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振威将军 这夜霍 ...
-
这夜霍云昭几乎没有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她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穿好了衣裳,在院子里站着。
等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鱼肚白,才转身出了院门。
到军营的时候天色尚未大亮,霍云昭没有回甲字棚,直接去了主帐。霍长渊已经起来了,正在案前看早间的军报。霍云昭掀帘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大约是看见了她眼下的青影,但没有问。
"将军,"霍云昭站定,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末将申请上前线。"
霍长渊把军报放下了。他看着霍云昭,没有立刻接话。
"马上入冬下雪了,蛮族就会缩回去。现在打,还能把他们推远些。"霍云昭说,"末将请带兵上前线,在入冬之前把蛮族打远。"
霍长渊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帐里安静了片刻,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从帐外传进来又远去了。霍长渊正要开口,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霍云峥大步走进来,肋骨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步子利落,站到霍云昭旁边的时候抬手朝霍长渊拱了一下。
"将军,"霍云峥说,"粮道的事末将愿意接替。昭弟想上前线,请将军准了。"
霍长渊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来了一回。霍云昭站得笔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坚决;霍云峥站在她旁边,脸上也难得地收起了所有不正经的神情。
霍长渊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案上抽出一卷调令文书,提笔写了几个字,盖上印,推到了案边。
"西营左翼拨五千人给你。粮道上的事三天内交接完。入冬前把蛮族推到苍梧山以北百里外,做到了再回来。"
霍云昭伸手取了调令文书,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出了主帐。霍云峥跟在她后面走出去,在帐外拉了她一把。
"昭弟。"
霍云昭停下脚步回过头。霍云峥站在晨光里,脸庞被初升的日光照得微微泛着暖色,他的目光在霍云昭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退。别逞强。"
霍云昭看了他一眼:"哥,你粮道上也当心。"
霍云峥摆了摆手,转身往营道另一端走了。霍云昭握着那卷调令文书站了片刻,晨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往西营左翼的方向走去。
三天后霍云昭带了五千人出营北上。她骑在照夜背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惊霜枪,。队伍沿着她走过无数遍的那条路往北推进,路过苍梧山西麓的时候她转头望了一眼山上那三棵老梧桐的轮廓——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白色的天。她没有停留,催马继续北行。
前线已经打了两个多月了,蛮族的防线从前压状态慢慢退成了胶着。霍云昭到了北线第一个营寨之后没有休整,当天就带着五千人往前又压了二十里。蛮族的游骑很快发现了这支新来的队伍,试探性地冲了两回,被她硬碰硬地打了回去。
第二日她把阵型往前推了十里,在河谷北岸跟蛮族一支三千人的队伍交了手,打了大半天,把对方逼退了十五里。第三日她从侧面绕了一段路,从蛮族一个营寨的侧后方摸上去打了突袭,天亮之前端掉了那个营寨。
连续打了三四天,大小仗过了五六场,霍云昭的左臂又添了一道新伤,不深,在肘弯外侧划了长长的一条;后腰也被箭矢擦了一下,好在穿了甲没有伤到骨头。但这些都没耽误她把蛮族的前沿阵地从原来的位置往北推了将近七十里。蛮族大约是没想到霍家军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发力推进,被打乱了节奏,连连后退之后终于在苍梧山以北百余里处重新结阵站稳了脚跟。
第五天霍云昭率队回营。她带了五千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少了将近三百人,但前线六个营的防线往北整整推了一截。她下马进了主帐,霍长渊坐在案后等她。
"伤亡三百一十二人,阵亡八十七,重伤一百余,其余轻伤。前线六个营的防区整体北移了约七十里,蛮族的粮草线被拉长了一截,入冬前他们不会再往前推了。"
霍长渊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看霍云昭左臂上新包的白布,又看了看她后腰甲胄上一道明显的刮痕,嘴角抿了一下。
"伤处理了?"
"处理了。"
"下去歇着。"
霍云昭出了主帐。
霍长渊的奏折以八百里加急送进了京城。谢启明在御书房里看完之后搁了笔,让李福海去拟旨:"霍氏云昭,粮道之功未泯、前战之绩卓然,连升两级,授振威将军,赐金印、玉带各一。"李福海拟好了旨拿过来给谢启明过目,谢启明看了点了点头,盖上玉玺。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太后正在慈宁宫的暖阁里翻着一本旧账册。李福海亲自送来的旨意副本,太后接过来看到"授振威将军"四个字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把副本放在膝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出了一会儿神。
"这孩子才多大?"她问旁边的宫女。
"回太后,霍小公子明年就十六了。"
太后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一些,低头算了算日子——十一月十七。霍云昭的生辰就在下个月。
"哀家有件事要办。"太后对宫女说,"你去传话,让长宁公主明日进宫来一趟,哀家有事问她。"
第二日谢瑶光到慈宁宫的时候带着一只小手炉,天气已经冷得厉害了。太后拉着她在暖阁里坐下,捧着一盏热茶看了她一会儿,看得谢瑶光有点不明所以。
"瑶儿,"太后说,"霍家那个小将军,你记得吧?"
谢瑶光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记得。"
"哀家想着他过些日子就十五了,想送份生辰礼过去。"太后搁了茶盏,拍了拍谢瑶光的手背,"哀家年纪大了,不知道现在的年轻孩子喜欢什么。你帮哀家拿个主意。"
谢瑶光沉默了片刻,说:"他在战场上,大约是实用些的东西好。太后祖母若信得过孙女,孙女替您去挑。"太后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哀家这里有一柄短剑,是先帝早年得的,削铁如泥,一直收在库里。另有一件贴身软甲,北境冷,穿在甲胄里能挡风。这两样你替哀家瞧瞧是否合适。"
谢瑶光应了。她去库房看了那柄短剑和软甲,短剑剑身泛着冷光,握柄缠了细密的鲛皮,分量趁手;软甲是用上好的蚕丝和细银丝织的,轻且韧,触手生温。谢瑶光看完了回来对太后说:"都是极合用的东西,霍小将军一定用得上。"
太后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但脸上又浮出一层隐约的担忧来。她靠在引枕上慢慢地说:"哀家听说那孩子前几个月才受了伤,还没好全又领兵去打仗了。也不知道如今身上怎么样了,这孩子总是不爱惜自己身子……"
谢瑶光听着没有接话,但端着茶盏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太后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忽然转了话头:"对了,霍家老大,峥儿,今年十八了吧?还没娶妻呢。哀家听说沈澜那边在相看人家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她想了想,对谢瑶光说,"瑶儿,你帮哀家磨墨,哀家给沈澜写封信。"
谢瑶光起身去案边磨墨。太后提笔写了两封信,第一封是给沈澜的,问霍云峥的婚事可有看中的人家,又问霍云昭的近况如何、身上的伤好全了没有、平日里喜欢干什么——信尾还添了一句"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跟哀家说"。第二封是附在那柄短剑和贴身软甲里的生辰贺笺,写得简短,就两行字——
"昭儿:哀家在京中闻你战功,甚是欢喜。莫只顾着往前冲,也得顾着身后。此剑与甲,望你平安。"
信写好之后她吹干了墨,和生辰礼物一起装进一只樟木箱里封好,盖上慈宁宫的印封,交给了传驿的差人。驿差把它绑在马上,策马出了京城北门,往茫茫的北境官道上奔去了。