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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夜漫漫   晚上霍 ...

  •   晚上霍云峥趴在灯底下写信,信上写着——
      "娘亲大人膝下:昭弟初阵大捷,以五百人破蛮族一千五百众,斩一千二,俘一百,余皆溃逃。昭弟阵前持枪冲杀,神色自若,全军莫不叹服。父亲已擢昭弟为振武校尉,统兵一千。娘亲闻之大喜。家中诸事可安?昭弟左臂有小伤,已得妥善医治,不碍事。儿在营中一切安好,勿念。峥儿顿首。"
      他写完了搁下笔,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正面写上"母亲亲启",搁在案角上准备明日一早托驿马送回去。
      霍云峥把信搁好的时候隔壁营帐的灯已经熄了大半,霍云昭甲字棚那边新营帐的灯火还亮着。霍云峥趴在窗口望了一眼那片亮光,嘴角还翘着。
      他在黑暗中嘀咕了一句:"好小子。"
      霍云昭搬到了新营帐,坐在床沿上翻着霍长渊给她的新军册。一千个人的名册,比一百个人厚多了。
      她把军册翻了两页,忽然停下来,摸出那管箫。箫身温凉,摩挲了一下那行刻字,又把它收回去。
      她睁着眼望着棚顶,耳朵里灌满了隔壁帐里士兵的鼾声和远处巡夜人的脚步声。
      她翻了个身。伤口被牵动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又躺平了。
      一闭上眼就是河滩上的画面——枪尖捅进皮甲的声音,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感觉,蛮族兵倒下去之前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瞬间暗掉了,像灯被风吹灭了。
      霍云昭又翻了个身。
      帐外梆子敲了三更。她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穿上了中衣,把矮桌上的油灯点着了。昏黄的一团光照着桌面上摊着的那卷新军册,她坐了一会儿,翻出了纸和笔。
      墨条搁在砚台里磨了几圈,水很快就黑了。霍云昭提了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
      "娘亲大人膝下,儿初阵已毕,北击蛮族于苍梧山北河滩,斩获颇丰,升振武校尉,统兵一千。伤左臂一处,已得医官妥善包扎,不碍事,娘亲勿忧。营中衣食皆足,甲字棚帐阔于旧处,夜间风大但帐壁厚实,冻不着。兄长在校场上日日操练,比儿还忙,但精神头很好。"
      她停了一下。笔尖的墨凝了一小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圆点。
      她又写了一行:"娘亲送的三身衣裳儿都带着,靛蓝的昨日沾了血洗了,晾在棚后头的绳子上,等干了再穿。"
      霍云昭把信折好搁在案角。她没有封,明天让传令兵送回去就好。
      然后她又翻了一张纸出来。这张纸她拿在手里犹豫了很久,才提笔写了个开头。写给祖父祖母的,开头只有一行字——
      "祖父祖母在上:孙儿今日上阵杀敌了。"
      写到这一行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帐外有人打了个喷嚏,远远的。霍云昭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蛮族越线骚扰,烧了三个村子,沿河一路南下。孙儿带五百人截击,在河滩上打了一仗。杀了一千二百余人,抓了一百零三,逃了几十个。蛮族的人跟苍梧山里的野狼一样凶,但狼是怕人的,他们不怕。"
      她又顿住了。"孙儿杀人了。"这四个字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反反复复三遍,最后也没有留在纸上。她换了一行接着写——
      "祖父教的枪法很好用。孙儿用了祖父传下来的惊霜枪,枪尖的准头跟祖父说的一样,看腰不看头,腰动了身子就跟着动,枪自然就到了位置。祖母的箫孙儿一直带在身边,贴着行囊最底层放着,没有磕碰,没有受潮。只是近来忙,没怎么吹。改日得空了,孙儿吹给祖母听。"
      她写到这里把笔搁下了,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这封信不会有回信,不会有人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等来年再翻出来看。
      她把信纸从桌上拿起来。油灯的火苗在她手边一跳一跳的,她捏着纸的一角凑到火上去。纸边先是发黄,卷起来,然后一簇橘红色的小火苗从边缘窜出来,顺着纸面往上爬。霍云昭松了手,纸片落在灯盏旁边的铜盘里,烧成一小团蜷曲的黑灰。
      灰烬在铜盘里慢慢变暗,最后只剩下几缕细烟消散在灯影里。
      她把砚台收拾了,笔洗了,信纸的灰烬用铜盘盖住。然后她吹了灯躺回去,这一次慢慢闭上眼睡着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永安宫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谢启明批完了最后一摞奏折,手指按了按眉心。太监总管李福海垂手站在他侧后方,鼻息细得几乎听不见。谢启明把其中一本奏折抽出来又翻了一遍——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用朱笔批了一个"阅"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升振武校尉,赐金带一条。"
      "李福海。"
      "奴婢在。"
      谢启明把那本奏折递过去。李福海双手接过来,余光扫见封面上的"北境镇北将军府"几个字,立刻就明白了。
      "送到太后宫里去。"谢启明说,"让太后也看看。"
      李福海应了一声"遵旨",躬身退出去。出御书房的时候他把奏折小心地捧在胸前,沿着永巷往慈宁宫走。
      慈宁宫正殿的灯也亮着。李福海在殿门外通传了,被请进去,躬身把奏折递上。
      "皇上让奴婢送来的。北境战报。"
      太后接过来翻开了。她看了第一行就停住了,又把前面几行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一口气看到末尾。
      太后合上奏折,目光没有从封面上移开。她看了很久,然后李福海看见她微微低下头去,闭了一下眼睛。
      "镇北、素心,"太后低声说,"你们两个可以放心了。"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有一点亮,但嘴角是微微往上弯着的。她把奏折合好放在膝上,双手按在封面上,手掌底下的纸还带着御书房里暖炉的热气。
      "这孩子今年十五了?"她像是在问李福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福海轻声答:"回太后,霍小公子今年十五。"
      太后点点头,摩挲着奏折的封面。"十五岁,五百对一千五,"她说,"当年镇北打第一仗的时候也才十八。素心若是还在,知道这事不知道要多高兴。"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那句话几乎听不清楚。
      李福海安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太后又说:"李福海,你替哀家记着。等那孩子回京的时候,哀家要亲眼见见他。"
      "是,奴婢记下了。"
      太后把奏折放在案上,手指在"霍云昭"三个字上轻轻抚了一下。奏折上那三个字墨色崭新,笔迹端正,跟当年她见霍镇北抱着襁褓中那个小婴儿时听到的名字是同一个。
      她记得那个孩子的长相——眼睛很大很黑,不哭不闹,攥着霍镇北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她还记得裴素心笑着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太后把那本奏折又翻开来看了一遍。灯下的字迹清清楚楚:"阵斩蛮族一千二百余众,俘虏一百零三人,余众溃逃。霍氏云昭身先士卒,左臂受创不退,全军以五百之众克一千五百之敌……"
      她看着"霍氏云昭"四个字看了很久。殿外的风从廊下穿过,吹得门帘微微晃动,宫灯的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流进来,一道一道的。
      太后把奏折轻轻合上。
      "给哀家倒盏热茶。"
      "是。"
      沈澜的信还在路上,霍云峥那封家书比霍云昭的信早一程出发,大约中午就能到将军府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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