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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催婚   谢瑶光 ...

  •   谢瑶光和柳明姝的往来在那批冬衣之后渐渐多了起来。起初是书信,柳明姝每回信中都不忘提一句铺子里新到的料子、北境那边若还有需要只管开口;谢瑶光的回信里则说起裴素心那本《燕北杂花录》里又翻到了什么有趣的记载。
      后来信写熟了,柳明姝便隔些日子来公主府坐坐,两人在花厅里喝茶说话,从铺面营生说到京中趣闻,从北境战事说到各自小时候的事。
      有一回柳明姝说起她小时候被她爹带着去户部值房,坐在门槛上看她爹批公文看了一整个下午,回来说"爹的官当得好累",柳尚书听了哈哈大笑。
      谢瑶光听着也跟着笑,笑完了忽然说:"柳姐姐,你这样的性子若是嫁到武将家里,大约也能过得好。"柳明姝端着茶盏愣了一下,耳根微红但嘴上没退让:"殿下怎知我要嫁武将?"谢瑶光抿着唇笑,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从"殿下""柳姐姐"慢慢变成了"瑶光"和"明姝"。十月底的时候柳明姝来信说铺子里新进了一批厚实的羊毛毡,她留了几匹等瑶光得空来看看花色。
      谢瑶光回信说好,约了十一月初去柳府坐坐。两人都没有明说,但心里都已经把彼此当做可以交心的人了。
      霍云昭的生辰渐渐近了。
      霍宁照例来给霍云昭换药。左臂那道新伤已经结了痂,霍宁拆了旧布看了看,又给她上了一遍药,重新包好。然后她又把了脉,指尖搭在霍云昭的腕上停了很久,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脉象有些虚,"霍宁收回手说,"这几个月太累了,底子耗得厉害。药方子得加几味补气的。"
      霍云昭坐在床沿上"嗯"了一声。霍宁站起来收拾药箱,收好了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桌边看了她一会儿。
      "小公子,伤养不好是会留根的。"霍宁说,"你才十五,有些东西现在亏了,以后补不回来。"
      霍云昭抬头看她。霍宁的目光很稳,跟往常一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霍云昭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沉默了片刻,说:"知道了。"
      霍宁没有再说什么,背起药箱走了。
      第二天沈澜就亲自来了军营,先去了主帐找霍长渊,说了一炷香的话,然后拐到甲字棚来把霍云昭拽上了马车。
      霍云昭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沈澜已经在车帘后面说:"把你哥也叫上,回府住几天。你们俩都瘦了一圈,我看着心疼。"
      霍云峥那边已经被沈澜身边的春兰叫来了。兄弟两个在马车前面碰了面,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茫然的表情。霍云峥小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霍云昭摇了摇头。
      回府之后沈澜把两人安顿在各自的院子里,让厨房炖了两锅鸡汤,晚上盯着霍云峥喝了三碗、霍云昭喝了两碗才算完。霍云峥放下碗打了个嗝,沈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宣布:"你们爹批了五天假,在家住到昭儿过完生辰再回营。"
      霍云昭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五天。她已经很久没有休过这么长的假了。霍云峥倒是高兴,立刻说"那正好我帮娘去西市看看今年冬天的炭火备够了没有"。沈澜横了他一眼:"你老实待着养伤。"霍云峥"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接下来几天霍云昭过得很安静。她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练半个时辰枪法,然后被沈澜叫去正厅吃饭、喝汤、吃药。
      霍宁的药方子换了之后药材味道更重了,沈澜每回看她皱着眉头灌下去就端一碗蜜水放在旁边,等她喝完药了递过去。霍云昭不怎么说话,但每回都喝完了。
      京城传言,霍家两个儿子——十八岁的霍云峥和十五岁的霍云昭——的名字在朝堂内外被反复提起。有人说"霍家满门忠烈",有人说"虎父无犬子",有人说"霍长渊怎么养的儿子,一个比一个能打"。
      霍云峥沉稳持重、霍云昭少年锐气,两兄弟把北境的防线守得铁桶一般。这些话从京城传出来,顺着官道一路往北,传到燕北城的时候已经添了许多修饰,但骨头里的意思没变——霍家现在是最烫手的山芋,也是人人都想咬一口的糕饼。
      霍长渊是在那天傍晚拿着赵崇的信回府的。他到的时候正赶上晚饭,沈澜和两个儿子已经坐在桌边了。霍长渊把信放在桌上坐下来吃了一碗饭,等丫鬟撤了碗碟端上茶来,才把那封信拿起来递给沈澜。
      "赵崇的信,"霍长渊说,"又是提亲的事。"
      沈澜展开信扫了一遍,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把信递给了霍云峥。霍云峥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他又递给了霍云昭。霍云昭接过来看完,信上的措辞比上一次更恳切,赵崇以大皇子老师兼舅父的身份,通篇都在说"霍家忠烈,皇长子殿下倾慕已久,愿以晚辈之礼与霍家结秦晋之好"。
      霍云昭把信合上放在桌上。沈澜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又来。上次的谣言才压下去多久。"
      霍长渊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说:"这一次比上次更急。大皇子那边大约是看到昭儿又升了振威将军,觉得霍家这股势不拉拢可惜了。"
      沈澜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霍云峥。霍云峥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头,脸上的表情很稳但眉间微微拧着。沈澜说:"峥儿,看来你和柳家的事得提前办了。"
      霍云峥抬起头。沈澜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她的语气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情:"若我们不赶紧把峥儿的亲事定下来,外头人就会真以为霍家跟大皇子那边有什么默契。柳家那边我打听了,柳小姐人品才干都好,门第也合适。峥儿你自己的意思呢?"
      霍云峥坐直了身子。他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声音很稳:"上次娘说回京后见一面再定,如今既然要提前,娘做主便是。柳家小姐的事,孩儿没有意见。"
      沈澜点了一下头,转向霍长渊:"你给柳尚书写一封信吧,把峥儿和明姝的事先跟他通个气,两家心里都有个底。我给柳夫人也写一封,两边对好了再说后面的。"
      霍长渊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柳尚书那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性子方正,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人。这门亲事若是成了,对峥儿是好事,对霍家也是好事。"他放下茶盏站起来往书房走,"我这就去写信,明早就送出去。"
      沈澜跟在后面也去了书房。霍云峥坐在椅子上,自己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霍云昭在旁边看着他哥的侧脸,看到他耳根那层红还没退下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弯起来的弧度极轻极浅,但霍云峥正好偏过头看见了。
      "笑什么?"霍云峥的声音带着一点被揭穿了什么似的紧绷。
      "没什么。"霍云昭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把嘴角那点笑意藏进了杯沿后面。
      书房里的灯亮起来了。霍长渊坐在书案前磨墨,沈澜在旁边展开信纸。霍长渊提笔的时候顿了一下,在脑中措辞片刻,然后落笔:"柳尚书:霍长渊顿首。闻贵府长女品性端方、温婉贤淑……"
      沈澜在另一张案上也铺开了纸。她的笔触比霍长渊柔一些,开头写的是"柳夫人安好:冒昧修书,为两家儿女之事……"夜风从书房的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纸页微微颤动。灯下两道墨痕各自从笔尖流出来,一行接一行地落在纸上,一封信往户部柳府去,一封信往柳府内宅去。两封信都写得客气,但意思是一样的——霍家认定了柳家这门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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