑶光明日陪她去走一走。谢瑶光一一应了,又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退。
出了慈宁宫往自己寝殿走的时候,谢瑶光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青梧跟在她身后半步,瞧出公主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但也没有出声问。回殿之后谢瑶光让青梧在外间守着,自己进了里间。
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小木匣。匣子不大,没有上锁,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旧绸布,绸布上躺着一柄木头小剑。
剑身只有她手掌那么长,削得不算精细,边角还有一些毛刺没完全打磨平整,但剑柄的位置被人摸了很多遍,已经磨得光滑了。剑柄上系着一根玄色的细绳,绳子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最里头那一截依稀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不是玄色而是靛蓝。
谢瑶光把木剑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小剑的剑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上去的了。她拇指在划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木剑又放回了绸布上,合上匣子,收进了柜子底层。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外面的天色已经偏西了,御花园里有人正提着灯笼经过,几点暖黄的光在树影间明明灭灭的。谢瑶光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了一点凉意。
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样子。那个穿青色小袍的孩子走过来坐下了,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陪她坐着。雨停之后她转头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地上多了这柄木剑。
谢瑶光垂下眼帘,把窗合上了。
同天下午,谢怀瑾在吏部值房里收到了舅舅温绍庭的密信。信写得不长——"北境新胜,霍氏幼子云昭以五百破一千五,擢振武校尉。此子锋芒初露,大有可期。霍家素不涉党争,然京中已有人动心思矣。你心中要有数。"
谢怀瑾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铜盆的时候他看着那簇火苗,"霍云昭"这个名字和"长宁"两个字放在一起,他总觉得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是早就摆好了的。
他把灰烬用铜盆盖住,坐回案前继续批公文。
霍云昭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早上卯时起床,带一千人操练到午时,下午分兵练配合,傍晚再跑五里。左臂的伤没好透,但她换了一种练法——左手不能发力就用右手使单手枪,把惊霜枪当剑一样使,扎、挑、刺、劈,每一招都靠腰和肩的转动把力道送出去。
霍宁来换药的时候皱着眉说"你又用左臂了",霍云昭低着头让她重新包扎,没有接话。
晚上她坐在营帐里点着油灯看书。霍长渊案头那些军册、地形志、历代边关战例的抄本被她搬了一摞到甲字棚来,她一本一本地翻,看到有心得的地方就提笔在纸上记两笔。
有一页记的是五十年前蛮族一次大规模南侵的战例,她对着舆图比对到半夜,找出了一条当年援军绕行延误的路线,在旁边写了四个字:"若走此道"。
她把那四个字圈了起来,合上书吹灯睡觉。
沈澜收到信的时候是下午。
两封信前后脚送到将军府门口。霍云峥那封用浆糊封了口,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母亲亲启"四个大字,笔力雄健;霍云昭那封折得齐整,信封上的字小而稳,透着一股沉静劲儿。
沈澜先拆了霍云峥的,看完之后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折好搁在旁边。再拆霍云昭的,看到"娘亲送的三身衣裳儿都带着,靛蓝的昨日沾了血洗了,晾在棚后头的绳子上"这一行的时候,她攥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
"沾了血"三个字让她心口猛地一缩。虽然信里说"不碍事",但做母亲的总是从"不碍事"三个字里读出更多东西来——怎么沾的?流了多少?疼不疼?包扎的人手重不重?那些霍云昭没有写出来的话,沈澜自己替她补全了。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书案前坐下来磨墨。最后一句写到"衣裳破了就拿回来让娘补,战场刀剑不长眼,儿注意安全,娘在家里等你们父子三人平安回家。"
她封好信交给传令兵的时候望着北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