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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生辰   燕北城 ...

  •   燕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到天亮的时候只在院墙的瓦楞上和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霍云昭早起推门看见满院子的浅霜似的白,在檐下站了片刻,呼出的白气被冷风卷着散开了。
      午后,将军府门口来了一匹裹着尘土的驿马。差人解下那只封着慈宁宫印封的樟木箱子交到李管家手里,又递了一封信,说"太后娘娘亲笔"。李管家双手捧着送进了正厅,沈澜接过来先看了信,看完之后又翻了一遍,站起来拿着信去了书房找霍长渊。
      霍长渊看了信,里面的关切之意字字分明——问霍云昭身上的伤、问霍云峥的婚事有无着落、问两个孩子平日里喜欢什么、可有什么短缺。信尾那句"若有难处只管开口"虽是寻常话,但由太后说出来分量便不一样了。
      霍长渊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沉吟片刻后对沈澜说:"正好,咱们给太后回封信,把峥儿和柳家的事说了。"
      沈澜点头,当晚便写了回信。信中说霍云峥已定柳家嫡女,两家已有默契;又说了霍云昭的伤在调养、精神尚好;末尾代两个孩子谢过了太后挂念。信写好后封了印,跟回礼一并交驿差送往京城。
      生辰当日。
      天刚亮霍云昭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她披衣推门出去一看,秦明正站在海棠树下,背着手。他穿了件半旧的灰褐袄子,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霍云昭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瘦了。"秦明说。
      霍云昭还没张口,从秦明身后又绕出一个人来。林清涟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厚棉袍,手里提着药箱和一只食盒,笑着朝霍云昭招了招手:"昭儿,还杵着干什么?过来让师娘看看。"
      霍云昭两步跨下台阶。秦明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她过去,林清涟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瘦了,腕骨比上次摸起来更分明了。林清涟没说什么,握了握就松开,提着食盒往正厅走:"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趁热。"
      正厅里沈澜已经张罗好了。丫鬟们摆了热茶点心,一屋子人坐下后气氛便活了,霍云峥凑过去跟秦明说"师傅今天怎么有空下山",秦明说"你师娘要来给昭儿把脉,我顺道来讨杯酒喝"。林清涟在旁边横了他一眼,但眼角的笑意是弯着的。
      吃过点心喝过茶,林清涟把药箱打开铺在桌上,让霍云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伸出手腕。指尖搭上去的时候暖阁里安静下来,林清涟闭着眼诊了片刻,又让霍云昭换了一只手。诊完之后她收回手,在纸上写了几行新方子,递给旁边的霍宁:"原来的方子补气补得不够,这个月起换这张方子,每天早晚各一次。昭儿的底子最近耗得厉害,至少得好好养半个月才能再上战场。"
      她又转头看霍云峥:"你也来。"
      霍云峥老老实实过去把手伸出来。林清涟诊了一回,写了一张短些的方子:"肋骨虽然长得差不多了,但气血还没回到从前。这张是调理的方子,和昭儿的一起喝半个月。每天得有人盯着,一口不能漏。"
      霍长渊站在旁边,听了林清涟的话没立刻应声。沈澜先开口了:"林姐姐说的对,两个孩子都在府里好好养着。长渊,你给他们营里请个假。"
      霍长渊看了霍云昭一眼,又看了看霍云峥说:"那就半个月。"
      这一天将军府的正厅比平时热闹得多。林清涟拉着沈澜说药膳的方子,沈澜一桩桩记下来;秦明和霍长渊在窗下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前线的军情;霍云峥在旁边逗霍云昭说话,问她"你猜师傅那葫芦里装的什么酒",霍云昭难得地接了一句"反正不是桂花酒",霍云峥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到傍晚的时候沈澜让厨房摆了一桌菜。比往常多了四道,都是霍云昭爱吃的——糖醋鱼、红烧排骨、清炒笋片、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还开了两坛好酒,一坛是秦明从山上带来的苍梧山老酒,一坛是霍长渊存了几年的北境烧刀子。酒坛子启封的时候香气散了一屋子,霍云峥先凑过去闻了一口,被辣得直眨眼睛。
      席面上动筷子的时候先是一片安静,霍家的老规矩食不言,连秦明都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饭没有开口。吃到后半程沈澜摆了摆手说"今天不用守规矩了,是昭儿的生辰",秦明便把酒葫芦解下来倒了四碗酒,给霍长渊、霍云峥、霍云昭各一碗,自己一碗,端起来朝霍云昭举了举。
      霍云昭端起碗来。烧刀子辛辣刺鼻,她抿了一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猛地散开。秦明看着她说:"昭儿,生辰快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霍云昭端着酒碗顿了一下。秦明从来没有当面夸过她。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端着碗的手指微微蜷紧了,嘴里"嗯"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
      第二碗酒喝下去的时候霍云昭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热了。她酒量不算差,但烧刀子是北境最烈的酒,她平时不常喝。第三碗之后林清涟拦着不让秦明再倒了,说"昭儿还小,别灌醉了",秦明这才收了葫芦。
      沈澜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她低头掩饰了一下,让丫鬟把准备好的生辰礼端了上来。
      先是林清涟和秦明的——一方新做的护心镜,比军中的轻薄,但韧性更好,林清涟亲手嵌的软钢。霍云昭接过来翻了一下,抬头说"谢谢师父师娘"。秦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林清涟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然后是霍云峥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扁扁的皮匣子递过来,霍云昭打开一看,是一副玄铁打的手甲,护腕和指节处打磨得光滑,翻过来内侧刻着两个字——"昭安"。
      霍云峥在旁边说:"我去铁匠铺子打的,你使枪的时候虎口容易磨破,戴上这个能好一些。"霍云昭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把匣子合上放好,说"谢谢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然后是沈澜和霍长渊的。沈澜拿出两身新做的冬日袍子,一身鸦青一身玄色,料子厚实,领口缝了绒。霍长渊给的是一卷他手抄的旧军册,封面上写着"北境战例杂记",是霍镇北当年写的,霍长渊重新誊抄了一份。
      最后沈澜才从里屋端出那只樟木箱子。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先取出那柄短剑——剑鞘是玄铁打的,没有花纹,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沈澜把剑递给霍云昭:"这是太后娘娘赐的短剑,先帝早年所得,削铁如泥。你留好。"霍云昭接过来拔剑出鞘半寸,剑身在灯下泛起一道冷冽的白光,她又合上。沈澜又取出那件软甲:"贴身软甲,蚕丝和银丝织的,穿在甲胄里面挡风防寒。"
      霍云昭捧着两样东西,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沈澜又从箱底拿出那封信递给她:"太后的亲笔贺笺。"
      她把信看完了,折好,搁在剑和软甲旁边。
      "谢谢爹娘,谢谢师父师娘"她顿了顿,又说,"谢谢太后。"
      霍云峥在旁边端着酒碗又喝了一口,看见霍云昭那副样子,笑着伸脚在桌下踢了她的靴子一下。霍云昭偏头瞪了他一眼,但这一眼里没有杀气,反而带着一丝温温的笑意。霍云峥忽然愣住了——他好像很久很久没见过霍云昭这样笑了。
      那一顿饭吃到很晚。两坛酒见了底,霍云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被沈澜按着说"少喝点",他嘿嘿笑着放低了嗓门。秦明和霍长渊把最后一碗酒分了,两个人碰了一下碗。
      霍云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的一层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她端起面前那碗还剩一口的酒凑到嘴边抿了抿,酒的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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