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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休沐 蛮族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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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族退了,但没有退远。
战报送到燕北城大营之后的第七天,斥候带回的消息就变了味儿——蛮族的游骑仍在苍梧山以北游荡,不靠近也不远离,像狼群围着篝火打转。
霍长渊派了三拨斥候往北探了百里,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蛮族各部的马匹肥壮,草场上的草比往年高了半尺,河水涨了,沿着河谷能放牧的地界往南拓了不少。
"他们夏天不会打了。"霍长渊在主帐里对所有都尉说。他站在舆图前面,手指点在苍梧山以北的草场上,"马吃得好、粮草足,他们要等到秋天。"
韩奉扯着大嗓门:"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霍长渊说,"但不等闲。入夏之前把各营的骑射再练一轮,粮道沿线增三个补给点,北面各堡的箭矢储备翻倍。"他环顾了一圈帐中的人,目光最后在霍云昭身上停了一瞬,"各营按自己的建制练,有什么拿不准的来找我。"
霍云昭坐在帐中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入夏到秋天还有将近四个月,四个月足够她把一千人的骑射练上一个台阶。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晚上回帐就在军册的空白页上列了分阶段的训练计划。
之后半个月里主帐的灯几乎没在子时前熄过。霍长渊隔三差五召集都尉和校尉议事,有时是粮道改线,有时是北面哨堡的增兵方案,有时就是对着舆图推演蛮族可能的主攻方向。
霍云昭每次都去,坐在角落里听,回去之后在本子上记,第二天练兵的时候挑一两条放进操练里。
忙到第五月中旬的时候,霍长渊忽然在某天傍晚把两个儿子叫到了主帐。
"休沐三日。"霍长渊坐在案后头也没抬,"明天一早走,后天晚上回来。"
霍云峥"哦"了一声,霍云昭没出声。两个人出了主帐,霍云峥拍拍霍云昭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走吧,回家。"
从军营到燕北城的路骑快马不到半个时辰。第二天一早兄弟两个并辔出营,霍云峥骑着那匹枣红马,霍云昭骑着照夜,两匹马走在晨光里,马蹄声一高一低的。
霍云峥一路上说了不少话——"你说娘会不会又做糖醋鱼"、"上次回去西墙那棵海棠开花了你看见没"、"我前天在营里听说韩奉又跟他手下的都头吵了一架",霍云昭"嗯""啊""是"地应着,但霍云峥每次说到有趣的事她都会微笑一下。
镇北将军府的院门大开着。沈澜站在门口攥着帕子。她看见两匹马从巷口转过来的时候已经往前迎了两步,等霍云峥翻身下马喊了一声"娘",沈澜的嘴角就压不住了。
"峥儿,"她又看霍云昭,"昭儿。进屋。"
饭已经摆在桌上了。饭桌上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都轻,偶尔沈澜给霍云峥碗里夹一筷子菜,霍云峥点头,她又给霍云昭夹一块肉,霍云昭也点头,都没有说话。
饭后沈澜把两个儿子拉到正厅坐下喝茶。霍云峥坐在沈澜右手边,霍云昭坐在沈澜左手边,中间隔着她娘。
沈澜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西墙那棵海棠开了满树的花被风刮落了一半、隔壁张婶家的闺女前两日定了亲男方是个校尉、伙房的刘婆子做了一坛新酱菜问要不要给营里送几罐。
霍云峥应着每一句话,时不时插两句军营里的趣事逗沈澜笑。霍云昭不怎么开口,但沈澜问她"营里吃得好不好"她就答"好",问"换季的衣裳够不够"她就答"够",每句话都短,但每句都回了。
沈澜看着她那张不笑的脸,想着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还会咯咯地笑,活泼又开朗。自从两位老人走了之后就再没见她开怀笑过了。
到了晚上霍云峥和霍云昭各自回房歇了。沈澜把正厅收拾好,端了一盏茶回卧房。霍长渊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旧册子,见她进来把册子搁下了。
"孩子们都睡下了?"
"峥儿那边灯还亮着,大约在看书。昭儿房里的灯已经熄了。"沈澜在床边坐下来,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
霍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前几日收到京里一封信。"
沈澜抬眼看他。霍长渊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大皇子亲笔写的。说是庆贺昭儿打胜仗。"
沈澜"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满篇好话,但最后一段提了一嘴'闻霍家二公子少年英才尚未定亲',又问峥儿的婚事定了没有。"
沈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明白霍长渊的意思了——那封信表面是庆贺,底子是探底。皇长子今年二十二了,储位悬而未决的节骨眼上忽然问起霍家两个儿子的婚事,打的什么算盘,明晃晃的。
"他想联姻?"沈澜说。
"十有八九。"霍长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床帐顶子上,"上个月宫里的探子传了话出来,淑贵妃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十五,模样品性都是好的。若大皇子要把这个表妹塞进霍家,塞给峥儿还是昭儿就不好说了。"
沈澜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来了。她想了想,说:"峥儿的婚事我本来就在留意了。他今年十八了,再拖下去不合适。我前几次托人打听了几家……"
霍长渊摆了摆手:"峥儿的事要定,但不能急。你先看着京城各家官员女儿的品性家世,心里有个底就行。我这边看看朝中的风向再定。"
沈澜点了点头。霍长渊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澜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的话。
"昭儿的事,我另有打算。"
沈澜看着他。
"娘当年走的时候留下了话,"霍长渊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着枕头在说,"她说瑶光那孩子和昭儿最般配。八字她合过了,玉佩她打好了,只是没来得及等到那孩子长大就……"
沈澜的呼吸轻轻停了一瞬。裴素心打的那对玉佩她是知道的,"瑶"字佩和"云"字佩,老太太走之前半年就做好的,藏在她那只紫檀匣子最底层。
裴素心生前跟沈澜提过不止一次"瑶光那孩子我瞧着好",沈澜自己也喜欢长宁公主——温皇后还在世的时候带着小小的谢瑶光进宫,沈澜随霍长渊进京述职时见过那孩子几回,安安静静的,眼神干净,笑的时候嘴角有一对极浅的梨涡。
"这件事要提前跟昭儿透个底,"霍长渊说,"让她心里有个准备。日后若是皇上有意赐婚,她不能懵着接。"
沈澜低声说:"昭儿才十五。"
"不小了。"霍长渊合上了眼,"峥儿十八了婚事还没定,昭儿十五也得先有个数。公主比昭儿大一岁,今年十六了。太后那边早几年就跟我提过一句,说两个孩子年纪相差不大,若能结亲是桩美事。先帝在的时候也和爹提过这个意思。"
沈澜沉默着,想起裴素心走的头一年冬天,那时候说:"小昭那孩子太冷清了,得有个暖的人陪着。"沈澜当时只当是祖母心疼孙儿随口说的话,如今想来,裴素心那时候大约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那对玉佩是她留给两个孩子最后的东西。
"那昭儿那边……"沈澜说。
"我找机会跟她说。"霍长渊睁开眼看了沈澜一眼,"你也别在峥儿面前露了什么。峥儿性子稳,但这件事牵扯到宫里,越少人知道越少是非。"
沈澜应了一声"知道了",把凉了的茶搁在床头小几上。她替霍长渊掖了掖被角,霍长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沈澜却没有立刻躺下来。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寸宽的一条,落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沈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躺下来合上了眼。
隔壁院子里霍云昭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她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翻来覆去,过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